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沉思不语。她信手拿过一支笔,在纸上写起来。
本月初五,景武和瑶华正式成婚。婚期前三天,荣府将瑶华的嫁妆运到宫外朱光为景武新建的府邸。瑶华的舅舅凝威将军并无子女,他的家业全部由妹妹荣夫人继承。荣夫人将部分家产救济穷人,剩下大部分都作为瑶华的嫁妆。因此瑶华的妆奁十分丰厚,家具,金银器皿、箱笼衣物等花团锦簇地摆满了街道。围观的人群很多,地方官员派了兵丁维持秩序。
景武在府里坐着,心中十分喜悦。他再过三天就要和心爱的恋人成亲,对他来说,这三天又是开心,又是难熬。景武不时站起来,看着络绎不绝的嫁妆运进府邸。他感到有些无聊,想出去走走。府里的长吏拦住了他。
长吏说:“王上要派人送贺礼过来,您要亲自接待,可不能怠慢了送礼的使者啊。”景武皱皱眉头说:“还有谁家要送礼过来?”长吏说:“景文殿下的礼物在王上之后送来,凌大人的礼物已经送到了,还有各家大人的贺礼也要送过来。”景武说:“你和管家说,除景文殿下和凌大人的礼物收下外;其他各家大人的礼物,叫他们把帖子收下,写个谢帖,赏送礼的人一些赏钱,礼物都退回去吧。”
三天之后,一大早,景武金鞍骏马,头戴金冠,身穿锦袍,带领两百来名侍卫去荣府迎亲。在他前面,是乐队吹着迎亲的乐曲,一顶杏黄颜色绣有凤鸟、异常华丽的八抬大轿跟在他身后,大轿两旁是迎亲的宫女,前后都有仪仗跟随。迎亲的队伍在城中绕了一圈,才到达咫尺之遥的荣府。
瑶华在楼上梳妆,荣夫人陪在边上。荣府上下也装饰一新,府里挤满了贺喜的宾客。这时门口鼓乐声响起,侍女来报,迎亲的队伍到了。瑶华看了母亲一眼,泪水不禁涌了出来。
第十八章
荣夫人先下了绣楼,瑶华梳妆完毕,头戴凤冠,身穿红嫁衣,肩披刺绣精美的霞帔,由侍女扶着来到正厅向父母拜别。
景武在前院,由荣家的亲友接待。他下了马坐下来,看着轿子慢慢抬进里面,心中有些焦急。
瑶华低声说:“父亲、母亲,女儿告别了。”说罢失声痛哭。荣学士眼圈发红,背过身去;荣夫人把女儿搀起来,瑶华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荣夫人含泪劝慰女儿,“瑶华,你出嫁是好事,妈妈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景武殿下的府邸离家这么近,来往也方便,妈妈会常来看你的,你就别伤心了。出嫁了要懂事,别像在家做妈妈的女儿时那样任性了。”瑶华梗咽着说:“妈妈……”荣夫人为瑶华盖上红盖头,让侍女把她搀出正厅,上了大轿。
荣学士夫妇随着轿子来到前院,见到景武。景武连忙打招呼:“荣学士、荣夫人。”荣学士说:“殿下,您久等了。小女和我们告别,用了一些时间,我们也没出来接待,怠慢您了。”荣夫人说:“殿下,瑶华年轻娇惯,您要多担待她呀。我们就把女儿托付给您了!”说罢深深一礼。景武急忙还礼:“二老你们就放心吧,我深爱瑶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迎娶队伍离开荣府,又向前行,一路上鼓乐阵阵,道路两旁观者如堵,自从八年前景文成婚之后,京城的百姓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隆重的迎亲场面。
队伍来到凌风的府邸前,乐声隐隐传来,侍卫们纷纷跑出去观看。有个侍卫来到书房, 凌风问:“外面怎么有音乐声?”侍卫说:“您公事忙得糊涂了吧?今天是景武殿下娶亲,是迎娶的队伍过来了。您不去看看?”凌风噢了一声。侍卫说:“您好像不太高兴?”凌风说:“怎么会呢?可能真是最近太累了吧?”侍卫出去了,凌风自己一个人喃喃地说:“景武成亲,瑶华出嫁,我怎么会不高兴?可是我为什么就是兴奋不起来呢?”
迎亲的队伍回到景武的府邸,宫女把瑶华扶入洞房。洞房铺设华焕,如锦绣妆成的一般。进门是四扇双面帖金鸳鸯戏水大屏风,地铺炫彩地衣,走上去极其轻软,落地无声;房间几案桌椅,俱是紫檀雕花,架上有贵重古董、金玉器皿作为点缀;一只纯银大博山炉焚有沉香,冒出缕缕香烟;婚床是紫檀木雕花大床,挂一幅锦绣销金帐幔,床上是织金绣被。
瑶华在床边坐着,由侍女陪着解闷,景武自去外面陪同客人。府邸里早就排下丰盛宴席,祝贺的宾客来往不断。他的表哥景文殿下早就到了,荣学士夫妇两位也在席上,大家谈笑风生,热闹非凡。下午,凌风也来了,大家都说:“凌大人,你可真忙啊,我们还以为你比王上还要晚到呢。”凌风说:“说笑了,我既迟到,来来来,拿酒来,我自罚三杯就是。”侍从把酒拿来,凌风望着景武:“殿下,我来迟了不好意思,这三杯酒,特向您致歉。”说罢,他把三杯酒一饮而尽。景武说:“凌大人你太客气了吧!”众人说:“要的要的,谁叫他来晚了呢!”
傍晚时分,府邸点上灯火,显得更加辉煌。朱光带着全副仪仗来到府邸,大家排列整齐前去迎接,宴席又重新排过。朱光望着景武说:“你今天结婚就算是成家立业了,不枉我对你的养育之恩;你要好好奋进,国家的未来就在你们这辈人身上了。”景武说:“是,陛下,我都记下了。”
礼部尚书低声对朱光说:“陛下,吉时已到,仪式开始吧。”朱光点点头,宫女把盖着红盖头的瑶华扶出来,在她和景武之间拉起大红绣球,正殿上红烛高烧,铺排整齐,几案两旁是一副椅子,铺绣金罩子。典礼官赞礼:“一拜天地!”景武和瑶华两人向外盈盈跪拜。
“二拜高堂!”朱光说:“叫荣学士夫妇坐在上面吧。”刑部尚书惟彦说:“陛下抚养殿下长大,应该请陛下上坐。”朱光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景武心中酸楚,二十几年前父亲失踪,至今毫无下落;母亲难产而死,他刚出生就成了孤儿。如今他已成婚,但杀害父母的凶手却无从找寻,这让他怎么能心安呢?
荣学士夫妇坐在上面,景武夫妻向他们拜倒,景武眼里不禁落下热泪。“夫妻对拜!”两人互相拜过。“送入洞房!”宫女把瑶华扶出去。朱光说:“我有国事在身,再说我在这里你们也拘束,我就先走了,大家尽兴吧。”大家把朱光送出府邸,齐声说:“恭送陛下!”
大家回来,凌风说:“那我也走了,大家照顾景武殿下一些,别让他喝太多酒,新娘子要不高兴的。”景文说:“你可真好,迟来又要早走,这可这么说?”凌风要过大杯,斟满了酒喝干了,向景武一揖到地,“殿下恕罪,我告辞了。”景武要送,被他拦住了。
景武送完宾客,回到洞房,瑶华还坐在床边,景武用案上的一根赤金杆子挑开瑶华的红盖头,在烛光下仔细一看,瑶华满脸绯红,娇羞无限,真是佳人如玉。景武不禁心醉神驰,他说:“瑶华,你久等了,他们一直不肯走,我恨不得把他们都赶出去呢。”
瑶华看着英武的丈夫,说:“我真没想到能和你在一起,到现在还像在做梦一样。”景武拿起她的小手,笑着说:“让我咬你一口,看你痛不痛。”瑶华把手抽回来,嗔道:“我相信了还不成吗?不许你咬我。”。景武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侍女上来说:“殿下、王妃,该喝交杯酒了。”
第十九章
侍女端上银盘,盘里有金持壶和两个小酒杯。景武示意侍女下去,他端起酒杯,说:“瑶华,今夜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我生性口拙,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反正至此之后,我不会再看别的女子一眼,你若相信我的话,我们就喝了这交杯酒吧。”瑶华笑靥如花,望着景武:“我当然相信你了,今日之后,我们夫妻永不分离,你到哪里,我也跟你到哪里,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生死相依。”他们喝了三杯交杯酒。
瑶华拿下头上沉重的凤冠,脱下礼服,在梳妆台前卸去浓妆。背后景武目不转睛地望着妻子,说:“你涂上脂粉是一种娇艳之美,卸掉妆容又变得清丽可人,我真是百看不厌。”他伸手搂住妻子,瑶华回身扑倒在他怀里,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瑶华轻轻推开丈夫,来到案前,她早已命侍女硏好浓墨,备下纸笔,她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花好月圆”。瑶华望着景武,“愿我们永远就如今日般恩爱圆满。”两人含笑相视,意深情浓。景武挽过妻子,“时候不早,我们安寝了吧。”
月影西沉,寂静无声,两人说不尽的绸缪恩爱。
凌风从景武府邸回来,久已不见的莫韩来访,他邀莫韩在花园后堂饮酒。
凌风说:“莫韩,你为什么没有去景武殿下府上贺喜?”莫韩说:“我和殿下不熟,冒然前往恐殿下不悦,我岳父去了不就好了吗?”凌风说:“他还能不去?你们翁婿二人,都是聪明人啊。”莫韩看着凌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喝了几杯酒,凌风拿起架上的箫吹了起来,箫声断断续续,哀婉动人。莫韩问道:“大人,今日景武殿下成婚,是件开心的事,兼之现在国泰民安,是个盛世。我看你郁郁不乐,是什么道理?”
凌风放下竹箫,望了他一眼,说:“你道现在是个盛世吗?”莫韩说:“王上圣明,景文殿下精于政事,景武殿下武略出众;下有您和众位大人辅佐有力,百姓安乐,国家太平,不是盛世又是什么?”
凌风说:“别人可能还好,我只知忠心服侍王上,算个忠狗,其他就谈不上了。”莫韩说:“大人忠心为国,人所共知,您为什么把自己看得如此之低呢?”凌风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指着外面精美的园林布置说:“你看这里如何?”莫韩说:“大人的鉴赏能力,自然是不错的。”凌风说:“我现在一门心思,就是经营自己的安乐窝。什么忧国忧民,早就抛在脑后了。原先读史书时,还肆意嘲笑他人;如今习于奢侈,久而浸渍其中,待到醒悟,已经不能回头了。”
莫韩说:“王上待大人甚厚,这点开销算不上什么,您太过于自责了。”凌风说:“我们刚刚和绮兰国打好一场仗,作战费用和将士的抚恤金额巨大,拿到的赔偿只是杯水车薪;那边的广徽虎视眈眈,随时想再起衅端。西北的拂林国虽不会打来,但他们暗中扶持我们的北蛮,也想动一动。一旦战事再起,费用巨大,国家的财政收入就不够用了,那时就要加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王室费用那么大,根本没办法减下去。国内土地兼并严重,高门大户的赋税收不上来,也要转嫁到老百姓身上。王室内部也不安静,我就不多说了。如今形势,如贾谊所说如‘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
他举起酒杯,念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忧忧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随。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凌风念罢,长叹一声说:“虽有周公,也不可能再把田地重新分给小农,这是没奈何的事情。”
莫韩看着他,说:“你知道吗?绿绮难产去世了,留下一个一岁大的男孩。”凌风说“噢。”莫韩说:“听说你后来也和她有过来往是吗?”凌风淡淡地说:“我和她见过几次面。她人长得美,又很有才华。”莫韩说:“我是真心爱她的。”凌风耸耸肩,望着酒杯说:“现在你夫人已有身孕,你还说这些事又有什么意思?”
莫韩直视着他说:“我不像你见一个,爱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绿绮在我心中,永远是第一的位置;我已打算把那个孩子抱回家里抚养。”
凌风用醉眼斜瞟着他说:“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这事肯定会在你家掀起轩然大波,对孩子也不好。”莫韩说:“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凌风说:“你就是留下他,能还给他一个母亲,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吗?”莫韩说:“我还能如何?”凌风说:“让他自生自灭就是了,这里每天死那么多人,也不多他一个。”
莫韩被他激怒了,大声说:“凌风,你怎么可以这样忍心?!”
凌风看着他,说:“你终于知道叫我‘凌风’,你天天‘大人、大人’的叫我,真是让人不舒服。”
莫韩说:“对不起,我失敬了,凌大人。”
凌风又灌了一杯酒,望着莫韩说:“说什么大人小人,你现在叫我大人;等我成了阶下囚,跪在你身后摇尾乞怜的时候,你恐怕根本都不会理我。”
莫韩摇头说:“不会的。”
凌风说:“什么不会?”
莫韩说:“我说你不会向别人摇尾乞怜的,你不是那种人。”
凌风深深地看着他说:“为什么不会,我也是人,也怕死。有一线生机,也要去争取。每当午夜梦回之时,思及此事,不无恐惧害怕之感。人说死去万事空,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个‘空’字啊。”
凌风趴在案上睡着了,莫韩久久凝视他,最后走了出去。他轻轻掩上门,对门口的侍卫说:“你们大人喝醉了,等他醒过来替我致意一下:就说我先走了,我还会来看他的。”
第二十章
凌风次日起来,觉得头痛欲裂,他模糊想起昨夜莫韩来访,他自己喝了很多酒,也说了不少话,但具体说些什么就记不得了。他现在越来越喜欢喝酒,自己也感觉说不过去,但心情不好时也只有这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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