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做手势制止住曹玮,他朝着兴元迎了上去,伸出右手准备与他相握,兴元将右手向他伸了过去,却冷不防将他一把搂至怀中,他凑在凌风耳边哈哈大笑说:“如何,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知道你进了比兰城吧?”
凌风的头搭在兴元肩上,他明显看见兴元身后的曹玮脸孔上肌肉紧绷着。数年前,兴元的堂弟景武得知了其父施云被外祖父朱光杀害的真相,遂从大秦出奔到拂林,兴元怂恿景武起兵攻打大秦,却在他失败后将他出卖了,最后朱光迫使景武自尽。这件事对于这个家族的每个人来说都是极大的人伦悲剧,凌风被夹在当中,深感愤懑压抑,他抛妻弃子来到西北,远远地避开了名义上是他养父的朱光,但往事的阴影一直追随着他。他强作微笑从兴元的怀里挣脱出来,对他说:“这里是你的地方,自然有许多耳目,我可也没打算瞒人呀。”
兴元面上堆欢,他说:“这些年我们离这么近,也没能再相见过,难得你到了我这儿,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也好。”他拉着凌风就往外走。凌风说:“眼下军务紧急,我晚上就要启程回去,你的盛情我心领了,更待来日吧。”
兴元看着他摇头说:“邀客不如撞客,若不是你进了我的城门,还能到哪里去请动你的大驾?你这人最是通情达理,如今这样却我的情,是不是为了往日的事怀恨我?”
凌风哑然,说话之间,他们穿过几道房门,已经到了前面的庭院中,此处宽敞豁亮,如今却被一排排的马匹和侍从给站满了,凌风对着兴元说:“怎么,你打算强行邀客了?”
兴元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上:“我们的关系不同他人,说什么强行邀客?不然我让他们移桌酒宴过来可好?”
此时他们到了客厅,凌风将此处的客人介绍给兴元认识,兴元盯着丹敏看了半天,微笑说:“眼前这位凌大人把令堂弟达奚的注意力全转移到我们这里,他自己卸下了祸害,可把我们给害苦了。”
这几年达奚过多侵扰了拂林这边,对此地的城池田舍进行劫掠,这里的城池和庄园很早就关上了城门,警戒的烽火一直不绝,兴元也和达奚冲撞过几次,双方互有胜败。
凌风把兴元的话转译给丹敏听了,他自己对兴元说:“原来你也是不满意我来着。可我们上次在北番失利,你们连一兵一卒也没有援助。你们把两国的条约当做一张废纸了吧,亏得我还在你们的京城和你们谈判了这些日子呢。”
兴元大笑:“这才是真正的你呢,我还怕你这些年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别说你还要推辞我,现在走吧!”
曹玮铁青着脸说:“您不知道凌大人右臂受伤骑马不方便,他这一路上是勉强过来的,现在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呢。”
兴元叫过去几个侍从,片刻之后,一辆华丽的马车赶了过来,兴元自己先乘上去。凌风将要上踏板,又一沉吟,他叫过曹玮,和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去他那里,我带其他人过去,你在这里照料好两位贵客。”他低声说:“特别是泽浩,你行走坐卧都不要远离他,饮食之间也要注意到。王将军可能会领兵过来接我,现在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曹玮点头,他说:“兴元坚持要您到他那里去,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您要小心。”凌风说:“他跟达奚到底不一样,不会当场翻了脸就拔刀出来。我不能太却了他的面子,否则他要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的话,我们在那边打仗,这边可还要分兵防他。”
曹玮激动地说:“这个无耻之徒,要不是他,景武殿下也不会死!”
凌风默然无言,这时候兴元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催他,凌风看了曹玮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从庄园的北边吊桥进来,在茂密的树林间穿过,不远处有一条观景步道隐约可见,步道之旁点缀着池塘和几处简单的小屋舍,艳丽多姿的花草散布其间,在午后的阳光倾洒下,林间的芳草地如铺上了锦绣相似。
凌风出神地望着车窗外,旁边的兴元颜色有异,他吆喝车夫快些驶进去,一面对凌风说:“你以前没有路过这里吧?此地林丛太繁盛了,我一直想让人伐掉一些树木。”
凌风没接他这个话茬,他低声说:“我听他们讲过多次了,景武就是从这里被带出去的吗?”
就如一股寒冷的空气吹进了这辆马车,两个人都像被冻住了般不言语,马车辘辘地行驶在林地里,最后停在了宅邸后门。兴元喝令侍从在外面打开车门,他自己先冲了下去,他挑衅似地看着从马车中顺着踏板走下来的凌风,指着宅邸前的一处树木掩映的回廊说:“那里就是他们擒住景武的地方,而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束手旁观。我们终究要把这个话给说出来,是不是?”
他手下的那些人纷纷下了马,都低头不敢望他涨得通红的脸。此地是一处用卵石铺成的宽敞的广场,青翠色的野草从石子的缝隙中露出头来,后面的骑士还在络绎不绝地骑马穿过树林,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了清脆的“嗒嗒”响声。
凌风沉默着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低头看着地面上,也许是幻觉吧,他看到地面的石子地面上有暗红的血迹,这是景武的血吗?他知道景武被擒时是受了伤的,他深深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洒了太多的亲人的鲜血在地上了,如果有亲缘关系的人都是同一条血脉,难道我们自己的血液不也是掺杂在其中吗?”
兴元瞅着他说:“无论如何,你可也从来没喜欢过景武,我们这些人,有几个能是清白的?”
他用颤抖的右手紧紧抓住凌风的肩膀,强作欢然的笑道:“别理那些事了,我们还是喝酒去吧。”
第十三章
凌风手上拿着酒杯,眼睛盯着右边的兴元,他们坐在一间空旷的厅堂里,两人的座位设在了台阶之上,比大厅里其余的地方为高。左右两排坚实粗壮的高柱子撑起了高高的穹顶,柱子后面是狭长精美的回廊,兴元把自己的脸半隐藏在廊柱下的阴影里,避开了从穹顶下的大玻璃窗外照射进来的道道明亮的午后阳光。
他用雕花的青铜酒壶在自己和凌风的大银杯里斟满了酒,但喝得并不多。两人的座位是高高的白色大理石靠背椅子,椅子上铺了柔软的皮革垫子。前面的大桌子是斑纹大理石材质的,桌子四边上雕了人像装饰,撑脚则是狮子腿。桌子上除了几把沉重的大酒壶,还堆满了各种菜肴和果品,条条光束投射到了金属杯盘的精致雕刻上,反射交织的光线不停地在色彩艳丽斑斓的菜肴之间来回跳跃,那个递送酒肴的年轻侍女显得妖冶多姿,她雪白的纤手如羊脂玉般温润美丽。
不知怎的,他们俩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双玉手上,接着又抽回了视线。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转回到自己的酒杯上。凌风端起杯子想喝口酒,但是这只酒杯实在太沉了,他的右臂吃不住劲儿,猛地就又把杯子墩在了桌子上,飞溅的酒液洒在桌上,杯子里泛起的涟漪动荡了片刻才又平静下来。
似乎是往事影响了他们的情绪,两个人经久不见,却显得颇不热络,大厅里弥漫着带点难堪的沉默。倒是回廊里人影幢幢,随从往返很是热闹。兴元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不时望到回廊,接着又忙着转回了目光,重新落到凌风带着点疑惑的面孔上。他看了看凌风手中的酒杯,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杯中酒也没怎么动过。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对着凌风说:“怎么,你转性了?”
凌风看着他:“也不,只是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
兴元说:“我不是陪着你吗?”
凌风懒洋洋的将身体倚在椅背上摇头说:“我也不说了,你要是有事就直接去办吧,我看你的心思也不像在这里。”
兴元哈哈大笑,他说:“确实是我这里另有一位贵客,所以我一定要硬拉你过来见她。”
凌风笑笑说:“贵客?你眼中的贵客,会是位如何了得的人物喽?不是这位贵客要见我吧?”
兴元说:“也不是。”他挥手叫侍女下去,自己用带些故作亲热的态度凑近凌风小声说:“我们这里出了条大新闻,你可知道了?”
他想定是那件事,但他也不想自己说出来,因为把某些惨痛悲凄的事情拿来当做新闻肆意评说,是他所难以容忍的,更不要说叫他先提起了。凌风拿眼睛看着兴元,等他先来开口。
兴元暗想他肯定是知道了,此时对他长篇大论也没意思,于是就直截了当的说:“不管传言怎么说,太子妃云姬确实是暴病而终,但云姬的母亲静婉公主不能谅解温敏太子,前日他带娥媛跑到了我这里来。”
凌风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哦,你讲的贵客原来是他。”
兴元有些不屑地说:“他被他父亲又给叫回去了,却把娥媛一个留在了我这里。”
凌风只“哦”了一声,他知道娥媛是自小父母双亡,她是由兴元的父亲昭明抚养长大的,温敏把她送到兴元这里来,大概也有想让兴元照顾她的意思在内。
兴元又说:“你知道温敏体弱多病,娥媛腹中的胎儿,可能就是拂林国将来的王位继承人。现在要有个人把她护送回去京城,又能把静婉公主的态度给劝得软下来,那他可就是这个国家的大恩人了。”
他冷淡地说:“所谓一个国家的前途就系在某某人的肚皮上,这种说法也太可笑了。当初你们的国王为着巩固王位定要成就温敏和云姬的婚事,当时有人就说了强扭的瓜不甜,结果夫妻两个一直就融洽不来。现在云姬刚刚去世,你们又想着为温敏操办婚事,还美其名曰为国家的利益,这事也太说不过去。如果我是公主殿下,也绝不可能认下这个羞辱。”
兴元“咦”了一声说:“你的话怎么和她讲得那么像呢?怪不得她一直在不止口的夸你。”
凌风的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窝里,面色也显得分外苍白憔悴,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说:“我这些天实在是累坏了,你硬要邀我做客,我也来了,我想你也不会不让我回去吧。”
兴元的脸色有些难堪,他因为上次出卖景武的事在拂林朝野弄得声名狼藉,有些事是无法可想了。但是他要借助娥媛和温敏的婚事对拂林下一代的继承人施加影响,以建立他自己的权位。温敏为人轻浮懦弱,娥媛又是和兴元从小一起在长大的,自然比别人要可靠些。
他拉着凌风说:“你原是执性无情的人吗?何必装作这样冰冷刻薄。现在既然来了这边,去看看她也好。”
他拉凌风向东出了回廊,在一条林荫道上行不多时,眼前出现了清浅明媚的一个小池塘,池边芳草烂漫,繁花如锦,一座雅致小楼的倒影在清澈的池水中隐隐浮现。
他们从池塘边绕行过去,走上小楼侧面的楼梯,又径直进了二楼中间的大房间。房间正中宽阔的大床上张着浅红色罗帐,娥媛身穿浅蓝色丝袍,向后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她的面色很白,连嘴唇的颜色也是苍白色。一双素手交合在胸前,正在凝望着窗外不明所以的什么地方。
兴元向站在门口两个侍女做了个手势,要她们不要惊动她。他推推凌风,又和他一起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们出了小楼,兴元才说:“你知道娥媛三年前就生下过一个女儿,后来不幸夭折了。如今她又有了身孕,这次孩子有了正名的机会了,反正温敏迟早要续娶一位太子妃的是不是?”
凌风有些不满地说:“你一直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意,我觉得这事和我一些也不相干哪。”
兴元拉他回了大厅,对他说:“凌风,此事只有让你去劝公主殿下,我觉着她对你是另眼相看,你的话她不会不听。”
凌风半晌没有开言,最后他说:“恰恰适得其反,我怀疑我可能会是她最痛恨的人。如果你们还可怜她刚遭受了丧女之痛,就不要再去刺激她了。”
第十四章
静婉公主把云姬的葬礼迁延了十来天,为的是那个人能赶过来。如今她也只存有这点指望。女儿一死,她变得孑然一身,真正是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了。这些年为女儿的事操碎了心,现在反而觉得女儿与丈夫冷战也好,他们两个分居也好,女儿频繁找自己哭诉也好,当初的心力交瘁和日夜难眠,都难以和女儿猝然离世后无尽的空洞寂寞相比。
她所期盼的人,就是此时在大秦国西北边境驻守的凌风,她深信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她与施云所生的儿子,也是云姬的双胞胎兄弟。她遣了心腹人把这个不幸的惨事去通知他,希望他会立即过来。他被派到西北来以后和她的距离比以往接近了许多,她一直在写信给他,但凌风也只给了她极有礼貌淡淡的回复。静婉理解了他所处的情境,但她相信现在云姬突然的猝死会震动他的心,他会回来安慰她,做她晚年的依靠,她不会错看他。
但她最终也是很失望,这么大的一个人,她派去的侍从居然会找不到他。人说他带几个侍卫到北番去了,现在那里局面很乱,进去到那里也不定能见上面。在他孤身犯险是很平常的事,可是他这次出去的却实在也不是时候。
静婉把自己锁闭在内室的小客厅里,四面都遮了窗幔,房子里黑沉沉一片,而她的心里更透不进一线光明,似乎她现在的处境不能更糟的了,在此时她听见老管家轻轻地敲击着客厅的门。
见她这边没有响动,他又带些惶恐轻敲了一下,静婉这些天悲哀抽泣已经失声了,她轻轻拉动了手边的铃绳,立刻从另一边的房门处进来一个侍女。静婉作了个手势,要她去应付管家。
侍女将厅门打开,轻声对管家说:“你如何这样不体贴公主?她现今什么人都不想见,你还再三再四的烦她!”
管家对侍女说,如果是其他人来他也不会烦扰公主,但是现在大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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