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止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量平和地完成这种过渡,不至于让你的文学遭遇毁灭性的打击。想想吧,人类文明史中,多少东西最后都进了博物馆,你能阻止吗?你要是不想也从这儿跳下去,就打起精神来面对现实吧。”
楚周南笑了,“你还跟以前那么直接,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我今天找你来,就是为商量这件事。听说夏雪泥要上主体互动项目,还找来了幕后金主。你已经答应她要上这个项目了?”
秦明月优雅地啜着红茶,“那倒还没有。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楚周南整整西装的衣襟,扣上扣子,“你给我两个月,我给你搞这个项目。我可以在主体互动与传统文学形式之间找到最恰当的中和点,既保全理想,又顺应时代,怎么样?”
秦明月盘算一下,“我要不答应呢?你把握到底有多大?”
楚周南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决绝,这在他儒雅谦和的风度之下是极少见的,“mn技术是我的,谁也没法夺走它。我谅夏雪泥也没有那个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它搞出来。除了我,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秦明月满意地拍桌,“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伍
万寿节前几日,和畅姑姑来储秀宫领我,我正捡着槐花穗子吃,不知是从哪个地方落进来的,反正我尝到了。槐花有白色的,有丁香色的,剥开杏眼似的花瓣,里面有一个甜丝丝的心儿,这是可以吃的。我打小儿就嘴馋这个,可储秀宫的姑姑说,这是不干净的。我不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怎么就不干净呢?
承乾宫的致婉姑姑,我也认得,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她脸上的表情,我什么异样也瞧不出来。越是这样的女人,就越要留心。这是主子说的。致婉会背诗,我们在夹道走的时候,和畅要她背来听,她便念着,“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她的声音清亮得像樱桃沟的泉水,真是好听。于是我想起那天初见她的样子。
不得不从我进储秀宫之后讲起。那段日子天天跟宫里的姑姑们学规矩,姑姑们脾气都不好,动辄挨打挨罚的,我并不是心明眼亮的姑娘,挨了不少手心板子。就快要到万寿节了,我们等着分到各个地儿去,大伙儿都知道,像我这般不显山露水,也就分到茶房膳房做个粗活吧。
那天风特别大,刮得我们身上的春绸氅衣都飞起来了,老姑姑还在当院训话,我们一面按衣襟下摆,一面听,按下葫芦浮起瓢,于是低声窃笑。姑姑听见了,气得不得了,点我出列。我暗暗叫苦,刚走出来,就被一个什么东西在后腰上砸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张风筝。那些小姐妹又低低嬉笑开了,我撇嘴,把它拾起来。
院门口的小太监冲我招呼,要我递过来。我可怜巴巴地看一眼姑姑,她神情严肃,不过还是点了头,我一溜烟儿就跑了。她们说,我跑起来像只野兔子,没一点儿闺女样儿,赶马的车把式也不会看上我。等在门口的小公公接过风筝来,不怀好意地笑着,“跟我走一趟去,回头赏你盒上好的胭脂膏子。”我瞥他一眼,转身要走,他又腆着脸拦住我,“好姐姐,帮个忙嘛,误不了你什么事,回头我主子亲自给你告假来。绝对有好事儿。”主子跟我们说过,进了宫,与人为善的事儿,举手之劳,做也便做了,说不准头顶哪片儿云彩会下雨。我想了想,便跟他去了。
他的主子是个方面剑眉的男人,油绿的府绸便袍跟马甲,正单腿杵在门墩儿上歇着,见我来了,痞气地一笑,打量一番问道,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小公公说,爷,费了奴才大劲了,人看着不怎么机灵,可绝对是生人,刚进储秀宫还没分配差事呢。他一面又吆喝我,来,叫十三爷。我行了礼,喊声十三爷吉祥。我可不憷他,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他还得管我主子叫哥呢。
十三爷指着那道门说,让你送趟东西,你敢么?我说,那有什么不敢的!他又笑了,递过一个白手绢包着的小包裹,顺门指着说,你进了这条道,往前走,左手边第四个门进去,绕过影壁,到第二进院子,看里面是谁,要是个胖丫头,就说德主子问静主子安,要是个瘦丫头,你就把这个包给她,说是给偷油吃的小耗子的。然后她说什么,是哭是笑,都学给我听。碰见旁人,低头不理,听见没?
我点头,又跟他学了一遍,就把手绢揣在兜里去了。一直往前,往左手边数四道门,拐进去是个小院儿,几个不认识的宫女子在扫地,都往我这边张望,我装着很熟稔的样儿,目不斜视地进了角门,后院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我踮脚探看窗户,屋里一个豆绿衣衫的姐姐贴着窗户一看,我冲她招招手,她连忙出来了。她生着白净的鹅蛋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中等身量,特别苗条,若不是只梳了根麻花辫子,还真是一副主子的品格。我知道十三爷这事儿是得避人的,引她出来,就在那柿子树后边躲着,对她说,这个给偷吃油的小耗子。她一愣,打开包一看,是几片香橼,含羞一笑,说有劳你了,返身回屋,拿油纸包了几块杏仁糕,算是谢我。我问,你可有什么话带给外边的人呢?她想了想,把那几片香橼收起来,在十三爷那帕子上打了个结,卷来卷去,最后竟翻出个耗子来,又还给我,嘱咐,把这个还给他就是了。
出了这个院儿,心里打紧,猛往回赶。跨过垂花门时候正好卷起一阵风沙,眯了眼。我一边揉眼一边往西走,出了侧门,十三爷跟小太监却已经不在了。我心里一慌,南北边都望望,空无一人。我便想自己先回储秀宫,可后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迷路了。正房的门口都朝南,这我是知道的,可过了横阡纵陌,就是不晓得哪儿是哪儿,寻不见十三爷等我的那个门口,更寻不见方才致婉姑姑的院子了。许是今天风大,谁也不肯出来,我仿佛在一座空城中迷失,红的墙,黄的瓦,朱门碧柳,都是千篇一律的,我再找不到自己该走的路了。向南向北,我哭着跑,任谁也认不得、想不起,轻贱如此,即便是困死在这座庞然的城中,也没人知道。
困了许久,殿宇也变得依稀,我知道自己跑远了,这已经不是东六宫的地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可是有人气儿,那朱门上黄铜门钉锃亮地,两边青橙两色的琉璃壁画,是储秀宫没有的气派。我踏着门槛儿进去,听见二门里头有人说话,我想不管是谁,进去问个路也是好的,临近了听见两个男人在低语,我便站在垂花门进深的阴影里听着,一个说话沉得像秤砣扔进冰窟窿,我的耳鼓都跟着颤悠,“臣弟就是弄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另一个默了半天,开口却轻悠悠的,像春风拂动绒花树,“不明白就甭明白呗。”秤砣急了,“那出了麻烦事让他去抗,您这是作践谁呢?他是跟您一心的兄弟!”绒花说,“老四啊老四,说到底,老十三跟你都摊牌了是不?”秤砣道,“那没有,您还不知道他,他是龙王九太子,只进不出的貔貅!”绒花笑了,“那你就安了吧!能有什么事,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这儿都跟我掰扯一上午了。”秤砣还不死心,绒花推脱道,“得啦得啦,就是十几年前茶膳房的花喇给我从南方找了几个小丫鬟,还没等弄进宫来,在江陵坐船翻了,一船人都死了。这不有信儿说,大概还有活着的,我让老十三帮我查查,虽是没见过,毕竟也是主仆一场。有一搭没一搭的事儿,都快二十年了,找着了也早嫁人了,你还跟着急个啥劲儿。”
秤砣还想较劲,“太子爷,就这么回事?”我听得入神,不小心踢着脚底下一块碎瓦片,两个人都惊了,呵我出来,我只得走进垂花门去,见两个人坐在马樱花树底下的石头凳子上。我一眼见了那个穿玄青亭台花树缎子马甲的男人,他那樱桃色的衣衿把整个天地都渲染红了。虽然他那张白皙的脸很阴沉,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但我还是高兴,我确定在哪儿见过他。可是在哪儿呢?浅浅的十四年,我遇见的男人屈指可数,怎么会想不起来?兴许,他是一颗坠在人间的流星,陨落在我身边,镌刻着我前世的记忆。
他给我的心开了窍,那颗心一下子轻灵灵的,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
他冷语问,“你哪儿来的,听了什么去?”太子劝道,“你别吓着孩子。”我没什么可怕的,此刻的我满心的宽恕,只是用一双眼睛盯着他,为了给自己脱罪,从袖子里扽出致婉卷的绢子老鼠,呈给他,“十三爷让我给您的。”他疑惑地皱眉,像是猫瞅见自己的碗里多了一根胡萝卜。太子笑起来,他已打量我许久,问道,“你是十三爷的丫头?”我摇头,“奴才是储秀宫新来的,还没学好规矩呢。”太子说,新来的好,叶小未成荫,留取待春深。
我不懂,但察觉出四阿哥不高兴了,他轰我,“没事儿你就走吧。”太子说,“哎,先别走,你叫什么名儿?”我说,“奴才叫,白,羚。”我故意咬得口齿干脆,想让他记得我。太子一遍遍咀嚼着我的名字,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白羚白羚,你差事当得不好吧,看你眼角还挂着泪珠儿呢。”
“太子!”四阿哥咬牙叫他。他才回过神来,说,“哎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我记着呢。”然后他又朝我摆手,“没事了,你先去吧。”
我小声说,奴才不认识回去的路了。
太子拊掌大笑,唤一个叫宗宝的姐姐给我送回储秀宫去。
我以为回了宫是免不了一通打的,谁想姑姑冷冷道,赶紧收拾东西,后天上茶房当差去。我答应着,自以为命中注定,谁知等到临行那天,去的却是乾清宫。我知道这都是主子暗换乾坤,我跟他学了自己误闯毓庆宫,撞见太子爷跟四阿哥的事。他大笑,打量我一番说道,“我怎么就没瞧出来,还真是个俊儿胚子!调教两年能把乾清宫的那个和畅比下去。原本我已安排了一个稳妥的丫头进乾清宫,既然这么着,我就把她撤了,换你去。我信自己,不过更信命,看出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的命就在你身上。”他郑重地拍拍我的肩膀。
“等太子在乾清宫看见你,你给我多留个心眼儿,殷勤伺候着。他爱吃什么,爱看什么,都记在心里。乾清宫自有人照应,你只需做我吩咐你做的。还有,太子就喜欢战战兢兢的小丫头,我知道你胆大,不过都得收敛起来,抱愚守拙,懂么?”
我问,太子不是在毓庆宫么?为什么我要去乾清宫伺候他?
他一笑,并不答。他笑起来,眉目之间倒真是跟十三爷神似,有同样的爽朗的痞气,本非一母同胞,那定然是万岁爷的丰神。我的主子,是九阿哥。
他细细摸着拇指上那暗绿的翡翠扳指,说,“你记着,乾清宫有一个宫女叫和畅,你给我留心她,看看她右肩上是不是有只蝴蝶雕青。以后再在哪儿见着一样的蝴蝶,也一并告诉我。”
他这已经是第二次在我跟前提和畅姑姑了,可他似乎没觉察到。每每提起她,他自己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忿忿样儿。
我的主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储秀宫那高高在上的姑姑,都要给他一步三磕头。他就问她,“白羚这丫头怎么样?”姑姑说,“不机灵,不过针线活计不错。”他说,“我就认准她了,你给我把她塞进乾清宫里头去。”姑姑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他二话不说拍给她一张牙黄纸,像是想要把她砸死。主子说,天底下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我从前就信他的,可眼下难说了。一想起那颗秤砣,我觉得给钱也不能做违心的事儿。那几天一闭上眼,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总是在我眼前晃来绕去,我捂着被子偷笑,觉得那鱼骨一般灰头土脸的房梁都雕上了龙章凤彩,真是满世界的欢喜。
我满怀期待地去了乾清宫了,盼着能再见四阿哥一面。
跟和畅、致婉走在东筒子夹道上,春风甜得像含了蜜饯。我问和畅,一进乾清宫就要当差么?其实我想问会不会见着什么人。后面赶过来大人们,我们退避一旁,和畅跟致婉都比我规矩得多,我想起主子让我装傻扮乖的话,于是也学着老老实实的。不过我还是向那从人看过去,希望能看见他,结果倒看见了主子。太阳光打南边照过来,我举手挡着光,倒像是有些羞涩地遮着自己。和畅、致婉溶在阳光里,像两个仙子似的冲我笑。我恍然觉得,跟她们走在一处,自己也比从前更美丽了。主子说,看女人不能一枝独秀,得是花团锦簇,这样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儿的,不喜欢什么样儿的。
那天遇见一个撞墙的宫女,和畅姑姑脏了衣裳回去换,让个小公公带我们上乾清宫去。我心里有些突突,因为一进龙光门就是把只井底蛙扔进了大海里,四下寂阔,那鳞次栉比的低矮宫殿全看不见了,除了天,便是地,只远远仰望得着那高高的汉白玉台基子,其上是澄灿灿的一角飞檐,真个是戏文上说的甲第连云。
贵五带着我跟致婉,黄花鱼似的溜着台基子的边儿走。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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