”
“滚开!”容萧冷声低吼。
白冠倒有些吃惊吓住般,一时反应不过来呆了一呆。这时,他来的方向又陆陆续续来了人,殷乙在最后,手上也是换了两人,走近后,将他们与先前的伤者放在一起,才走回容萧身后。经过萧至和身前时,她侧头丢了一句,声音低沉却是重卫:“你这些属从,还算不错,但过分依赖兵器之力。若是遇见妖力更强的,便要溃败。个体强大是根本,战术也是根本。”
白冠这时回了神,却不敢再说什么,缩到殷乙旁边站着,撇撇嘴:“你何时变得这般好心?”忽地闪身凑到某个一直在场的护卫身旁,使手段逼问了几句,听完之后再抬头,眼中带了三分忧虑。
涂修阳已走开,剩了容萧独自面对狐狸。不觉间,众人眼光都投注在两人身上,四周寂静无声。容萧耳边却仿佛有蹩脚的乐队在胡乱演奏,搅得她烦躁意乱,只想肆意大吼,偏偏喉咙堵塞,就连呼吸似乎也困难重重。
“怎样?”狐狸犹自淡然开口,“可想好了?我可等不得这许久。”
容萧看他一眼,复低了头,好一会儿,又转头看看一旁的父亲,再低头,半晌,抬头:“……我一直盼望回来,盼望能回到我妈身边。我在那边多久,就盼望了多久,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得时时刻刻全身都在疼……这里,才是我的家。”
狐狸静静回望,眼底雾霭更浓。容萧再回头,看了许久,忽而起身,走到父母身边。在她身后,狐狸垂眸,神色平静无波,只是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
……
等到眼中景物变换停止,面前一潭净水,水面冻结成冰,天空洋洋洒洒飘着鹅毛大雪。脚边丢着萧至和又一次送她的背包,容萧站在潭边,垂头望着潭中水面冰层,雪片落在冰上,仿佛洒了糖霜。
数月之前,在这里,狐狸自水中升起,恍若幻境,虽是恶梦修罗,却也美到极致。
明明已不怕冷,明明四周还有白冠设了结界隔绝寒冬,容萧仍是忍不住抬手紧了紧衣襟,而后无意识地,长长叹息。
“后悔了?”身后有语声想起,听来平淡,又好似涌动着暗潮。
容萧还揪着衣襟的手僵住,如同被身后的语声点中了穴,脑中争先恐后冒出的,却是离别时父母隐忍强抑的哀伤和最终的放手。“……是,”她深深吸进一口气,“从今往后,我一想起这件事,肯定都会后悔,永远不能释怀。”说完这句话,身后久久没有回应,于是她回转身。狐狸就在两步之外,双手拢袖合在身前,垂眸静立,鬓边一缕发丝垂落,将看不出表情的脸愈发勾勒得轮廓无匹。他袍摆上的暗纹,在雪光下若隐若现,恍若腾跃的飞龙在云中穿行,衬着脚下白雪,更添不可亲近的冷漠。容萧的目光,缓缓自他袍摆,移到一旁雪地。
“……你在我父亲临危时带我去见他,亲手救了他性命,又以我为饵,将那些东西引离我父母身边,再令白冠重卫武力威慑,最后还有九殿下亲临,昭告天下……如果我仍旧呆在父母身边,我的存在反而本身就是触发危机的隐患。离开他们,却能令他们安全,至少不会再陷入这样的局面。明白了这些,我又怎么还能留在那里?”顿了顿,她咬了咬下唇,“----这些,如果我自己想不到,你从来没打算跟我说明吧?”
“……”狐狸缓缓抬了眼:“我要你心甘情愿。”
“怎样的心甘情愿?”容萧涩涩扯动嘴角,“你带我去见他们,就是为了让我从此断了念头,断了回家的心思。你要的,是这样的心甘情愿么?却又何必。九殿下过去,不是只会发号施令,不管别人意愿,怎么----九殿下怎么也会有这样……”她低头,看着面前自己踩出的脚印,“需要试探别人心意的时候?”
许久的沉默。
不远处有树枝撑不住重,晃一晃,抖落厚厚雪层,簌簌声响。容萧闻声抬头,耳边却传来狐狸清淡语声:“有。”她几乎以为幻听,倏然回头。狐狸静静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隐约多了点不太寻常的粉色,竟是令人无法移眼,不过却是一瞬而过,再要试图看清,便已踪迹难寻。她呆呆站在那里,原本要说的话,现在通通忘记,原本积蓄在胸口的闷气消散一空。她愣愣看着狐狸,看着他,看到他在次抬眼,看到他举步缓缓走近,高高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清冷的空气里,霎时间满满都是他的气息。眼瞳里,只剩下他幽然深邃的眸。
许久,他抬手,冰凉的指尖在她颈间滑过,在她瑟缩时,勾起她颈中的链子。银色的挂坠就在他指间垂着,泛着淡淡的光。
那坠子里头,是萧至和夫妇的照片,从那时独自在密林中将它自背包中找出,她一直带着它,从没离过身。这次回来,链子上又多了父母的婚戒。
“你----”他垂了眼,看着那坠子摇晃,“可是心甘情愿?”
她心里一阵乱跳,脑子里越发迷糊,可是,总有一点清明,令她清清楚楚看见狐狸隐约的脆弱,就好像,强大如斯的九殿下,此刻却将命门就这样交付在她手中,任她一念生、一念灭。
“……可是,心甘情愿?”他又说一遍,语声又轻又缓,柔柔蜿蜒,钻进她胸口,缠绕在心脏。
“我……”容萧张张嘴,突然觉得轻微的眩晕,可是意识偏偏又越发清醒。她看见自己一只手,不知何时抬起,攀附一般地,揪住了狐狸腰侧的衣服,仿佛这样,才能保持站立。
狐狸仍旧垂了眼,紧抿的唇却一点点放松,嘴角又渐渐勾起隐约的弧度。他的手滑落,沿着她手臂停在腕上,一点暖意随即袭上皮肤。容萧低头去看,左手腕上,他手指离开的地方,多了个晶莹剔透的龙形玉镯,屈指的五指龙爪贴合在她皮肤之上,就好像一条玉龙,姿态驯服地盘绕在她腕上。
这些日子偶尔见到他手中把玩着什么,似乎就是此刻腕上的玉镯。容萧讶然看着,恍惚间,那玉龙竟似活起来一般,惊得她猛地抬头,却又撞进狐狸眼中,被那眼底幽芒攥住,无法逃脱。
“你说什么?”忽听得狐狸轻问。
“咦?”她一震,惊觉到什么,顿时局促,眼神四处闪躲,“什么都没说!”想要推开,却被他牢牢缚在臂中,眼里只剩下他唇边的笑意,和他依旧苍白的脸色。一瞬间,似乎所有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是。”她顺从,埋首在他胸前,想都没想已听见自己开了口,“你早已知道,为何还要问?”话音未落,手上忽地感觉一沉,狐狸竟整个人向地上罗去。她本能地一搅,反被连带着扑跪在地。惊恐中,她一面抬头高喊白冠,手上却已有莹白的光蔓延,生生将应声而来的白冠隔阻在外,任由他上蹿下跳、呼喝喊叫也不能近前。
“呵呵……”怀里却传来了狐狸愉悦的轻笑。容萧低头去看,他脸色白得难看,就连唇也淡得吓人,可是神情却是舒畅,与她视线相对,他住了笑,笑容却仍留在脸上。
“我真是快活。”他喃喃道,眼底流光溢彩,炫目夺魄。
第一百章 回返秦都
雪后,持续几个晴天,仿佛能闻见春的气息。
白冠吃鱼吃出瘾,日日跑去谭边捕捉,又拖着涂修阳寻来许多药草,或蒸或煮,美其名曰替九殿下滋补,其实自己也吃得心花怒放。一向清冷不理他事的涂修阳,竟也随他折腾,或者是因为有老猴相随,去得了许多难得的地方,能寻到渴慕的罕见佳药,总之每日见他,都是舒缓的神色。
容萧却是越见苦恼,不知是第几次险被鱼刺卡住之后,终于爆发,趁着白冠不在,将他捕来的几尾大鱼偷走,尽数丢进了谭中,想着白冠回来发现后跳脚抓狂的样子,不由得站在谭边嘿嘿笑个不停。正午的阳光很暖和,谭中水面蒸腾着雾气,随着微风,时浓时淡,这等景致之前,只令人心神倘佯。容萧笑够了,却也一时不愿离开,眯眼看着谭中水雾萦绕,满心满怀的惬意。无意间,瞥见脚下谭水浅处,有鱼影徘徊不去,看着数量,比她刚才放生的多出众多,她好奇地蹲下,伸指入水,那些鱼儿竟然欢欣鼓舞的模样,绕在她指边流连。她心念微动,任由指尖渡出荧光,光色蔓延,映得近前一片水波如玉,引来的鱼儿更多。
正玩得舒畅,忽听得身后有人冷哼,随即传来白冠恼怒的喊声:“小混蛋还我鱼来!”容萧吃惊站起,白冠已化作一道影挡在她身前,再开口时,语气一个大转弯。“小--咦?丫头这捉鱼的法子,倒比老猴好上许多,”他呵呵笑着,挠腮抓头,喜不自禁,“只是这许多,一时也吃不完--”话没说完,水里的鱼群被容萧扔出的石子惊散,片刻间潜入深水遍寻不着。“你做什么!”老猴暴跳如雷,瞪了一双猴眼逼近容萧,五指成爪,爪尖有利刃,绕在容萧喉间又不敢再贴近,更是恼恨得双目赤红,“小混蛋!若不是九殿下宠你,看老猴不把你撕了!”
“你敢。”容萧瞪眼,“就算没有九殿下,也不是你想撕就撕的了。”手中白芒暴盛,霎时在身周环绕成障。白冠惊跳避开,在几步之外狐疑地看着:“你弄的什么玄虚?”
“我不知道!”容萧甩着手哈哈笑,隔了会儿凑前几步,“其实老猴,你家九殿下是狐狸精,要吃,也应该抓鸡给他吃啊,抓这么多的鱼,说不定他心里早不高兴了。”
白冠仿佛看怪物一般瞪着她,半晌仰天大笑起来:“小糊涂蛋!笨丫头!蠢货蠢货!”容萧被他骂得莫名其妙,恼怒地一脚踢在他脚上,他也不恼,兀自笑得前俯后仰:“蠢丫头!难怪殿下老唤你呆子,哈哈……”
容萧无计可施,索性等他笑够骂够,才凉凉丢去一句:“老猴吃不到鱼就疯了吗?”
“老夫不与你这小糊涂蛋计较,”白冠一甩袍袖,“九殿下若知道你当他狐狸精,自会同你计较。”说着往后一招手,哗啦一声响,两尾大鱼挣扎着从水中射出,正正落入他指间。容萧惊叫着去抢,被他腾跃躲开,转眼扬长而去。
这样一闹,容萧也没了赏景的兴致,遂折身回返。
水谭不远处当阳开阔地,白冠施法做出一座庭院,便是他们几天来的栖身之处。随风渐渐飘来一阵药草清香,想是蒸煮的汤水已经烧开,只等着鱼肉下锅。容萧站在院中,闻着那股淡淡的鱼腥皱眉。虽然是美味,但吃起来实在麻烦,不能大口过瘾,不小心被细刺卡到,又是极之痛苦。
鱼肉入锅不费时间煮,白冠的手脚快到,容萧只是在院里呆了那么一会儿,他便已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鲜鱼肉站在房门口朝着她挤眉弄眼、得意之极。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东厢的屋门打开,狐狸迎着暖阳走出,神色间仍有疲意,但脸上已有血色,视线与她相触,唇边随即浮起笑意,衬着身后雪景,叫人无法移眼。
容萧呆怔着,心跳如鼓。斜里插进来一声低笑,循声看去,却是白冠一脸的嘲意,正对她做着鬼脸。她恼怒,正要抬步过去反击,手腕已被微凉的手握住,继而移到手掌,掌心相贴,微用了力。
“去哪里?”狐狸冷着声音,斜眼看她。
“那个,”容萧躲闪着他视线,“--吃饭。”耳边听到白冠笑声,也不敢再理会。
狐狸冷哼,仍旧握着她的手,侧了头:“白冠,回返秦都。”
“唉?”白冠看看狐狸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碗,“那--”
狐狸充耳不闻,已牵着容萧往外走去,踏出院门便化作白狐窝在她怀里,将头埋进她颈中,再不说话。白冠气闷着恨恨跺着脚,却也不敢违逆,转身丢了碗筷,嚷嚷着将殷乙和涂修阳唤出,施法收了庭院,又招出一辆宽大的马车,一边驭车,一边嘟囔:“这便是将我老猴使唤得愈发顺手了……”
容萧坐在车里,听着老猴在外头嘀嘀咕咕,终是忍不住埋头在白狐长毛中低笑不停。
不过个把时辰,撩开窗帘便能看到远处秦都楼宇幢幢。白冠驭车落地,散去结界,装作普通车夫,赶了马车朝着城中之前住的宅子,等到车至门前,也不过又一个时辰之后。
车停在后院,容萧抱着依旧熟睡的白狐下了车,笑嘻嘻朝里走:“老猴不错,似乎比飞机还要快啊。”
等人都下了车,正施法收去马车的白冠这时突地一愣,回头时满面醒悟到什么一般瞪眼瞪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
“原来那小祖宗折腾这一路,却是去拜见岳丈来着!”
容萧脚下一错,脑门咚地撞在门柱之上。
……
……
回府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有人登门,却是贺宣带着徐顺前来。容萧正窝在厨房等着新做的糕饼出炉,听到府中仆人传报,急急忙忙迎出去。将至前厅,远运就看见贺宣由徐顺陪着,站在院中一棵老树下,仰首望着树上厚厚的积雪。有风来,吹得浮雪飘动,洋洋洒洒,落在他头上身上,人和树,顿时就入了画。
“今年的雪很好。”看见容萧,贺宣脸上浮起笑容,抬手指一指四周的雪景,“来年定是大丰年。”
“王爷有事,叫我去就是。”容萧邀他进门,“天这么冷,冻着了可不好。”
贺宣笑着,指她身上的衣服:“你这袍子可不厚,也不怕冷?”
是真的不怕冷了。容萧嘿嘿笑着,也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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