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成人,这个恩情不能抹杀。他是你的外公,报仇的事,你再想想,不要操之过急。”
景武说:“凌大人,你读了这么多书,应该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句话。我恨不得当场手刃于他,现在你劝我三思,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凌风望着身后施云的棺椁说:“景武,家国天下,恩怨情仇,有好多事是说不清楚的。你孤身一人到拂林去,那里政局不稳,人心险恶,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太平,怕只怕有人要利用你复仇之心,把你当枪使。更何况你也会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现今世上以‘利’字当头,一旦触及到这个,就是至亲之人也可能翻脸,你深恨王上,可要知道旁人比他也不遑多让。”
他想了想又说:“你伯父是实心待你,但你堂兄兴元王子野心勃勃,早已把他父亲的领地财产当做囊中之物,他在拂林颇有根基,你一定要小心他。”
他忍不住又说:“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也许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未必要知道答案,苦苦追寻,只是多增烦恼罢了。”
凌风在马上带有香炉,他将它摆在施云的棺椁之前,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跪下来朝着棺椁拜了三拜,口中默默祷告。景武在旁边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朝凌风点了点头,上马命人前行。凌风站在路边,看着清烟在空中缭绕升起,眼前景武的身影越行越远,终于看不见了。
他回到家里,只见几大本账簿端端正正摆在他书房的桌案之上。
第二十章
晚上凌风迟疑着对妻子说:“琼英,我和王上起了些小冲突,想一个人到乡下去静一静,你和小辰先回岳父家里去居住,这样好不好?”
妻子望着他,说:“你自己有心事,我也不管,也许你以后会告诉我。我是你的妻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你分开,你真的要抛弃我们吗?”
他说:“是我对你和孩子不起,但我的心已经乱了,不知以后的路该如何走。我要找回自己的本来面目,这样才能挺起胸脯做人。”
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自嘲之意,从抽屉的深处取出一张陈旧的房地契来,这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在京城临近的的一个州里,十几亩薄田,一个小小院落,他已经派人前去看过,那里没有人占住,将房屋修缮一下,就可以住人了。
琼英自他手里拿过地契,说:“你到哪里,我也会跟过去,我们结合以来,你一直忙忙碌碌,能和你长久厮守,比那些荣华富贵重要的多。”
他犹豫地把她搂在怀里,心中充满感激和愧疚,为什么他总是亏欠她们,这笔帐何时能还清呢?
次日他进宫将账簿交与朱光,朱光望着他说:“你可真好啊,一转身就脱手而去,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凌风说:“我有嫌不能自明,不敢欺陛下之心。陛下*安康,定能长乐百年,请恕我不能侍奉您了。”
朱光说:“你心中明白却不告诉我,这才是欺骗,你真想一直揪住我的心肝吗?”
他沉默以对,朱光指着他说:“就算我做了些错事,我真没有想到会报应在你身上。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就落到这样一个结果吗?你死在外面好了,永远不要回来!”他将那些帐簿向凌风身上扔去,其中一本正砸在他额头上,顿时泛出一片青紫。他一笑,向朱光拜别,飘然离去。
他们一家三口来到乡下居住,这里离州城不远,环境清幽,田土也很肥沃。村庄里有一百来户人家,看上去安宁祥和,像个平静的乐土。
小院用竹篱围绕,筑在山脚下,有一条小河从旁边流过。进门是三间茅草顶的门房,由门房进去,是一个院落,两边厢房,左边有个牛棚,右边是个粮仓,堆放收下来的粮食和草料。正中间是三间正厅,从厅后的过道进去,是三间卧室。厅前种植几株桃李树,时近初夏,繁花都已凋谢了。
他提着锄头,欲往田间锄草,妻子琼英带着儿子小辰,跟在后面送他。小辰有一岁多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也会叫爸爸妈妈了。凌风笑着对儿子说:“乖乖,今天还跟爸爸去田里不?”儿子松脱了妈妈的手,紧走几步拉住他的裤腿,小脸却望着妈妈,像是恳求她批准似地。琼英皱眉说:“我巴不得你带他出去,免得妨碍我做家务,可是现在天气热了,他衣服单薄,田埂上不平整,要是跌一交怎么办?你干活又不能照应他。”
凌风微笑说:“你怕没人管他,我猜我还没到田上,赵家那哥儿俩已经候在那里了。”他所说的赵家弟兄赵大赵二,是几乎同时和他到这里的,寄居在隔壁的一户人家里。每天他一露面,两人雷打不动,就会跟过来,像是没有其他事可干一样。
这是忽听门外有人把柴门敲得山响,夫妻二人都吓了一跳,琼英轻声说:“怎么?会有人找到这个地方吗?”凌风定了定神,前去把门打开,只见门前站了两个差役,他们迎头就问:“你们家谁是当家的,叫什么名字?”
凌风说:“我叫越石,这里是我的妻儿。”差役点点头,打量他一眼说:“看你像个读书人,怎么也干起农活来了,那可是下等人做的事,怎么着也教个书什么的,才像个样子。”
凌风说:“我家业败落,就留下几亩薄田,雇工不起,只好自己去做了。两位上差前来,有什么见教呢?”
两个人皱眉,心想碰上了个穷酸,能榨几文就几文吧。于是乎就说:“朝廷在西北*北番,遭遇强敌,死伤了数万人,粮食军械消耗巨大。如今边境局势紧张,凡我大秦子民,当为国出力,王上下诏:‘民人每人需缴银币一枚,充作军费。’我们看你儿子太小,施恩免了他的份额了,你们夫妻二人的两份,现在拿来吧!”
他们开始说起,凌风就心中一惊,西北真的败了?等听到最后,不禁火往上撞,他说:“西北纵容失利,朝廷自有积聚在。若为一次失利就加收贡赋,人民原本生活艰辛,如此侵凌怎能经得起呢?这是谁的主意?”
那差役揪住他的衣领说:“你小子竟敢非议朝政,你有几个脑袋?不肯付钱是吧?我们自己进去搜好了,来,咱们把他的牛牵走!”
琼英拦住他们,示意凌风去取钱来,他去内屋取来钱币,递给他们俩个。那个差役手里掂着银钱,口里说:“你小子还算识相,咱们也是朝廷的旨令,上命所差。不过这事也怪不得朝廷,你要怪,就怪那个凌风凌大人吧!”
他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差役说:“大家都在说,当日敌酋达奚在京城潦倒饿得要死,是那个凌风硬作好人收留他,达奚回去后,送了他多少金银珠宝,美女骏马。你说,这祸是不是他惹出来的?他自己捞足了好处,咱们老百姓却倒了霉。幸亏这小子躲了起来,否则大家都嚷嚷,要将他食肉寝皮呢!”
他望着妻子揶揄的眼神,不禁哑口无言,他忍不住说:“你们别咱们咱们的,这趟差做下来,两位得的好处也不少吧?收上来的钱,能有几分入国库呢?”
第二十一章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说,这小子看上去老实,对这种事倒是门儿清,反正钱已经收好了,也懒得和他计较,他们一指凌风说:“你可别胡说,我们是在为朝廷办事,一分钱也不敢落私囊的。我们州官大人今春刚上任时召集我们说:‘他想着老百姓日子过得辛苦,夜里连觉也睡不好,所以要把薪水全捐出去办济贫院。’我们有了这么好的大人,哪里还能动私心捞私钱呢?”
凌风微笑说:“我们有了这么好的大人,正是天大的福气。不晓得这位大人名讳怎么称呼,也好替他传扬传扬。”
差役说:“传扬倒不必,只要心里感恩就行了。我们谭文谭大人,可是天大的清官呢!”凌风一笑。
他肩上扛着锄头,妻子抱着小辰跟在后头,她说:“这个谭大人当真是个清官吗?”凌风说:“嘴上叫得震天响的人,有几个当真清廉?捞得更狠吧?这说起来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我到各州县去清理刑狱,他借迎送我逼勒百姓出钱,在牢里关押了不少出不起钱的老百姓。事情闹出来,自己弃官而去,不知在哪里混了几年,想不到今日又复出了。”
他叹口气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又能指望谁呢?”
他们已经来到田埂上,琼英放下儿子,牵着儿子的小手,夫妻两个望着田里的麦子,凌风感慨地说:“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现在才知道,事实未必是如此,我原以为自己播种就有收获,其实多数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倒是在这里种田,只要流一份汗水下去,眼前的希望已经看得见了。”
琼英嗔道:“你还好意思说,多数农活是村子里的邻舍帮你做了,要靠你一个人,我们一家就只好饿死。”
他无奈地笑笑,说:“我已经尽力了,明年对这些农活总能熟悉些吧?难不成我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也养不活?只可惜我的左手使不上力。”
她又搂了一下儿子,说:“你在爸爸这里要乖乖的呀,妈妈回去干家务,中午还要给爸爸送饭呢。”孩子似懂非懂地望着妈妈。
这时凌风看见田埂上两个人如同他的影子一般,又跟了过来。他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位来到好早啊!”
那两人有些尴尬,就说:“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可不要客气,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小儿就请两位照料,我实在顾不了他。”
天将近午,琼英送饭过来,夫妻二人吃着馒头,就着青菜、豆腐,时不时也给儿子喂上一口。今日天气有些炎热,他干了半天农活,已是汗流浃背,小辰在地里玩耍,衣上和手上也沾了泥土。琼英用手巾擦擦丈夫的脸,又给儿子擦干净双手。他由着她拭面,温柔的笑笑说:“一年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现在夫妻相对,比之玉堂金马,更有一番意趣,生活虽苦,我倒觉着比以前胖了些呢。”
她用手指戳他一下说:“你呀,死鸭子嘴硬。”
这时,赵二跑过来说:“凌……”他看赵二一眼,赵二改口说:“越石先生,那个州官来这边来劝农,快到这里了。”
他说:“我怕他何来?”
赵二说:“您可是和他照过面的,要是注意到您可不好。”
他叹气说:“怎么会在这里碰到这个对头冤家。”
他带着妻儿避回家里。
这时外面好不热闹,差役们鸣锣开道,大声吆喝说:“大家听着,大人下乡劝农,晓谕尔等知晓,现在是农忙之时,上官与百姓共苦,不避炎夏,前来看望大家,我们大人可真是民之父母,百年难遇的好官啊!大家赶快前来迎接,听大人教训,不可却了大人的美意!”
谭文坐在肩舆里,不时朝两旁微笑,隔了几年,他的大肚皮倒没有瘪下去,仍然白白胖胖的,满面油光很是富态。
先前两个差役见门就敲,大声吆喝着赶人出来。凌风见躲不过去,就笑对琼英说:“咱们也去听听,看这位谭大人几年来有没有长进。”
夫妻俩个抱着儿子来到村口的空地上,这里聚集了全村人,大家都是头一次看见这位州官大人。他坐在大树底下从甲长家搬来的一把太师椅上,头上还张着伞盖,旁边有人给他扇着扇子,吏员差役站立在他两旁,看上去煞是齐整。
场上有些喧闹,有个大嗓门的差役叫道:“大家安静,大人要训话了!”
谭文见大家安静下来,遂满面笑容,站起来向外拱手说:“大家辛苦了,我代表朝廷前来看望大家。”
人们心想,这个大人看起来不甚养眼,说话倒也客气。
这位大人接着说:“我从来立志清廉为官,在任只吃州里一口水,心里装的全是这里的老百姓。国家以务农为本,朝廷下诏咱们当官的要重视农业,现正值农忙时节,你们大伙辛苦,我在衙门里也坐不住,所以下了看看大家,也是体恤民情,了解民生疾苦嘛!”
他看了看周围又说:“你们这里距州城不远,山清水秀,倒是个好地方。
下面有些议论,他发觉跑了题,又正色说:“如今农时紧迫,夏收在即,大家可不能松懈呀。无事下地刈除杂草,多加肥水,松松泥土,都是要务。来,拿把锄头过来,大人我也下地试试。”
有人献殷勤提来一把锄头,这位大人被手下人拥簇着下了地,他一脚踩到田里,拿过锄头作势戳了两下,铲倒了几株麦子,随即就把锄头递回去了。
一伙人扬长而去,留下了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麦田。甲长对大伙说:“大人下来辛苦,可不能让他空着肚子回去,招待的钱我先垫了,每户五十个铜钱,数目不多,回头给我交过来。”
大家诺诺答应,心中暗骂:“什么东西,名为劝农,还不是来骚扰百姓?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清廉,真是不要脸。”
谭文在甲长家一边吃饭,一边对师爷说:“你回去写一篇《大人下乡劝农记》,把我如何冒着酷暑,下田干活的事情好好刻画一下,还有百姓感激涕零,顶礼膜拜的反应可也不要少了。还有那把锄头也拎回去,这是我与百姓共甘苦的纪念,回去要供起来,让来客看看。”师爷连连点头,不过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情,碍着人多也不好说。
待他们回到府衙,师爷屏去他人,低声对谭文说:“大人有没有注意,人群之中有一人,颇像凌风凌大人。”谭文蓦地站起来说:“你可看清了,当场为什么不说?”师爷说:“人多口杂,怕不稳便。大人如有意探察清楚,我明天易装再去证实一下就可。”
谭文说:“你明天一早就去,若当真是他,禀报景文殿下,怕不是大功一件。”
第二十二章
三伏酷暑,正是收割的时节,凌风左臂拢住麦子,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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