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四月的晴空下,伴伴只觉得说不出的安全和满
足。
她从未想到生命中居然会有这么美好的时候,更未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经过了那么多男人对她无情的摧残和折磨之后,她忽然发现只有女人才是真正可以信托
依赖的,而且绝不会对你有丝毫伤害。
尤其是这个女人,她的多情和温柔,世上绝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替代。
在这种梦一样幸福的感觉中,她忍不注间。
“我知道我是个多么讨厌的女人,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伴伴说:“所以
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会找到我。”
因梦嫣然。
“你怎么会是讨厌的女人,如果你讨厌,天下的女人就全部是讨厌鬼了,”她说:“其
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开始注意到你。”
“真的?”
这当然不是真的,这是谎话,可是谎话岂非总是能让人愉快的,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女
孩子不喜欢听谎话的?
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女孩子不喜欢说谎话?
因梦又说。
“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敢来的,我怕吓着你。”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能够单独见到你
的机会太少,我也不会来。”
“为什么。”
“我知道你和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因梦说:“他们看起来好像都很神秘。”
一神秘的意思,通常就是有一点鬼祟,有一点阴谋,有一点见不得人。
伴伴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替他们解释。
“你说他们神秘,倒真的是有一点神秘,只不过他们绝不是坏人。”伴伴又补充了一
句:“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
“哦?”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来救我,我早就被坏人污辱了”
“现在呢?”因梦问:“这个曾经救过你的人,现在对你怎么样?”
伴伴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看得出他现在对你并不好。”因梦说:“我甚至看得出他对你很
疏远很冷淡。”
伴伴依旧沉默。
因梦轻轻叹息。
“他救了你之后,你一定时时刻刻的记着他,对一个年轻的女孩来说,恩情很容易就会
变成爱意,有时候你甚至会不惜为他牺牲一切。”
这是真的,因梦无疑很了解少女的心。
“可是等你为他牺牲了一切之后,你又得到了些什么?”因梦说:”以前他救你,也许
只不过好像把一块吃不完的肥肉丢给一条快要饿死的野狗,在转眼间就把这件事忘得于干净
净。”
她又叹息:”男人们常常都是这个样子的,又健忘,又自私,又无情。”
这也是真话,男人们的确常常都会犯这几样毛病,就正如女人们也常常会犯这几样病一
样。
真话总是会刺伤人心。
——男人的心也是心,女人的心也是心。
伴伴的心好像已经被刺穿了一个洞。
第二章 刀魂与花魂
(一)
小屋后有个小小的花圃,春花已经次第开了,已经可以戴在鬓旁,采入瓶中。
丁宁穿一身青衣,级着的是带着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展,脚上甚至还套着双丫头袜。
在初夏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他的脸看来虽然还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可是他的神态,却带
着种说不出的悠闲和雅适。
这种神态,使得他苍白的脸在鲜艳的群花中显得更突出,更高贵。
唯一和他这种优雅的态度有一点不相配的,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可是这把刀也是非常优雅的,一种非常古朴的优雅,不相称的是,这把刀上的杀气。
花园里有一棵很高大的银杏树,树荫下有一张几,一个蒲团。
几上有一个仿造宋汝洲哥窑“雨过天青”的花瓶,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和尚,是丁宁。
——蒲团上坐着的人不一定是和尚、和尚也不一定坐在蒲团上。
丁宁正在修整他刚从花圃里摘下的鲜花,用他手里一柄形状古朴而优雅的银色的短刀。
一柄如此闲适的刀,一把削整花枝的银刀,刀上怎么会有杀气?
(二)
午后的阳光还是金黄色的,还没有到达那种黑夜来临前夕阳的辉煌灿烂的鲜红。
姜断弦远远的站在一丛红花旁,静静的看着丁宁削整花枝,仿佛已看得痴了。
他的脸色永远是那么冷酷和淡漠,可是他的眼却像是火一般的夕阳般燃烧了起来,就像
是一只猛兽,看到了另一只足以威胁到它生命的猛兽。
可是丁宁只不过在削整几枝已经被摘落下的鲜花而已。
这种悠闲的事,怎么会引起别人的敌视。
阳光的金黄已渐渐淡了,火样的鲜红还没有染上夕阳。
(三)
如石像般静立不动的姜断弦,忽然慢慢的向丁宁走了过来。
丁宁却仿佛根本没有发觉自己面前已经有了这么样一个人。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威胁到
他的生命与存在的人。
他仍然用他的那把银刀,修剪着那一束花枝,他的出手很慢,很小心。
他用的刀是一把很钝的纯银的刀。
他做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一个正在养病的人,常常都会做这一类的事。
可是姜断弦却在全心全意的看着他,就好像一个醉于雕琢的人,在看着一位他最崇拜的
大师雕琢一件至美至善至真的精品。更好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看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奇怪
游戏。
在姜断弦脸上居然会流露出这种神情,才真正是件怪事。
可是真正了解姜断弦的人,就会知道他用这种眼色看丁宁,一定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别
人看不到的事,只有他才能看:得见。
他看到了什么?
鲜花被摘下,就好像鱼已被网出水一样。
花被摘下,看起来依然同样鲜艳,鱼在网中,也依然同样在动。甚至动得更生猛。
可是在姜断弦这种人眼中看来,就不一样了。
水中鱼的动,是一种悠游自在的动,网中鱼的动,就变成了一种为生存而奋斗的挣扎。
花在根上,那种鲜艳是自然的,活泼的,被摘下之后,就难免显得有些憔悴了。纵然被
修剪过,被供养在最精品的花瓶里,也只不过是一个年华已将去,已经要用很浓的脂粉来掩
饰脸上皱纹的女人了,怎么能比得上连蛾眉都不去淡扫的村姑?
奇怪的是,被丁宁摘落,修剪后放入花瓶中的鲜花,居然还是同样鲜艳,没有人能看得
出一点分别,甚至连姜断弦都不能。
他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手法摘落这些花枝的?
丁宁不抬眼、不开口。
姜断弦用两根手指,轻轻快快的拈起一段花枝,凝视着花枝上的切口。
他的眼色立刻变得更奇怪了。
那种眼色就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老鼠,却又像一只老鼠忽然看到了一只猫。
——刑部的总执事,有史以来最高明的刽子手姜断弦。
——忽然间一夜就在江湖中成名的刀客彭十二豆。从来不服的彭十三豆。
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在看到一些花枝的切口时就会变得如此奇怪?
直等到最后一枝花插入瓶里,丁宁才发现姜断弦站在他面前。
姜断弦却还在凝视着手里那根花枝的切口,又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以钗刀切木,
却如快刀切腐,刀势之奇变,现于刀锋切口外。”姜断弦直视丁宁!“以这样的刀法,当做
能有几人?”
丁宁的态度很平静,用一种非常平淡的声音说:“姜先生,这句话你不该问的。”
“为什么?”
“一刀之功,既不足显刀法,更不足决胜负,”丁宁说:“决战时之天时,决战地之地
利,决战人之心情体力,都可以影响,刀法的强弱。”
“但是刀法的本身,却是不会变的。”姜断弦说:“刀也不会变。”
“人呢。”丁宁说:“人是会变的?”
“是。”
“既然人会变,绝世无双的刀法名家,也可以会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堪一。”丁宁说:
“这种事既非永恒,能用这样刀法的人,昨日可能只有三五人,今日就可能变为八九人,明
日又可能变得只剩下一个。”
姜断弦无语。
日色渐落,沉默良久,然后姜断弦才说:“不错,人会变,人事亦无常,你所经历的变
化,实非我所能想象。”他说:“连我认为你已蛮了,已非我的敌手。”
姜断弦叹息:“可是我错了,以你今日的体力,还能施展这样的刀法,等到你我决战
时,只怕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丁宁居然笑了笑,淡淡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定奇怪,我在那种暗无天日的鬼
狱中,过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生活,刀法怎么会还有进境?”
“是的。”姜断弦说:“我正想问你这句话。”
“其实你若仔细想一想,你也会明白的。”
“哦?”
“刀法到了某一种境界后,不用身体也可以练的。”丁宁说。
“不用身体练,用什么练?”
“用思想,在思想中寻找刀法中的变化和破绽,寻找出一种最能和自己配合的方法。”
丁宁说:“而一个人在肉体受到极痛苦的折磨时,思想往往反而更敏锐。”
姜断弦的态度忽然变得非常严肃,而且充满尊敬,甚至用一种弟子对师长的态度对丁宁
说:“谨受教,”
被摘落的十一校鲜花,已经有九枝在瓶中,只有一技还在姜断弦手里。
丁宁慢慢的站起来,看了看他手里的花枝,又看了看花瓶。
“姜先生是不是想把这枝花带回去?”他问姜断弦。
“不想。”
“那么,姜先生,请君插花入瓶。”
这本来也是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话,被滴下的花,本来就应该插入花瓶里。
奇怪的是,最近世事看得越来越平淡的丁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里却带着种很明
显的挑战之意,就好像要一个人去做一件很困难的事。
更奇怪的事,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一向严肃沉静的姜断弦忽然也变得很兴奋,就好像人
已在战场,面对着一柄杀人刀。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四)
花枝在瓶中,带着极疏落而萧然的韵致,剩下的余隙还有很多,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把
一枝花插进去,甚至连十枝花都可以随随便便插得下去。
可是姜断弦手里拿着一技花,却好像一个要写一篇文章的学生,手里虽有笔墨,却不知
该从何处下手。
他的刀一般的眼神,已在瓶中花枝的空隙间选了很多个地方。
可是他手里的花枝却没有插下去。
他的神色更凝重,不但额角上有青筋露出,甚至连刀背上都有,这段轻如羽毛的花枝,
竟似已变得重逾千斤。
——这又是为了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丁宁才轻轻叹了口气:“姜先生,果然高明。”
姜断弦苦笑。
“连这枝花我都不知应该插在何处,高明两字,如何说起。”
“三尺童子,也会插花,”丁宁说:“姜先生这枝花为何不知如何插?”
“这就像是着棋,丁兄这瓶花,已如一局棋,成了定局,”姜断弦说:“我这一子落下
去,若是破坏了这一局棋,那就非仅无趣,而且该死了。”
丁宁微笑。
“就凭姜先生这番话,就已足见高明。”
忽然间,满天彩霞已现,夕阳已如火焰般燃起。
姜断弦心里忽然现出一片光明,随随便便的就把手里的花枝插入瓶中。
瓶中的花枝忽然间就呈现出一种无法描叙的宛约细致的风貌,花枝间所有的空间和余
隙,仿佛已在这一刹那间,被这一枝花填满了,甚至连一朵落花的残瓢都再也飘不进去。
甚至连一只蚊蝻都再也飞不进去。
丁宁的神色忽然也变得和姜断弦刚才一样严肃和恭谨。也同样行弟子礼。
“谨受教。”丁宁说。
武林中有一种很离奇的传说,有的人在三五丈之外,以飞花落叶都可以伤人,用一粒米
都可以伤人。
这种人的武功,当然已达到了一种让人很难想象,甚至不可思议的境界。
可是,高山大泽荒漠云海之间,藏龙卧虎,奇人辈出,谁也不能否定这一种的存在。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在三五丈外就可以用飞花落叶伤人,三五丈外的叶落花飞,也瞒不
过他们的动静。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的武功能达到这一步境界,那么丁宁和姜断弦无疑都是这一类的
人。在他们专注于刀上的精魂与瓶中的花魂时,花圃的竹篱外,也有两个人在注视着他们。
两个女人。
(五)
花圃的竹篱外,只一个小山坡。坡上有黄花,花上有蝴蝶,蝶有眼。
蝴蝶的眼睛,好像也和人的眼瘠一样,喜欢看好看的异性。
这丛黄花上的蝴蝶,无疑是只雄蝶,因为它看着的是两个非常好看的女人。
花景因梦和伴伴站在山坡上,看着花圃里银杏树下的丁宁和姜断弦。
“他们好像在插花。”伴伴说。
“好像是的。”
“我真不慌,两个像他们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对花这样感兴趣?”
“你不懂,只因为你错了”因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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