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紫台_分节阅读 11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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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的身影,那是他们与达奚决战之后的当天晚上,他对凌风说:“大人,我险些迟来一步,倘若大军因此溃败,曹玮真是万死莫赎。”

    凌风望着眼前血战之后的惨烈战场,他沉思地说道:“我将身处的阵地布设在险要的峰巅高处,本来就没准备为自己留退路。此次大战无论胜负,都不会全无意义。在我看来,联系国家最重要的纽带乃是一种共同的记忆,这种记忆未必都是出于胜利和荣耀,有时令人动心彻骨的悲哀的死亡和惨烈的失败也许更能激励人心,并在历史上存留下深刻的痕迹,成为国家立国和永久维系的根基所在。”

    他记得凌风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凌风即使是意识到了自己会有怎么样的结局,他也从未想过去设法避免。曹玮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他倒在地上,右手也还是紧紧握着胸前的匕首柄。当初凌风让他、何弘、程卓在送给达奚的礼物之中各挑一件留做纪念,曹玮下意识地挑了这一把玉镶金柄的锋利匕首,如今却也是在这把匕首中送了他自己和卫国的性命。

    这是一处空寂寥落的院落,有时宫女会来扫除一下,但是即便如此,回廊上悬挂的硬纱灯笼上还是落下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此地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人们都说这里有一股杀气,因为这个宫院的旧主人在此处歇宿时,曾经将上千个犯人签批处决。即使以凌风的地位和福德,也禁不起这样的消折,大家都说他之后的运气不好,未尝不是因为在他笔下死去的人太多了的缘故。

    这天入更时分,前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前面有个侍卫推门而入,他手持灯笼向着院内照了一下,不安地对后面说:“陛下,此处太冷落了,恐怕对龙体不利,您还是请回吧。”

    朱光欲进又止,今天的月光十分明亮,他想出来在月下疏散一下筋骨,缓和近来日趋老迈的身体。此处宫院离他的寝宫是极近的,他在寝宫出来步行了百来步,就看见了那处院落紧闭的院门。朱光靠在右边侍卫的肩膀上,用手紧紧地压住那人的臂膀,院门一开,皎洁的月光照在院中一色的水磨石地坪上,这里栽种的几株树木在空庭中落下斑驳的影子,有一种氛围在吸引着他进来。

    他抬腿进了院门,后面跟随的侍卫也都进来了,这里顿时有了人气,但安静空落的气氛却也没有了。朱光眉头微微一皱,他从右手廊下经过,内里三间厢房就是凌风日常起居办事的地方,如今陈设还在,却是人去屋空,案前架上空空荡荡,上面只有薄薄的尘土。

    前面正厅乃是朱光偶尔来小坐时歇息的地方,该有的陈设也很齐全,此时他感到稍许有些倦意,于是就在东边末间后檐处一把金漆交椅上坐了下来。

    他扬手让侍卫退到廊下,此时院中又安静下来,望着四下熟悉的陈设,朱光心里却总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似的。凌风在这里长大,他的儿子小辰初进宫时也在左面厢房住过,如今他们早就离去,却怎么也消除不了曾经在此处留下的痕迹。

    因了他们的离开,朱光如今膝下空虚,只有长孙景文与他的两个儿子留在身边,他对景文不甚满意,认为他不是守成之主,那凌风呢?他比景文就更难以预测,到底是他的身世还难以确定,还是因为他的作为太惊世骇俗,使得朱光宁愿下决心排斥他,而留了景文这个平庸的孙儿来作为他的继承者,但他已经决定了吗?其实朱光也还在犹豫。

    此时月亮开始向西面移去,朱光感觉在这个地方待的时间过长了,他想要回寝宫去,可是不知为何,朱光觉着身体发软,他不太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此时,月光透过前檐下的雕花窗格照进室内,这里放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几案,那个瘦削的影子就出现在几案前面。

    第三十三章

    朱光想发火,责问他为何要擅自闯进来,那人走过来看着他,朱光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力图张大嘴巴却怎么也发不了声。

    他感觉到凌风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对方的姿态一如平日一样的恭谨,但他的眼神空洞寂寥,身影显得比平日更加萧条冷落了些。

    朱光想问他谁让你回大秦的,对方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凌风凄然一笑,这个笑容使得朱光坚硬的心肠也要被溶解了。

    他在朱光面前跪倒,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王上,月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只有片刻功夫,他似乎想开口对朱光说话,但是朱光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凌风最后又看了朱光一眼,就像他出现时那样,他的身影又突然消失了。

    这时朱光终于挣脱了那种被魔障住了的不由自主的状态,他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叫着:“侍卫!侍卫!”几个侍卫慌忙跑了进来,朱光问他们:“方才有没有人进来?”侍卫说:“我们都守在廊下,并未见人进来。”朱光喘息着说道:“凌风呢?他从绮兰回来了?”

    侍卫都不解地望着他,他们说:“大家都没有听到凌大人的消息,陛下您是从哪里得来的讯息?”

    朱光双眼紧盯着方才凌风出现过的地方,说:“他刚才明明就在这里。”

    侍卫们面面相窥,最后有一个人说:“陛下,我们遣去绮兰的使者又有书信过来,莫非此中会有凌大人的消息?”

    朱光感觉身子软软地动不了,他又坐回到他的交椅上,说:“你们把它拿到这里来,对了,还有上次那个。”不知为了什么缘由,五日前他们派驻绮兰的使节用信鸽递送来的表章,他始终就没有拆看过。

    在等候侍卫的当儿,朱光一直盯着前檐窗下,在那里他确确实实看到了凌风的身影,那个感受是那样真切,不可能是梦中的事情,他们都在骗他,也许凌风真的进来过,他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吧,这些小伎俩,他也看得多了。

    侍卫在阶下轻声启禀要求进来,朱光应了一声,叫他把东西拿进来。侍卫将一个简单雕饰的硬木盒子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朱光面含疑惑地望着他,“此物也是从绮兰带来的吗?”

    侍卫把两支银管也放在案上,他恭谨地说:“陛下,凌夫人方才遣人送了这个木盒进宫,您问起凌大人的事情,我就也把它拿来了,也许里面会有些重要的物件。”

    朱光不知为何双手有些颤抖,他拆掉木盒上的封记,将盒盖轻轻移去,盒子里有一帧画像,另有一个也是上了封记的长方形木盒子。

    画中人对他是最熟悉不过的了,虽说她已经过世三十余年,但朱光对这个他一生中最心爱的女人,她容貌的细微之处他还是记得非常清楚。这帧画像应该在凌风手里,当他的身世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团的时候,他在恼怒之下将画像掷去了。如今凌风将画像交还到自己手里,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个木盒子,从里面滚出一卷画轴来,朱光展开画轴,上面描绘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沐浴在灿烂的晚霞中。画轴下端有凌风的题字:“绮兰国娇娜公主十二岁生辰,画师为其绘像一幅,余从原画复制之。”

    朱光心中奇怪,他拿绮兰国公主的画像给我作甚?他想移开目光,却不由又在公主的面孔上停留了下来,因为他立时发现,公主的面容与他的爱人琢玉夫人竟然如此的相似。这只是凌风给他开的一个玩笑,还是想向他证明什么?

    他用双手捂住头,凌风和绮兰国的女王是情人,如果公主是凌风的女儿,那她与琢玉夫人相貌的相似怎么来解释?

    不知是为何,他对凌风的身世总在信与不信中徘徊,他在凌风身上看到一种傲气,他感觉这其中有他最大的往日对手施云的影子,而当他怀着一种做父亲的感情对凌风的时候,他又会在凌风身上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身影,这真是很难解释他这种感情。

    此时此刻,他还在游移,朱光将两个画像推过一边,随手拿起一支银管,封记的日期是十天前的。

    展开纸页,他认出那上面细细密密的是凌风的笔迹,朱光感觉有些目眩,他又来向自己要挟?他都不想看这些东西。朱光唤侍卫将灯笼用提灯里的蜡烛将面前的灯台点燃,他将这些薄薄的纸页一张一张放在火上。

    几乎就是片刻的时间,纸张立即就燃尽了,朱光感到身后有一种凉意,是有人在默默看着他吗?他猛地挣扎着向后看去,根本就没有人。于是他又打开了第二根银管,使节在里面啰啰嗦嗦写了两页纸,可能他也不知该如何将他所要讲述的事情措辞好吧。

    朱光发现他的耐心都已被此人耗尽,他把这两页纸读了三遍,才真正理解了自己所看到的文字的意思。他猛地把矮几上的东西都推落到地上,因为这些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如果一个人生命中有过自己真正深爱的人,那当他失去这个人的时候,他所感到的空虚寂寞是无法想象的。而且朱光才又猛然发现,他方才所焚毁的,乃是心爱的儿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书信。

    第三十四章

    凌风伏在马背上喘息,他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支持他跑那么远的路程,当他艰难在山中崎岖的小路上策马而行的时候,天色已经迅速昏暗下来。

    凌风单凭他的一只右手很难驾驭马匹,而他的心口又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不知用了怎么样的控制力才使他没有被他的马甩下来,他找了个平缓的所在下了马,将它系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他自己就顺势在路边倒了下去。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凌风翻身起来,他看见他的马匹还在原先的地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天亮便于行路,他绕过这一带山脉就可以向着大秦的方向而行了,不管怎么说,山中清新的空气比之绮兰皇宫里更适合他一些。凌风从胸口处掏出一个小药瓶,取出里面的一颗小药丸放到嘴里,细细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小药瓶里还有十来颗药丸,他如果能依靠它们回到大秦去,也许他还能找颜远夫妇为他再看看,事到如今,他反而不甘心起来,他就会这样地死去吗?

    凌风解开黑马的马缰,用手抚摸着它短短的修剪整齐的马鬃,这是匹强壮漂亮的马,遍体的皮毛像黑缎子一样在朝阳下闪着亮光。而且它很驯服,凌风一只脚踏上马镫,拿左臂用力围住马脖子,他的右腿就向着马背上跨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凌风停住了动作,他有些迟疑地侧耳听着这个突发的动静,他心中不停的思索起来。从马蹄的声音上看,这不是行经小路的孤单旅客,反而像是一支小型的骑兵队一样,他们是来找他的吗?

    此时已经经不起犹豫了,凌风第一个反应就是猛地推开了他的黑马,那个聪明的生物得知了主人的意图,它的睫毛底下大大的黑眼睛凝望着主人,像是在问他:“你真的要赶我走?”

    他用颤抖的手又推了它一下,马匹目标太大,极容易被发现,但他放走了它,也就断了回去的希望了,他也不知哪一样对他来说才最坏,但此时已经无法可想。那匹黑马又回望了它的主人,它长嘶一声向着远处奔去。凌风感觉浑身虚弱无力,他勉强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身,就软软地倒伏在那里了。

    无论如何,凌风的感官也还算灵敏,当他听见在马蹄声中夹杂着人声,而且有几个恭敬的声音在不停地称呼着亲王殿下的时候,知道了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广徽遣了数百人,分成三个小队沿途搜索,他自己带了一队人走山路,因为大秦的使节通报他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凌风准备走山路。

    广徽看着那个人,他真是有一点齿冷,即使使节为了维持他主子景文的牢固地位而去做什么事,他这样也真的超过了一般人可以容忍的卑劣的程度了。

    使节看着广徽的脸,他稍许有一丝难为之色,但他说:“凌大人性子孤傲,我们王上心中对他不悦,如今他冒然回国,倒也很难措置;此是我们私下的言语,殿下听过就算了。我看凌大人身体还好,想是对这里生活也还习惯,我们王上终究是器重他的,如今大家在闹别扭,冷过一阵子就好了。”

    广徽心中冷笑,凌风此次回不了大秦,恐怕他这辈子就别想回去了,他必须抓住使节提供他的最好机会。七八天前海绥突然失踪,广徽一时紧张不已,如今要是能在路上抓住凌风,他的杀剐存留就得全由自己决定,这样子对于广徽来说是最方便不过了。

    广徽骑马驱驰在山路上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着这个事。要是放过了这个天赐良机,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他不太相信凌风会冒险走山路,但这既然是使节所说的,他还是带着这一路人来了。

    队伍中有一百余人,人喊马嘶声很是热闹,因此凌风那匹马的嘶鸣他们并没有听见。

    当他们在这条小路上与凌风擦身而过的时候,凌风埋身在树丛中,他觉着有几个人疑惑着向他藏身的地方瞟了一眼,此时他身上的鲜血都要凝结起来了,可那些人并没有前来查看。广徽一心一意的跑在最前面,他在观望路上有没有骑马人的身影。

    马蹄声过后,凌风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藏身的地方是一处灌木林,上面长着锋利的倒钩似的毛刺,他的手臂上有几处血痕,衣服也钩破了。

    凌风理了理凌乱的长发,他其实很难奢望能顺利地走出去,但总不能困死在这里,凌风从胸前衣袋中掏出一卷详细的地图来,开始找寻起其他便捷的道路。

    他蓦地抬起头来,因为马蹄声又转回来了。凌风胡乱地把地图塞到自己怀中,他又躺回到老地方。

    广徽在不远处搜索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侍卫发现了凌风的黑马正在路边吃草,他激动地叫道:“亲王殿下,您看,是他的马!”广徽的心都要从他的腔子里跳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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