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说话如此怪异，让我感到慌张：“没洞房应该，应该不算……”

    “娘子可是在怪为夫了？”

    “……”我直觉可能不是长风的对手，坦然道：“对不起，你休了我吧。”

    “哦？‘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否你说？”

    “……”那是第一次逃跑的时候，被抓回来扔在大殿上，皇帝问我是否有悔意，我便来了这么一句，就是这一句彻底激怒了他。

    “我真是好奇，名节对于你一个女子而已，好似真的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这不是小命为大嘛，我忍不住还口道：“我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哦？费尽心思跟我成婚对你而言竟比之若死？”

    “……”你赢了……

    “良辰美景，不可如此虚度。”

    许久不说话，长风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我一惊，回头却刚好撞到他胸口，一时两人距离过近，我一向脸皮厚却也红了脸，我左右都闪不出去，只好泄气的不动，这算什么，玩火自焚？皇上这么一手可真是把我整到了……

    长风两指捏起我的下巴，眼睛微眯：“莫璃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我还没反应，一声“小祖宗，你不能进啊！”伴随着一支箭破空而来，长风身子微微一动，躲开了，这时一身劲装的小皇子跑到了我的身边，抓着我的领子往下一拉，我被迫弯下腰与他平视，谁知他却“叭”的一口亲在我的脸上，大声的宣布：“我跟她有了肌肤之亲，她是我老婆了！”

    “……”我狂汗，这是什么状况……

    追着他而来的一众太监宫女也都惊呆了，长风却笑出了声：“千莳，你想杀了皇兄么？”

    “……皇兄身手那么好，千莳伤不到皇兄的，皇兄，她答应等我长大就嫁给我的，你不能娶她！”

    “……”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小皇子倔强的脸，长风不辨情绪的脸，我无语的脸交相辉映，成为这个洞房花烛夜的特别光景。

    “莫璃，有你的地方似乎总会特别热闹。”终于长风叹道，打破了沉默，小皇子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我也不管他是揶揄还是夸奖，拉着小皇子的手，一副老太婆的样子语重心长的说：“千莳，你有没有想过，等你长大了，我就老了，那个时候跑不动了，牙也掉了，一双手就这样抖啊抖啊抖的，半天都握不住你的手，而你却正好，帅得一塌糊涂，到时候很多美丽的女孩子围在你身旁，陪伴着你，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们一起歌唱，跳舞，神仙似的，多好，对吗？”

    小皇子听我说得神往，脸上渐渐光彩起来，却不一会儿又坚定回来：“那也不行，你多老我都要你。那些歌儿她们又岂会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这年头，还要不要骗子活了，居然一个六岁孩童都骗不了了！

    “娘子说得令为夫也有也许心动呢。”

    长风的一句话，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皇子一下子又恼起来：“不许你叫她娘子，她是我娘子！”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给你们谁当娘子，是我若不当这个娘子就会给你们当娘！

    我多想吼出这一句啊，但想想人家好歹是两位皇子，我还是得给他们面子的，毕竟自己怎么着也是一代淑女……于是颇为无奈的说道：“夜深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怎么样？”

    “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看着你，不然你跟皇兄洞房了怎么办？！”

    “……”

    瞥了眼长风，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于是我顺势一边劝着小皇子一边牵着他离开了太子宫，走出房门的时候回望了一眼，长风握着酒杯，神色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他……一定想起了她吧……

    这个晚上很多人都无法安眠，听勺子说皇帝暴怒，人人自危，小皇子始终不放心，临别时再三宣布了自己的所有权，而长风，竟是在衔云亭一个人独饮。

    莫名其妙将自己嫁了的我也终于失眠，我竟在这个夜晚想起许多人，死了的活着的，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对我好过的人，我常常觉得寒冷便会细数自己的拥有来温暖自己，不过走马灯似的这么想了一通，觉得特别像死前的回光返照，不吉利，也就是在这时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衔云亭，看到了长风的一个剪影。

    “我终究是给你带来了困扰。”

    看见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也不吃惊，略带了一抹笑：“何出此言？”

    “你的战场，你的清白……”

    长风笑意更深：“在莫璃眼里，长风便如此不济，连一个女子都不计较，我还该在意什么清白？！”

    “那不一样，我知道你心里住了别人，所以才能这么坦然的面对你。”

    对上我坦诚的脸，长风始终笑如轻风：“商景总问我，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你，他觉得你似乎什么都不会。”

    “我是什么都不会呀。”我笑眯眯的回答，心里却暗暗骂道，商景就是一毒舌男，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啊，只怕这句是长风自动转化成比较能入耳的了！不行，他嚣张什么，我总有一天要报复回去！

    “我就跟他说，如果是一个绝色女子与莫璃同时站在你身边，彼此交谈一番，她就算不语出惊人，甚至默不作声，回去之后你总是会偶尔想起她，也许你想不起她的脸，但你心中会留下一抹倩影，挥之不去，弥久愈珍。”

    笑意浮上脸庞，我淡淡道：“若不是我早知长风心中已有佳人，此番话听下来，怕是要误会了。”

    长风说话间，手起酒入喉，一杯又一杯：“若不是早遇见她，也许就不会是美丽的误会了。”

    一语言毕，长风蜻蜓点水般的看了我一眼，我从他眼中看出真诚，心中一暖：“谢谢，听得长风一语，我才发现原来自己除了胡搅蛮缠，肆意妄为之外还有这么个气质，你这个朋友可真没白交。”

    “自是朋友，便对饮一杯吧。”长风摆弄着酒杯，忽的一笑：“说起来，这洞房花烛夜咱们可还没喝交杯酒呢。”

    “……”我正举杯，长风从怀里递了一书出来，我不动声色的收下，与他碰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长风眼神一愣，又立即恢复了，我们各自喝下酒，相视一笑。

    洞房花烛夜收到夫君的休书，换作其他女子只怕死的心都有了，我却笑眯眯的跟他对饮，是以不怪长风那怪异的眼神一闪，我暗叹自己的脸皮是真厚。

    “你明天会回战场么？”

    耽误他打仗我是真的挺过意不去的，长风似是知我所想，摇头道：“你以为我真的在乎？”

    不等我答他又眼神悠远的叹了一声：“我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啊。”

    “……”

    “抱歉，似是酒意上来，倒是吓着你了。”

    我摇了摇头，冲他苦涩一笑：“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哦？看来莫璃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呢。”

    “人生这一场虚空大梦，不长，不短，正好是一个故事的长度，人人都深陷其中，各自演绎，无法自拔。”

    “看得透彻，所以你的气质才透着那么一股超然。”

    “也有看不透彻的事情，比如爱恨。”

    “哦？”

    “我有一位母亲，我爱她，我恨她。”

    我注意到长风握着酒杯的手一抖，面色也冷了许多，他看向我的目光中似有怀疑和敌意，又探究了好一会儿，发现我始终自然，便自嘲一笑：“失礼了。”

    我仍然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但心里却惊诧不已，难道他也……

    “不错，我也爱她，恨她。”长风脸上渐渐泛起奇异的潮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愤怒：“她爱九儿，我也爱，所以我从不计较她爱九儿更多一点，但她却把我送给前皇后抚养……有一次我看见父皇跟她，还有九儿在雪中漫步，九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父皇，右手牵着她，她充满幸福的说，真希望他们一家三口能永远这么幸福下去……我当时就跟在他们的后面，想了很久，数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听到这句话，我顿时觉得寒冷极了，整个风华的雪加在一起都没有那么冷……”

    “……”前皇后？虽然我是很想套点什么出来，可是这是不是也太难消化了？！

    “你有去锁思宫看过她么，她每日都念着你和九儿……”

    长风的脸上是木然的表情，他拼命的摇着头：“她心心念念只有九儿……走到今天这步，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念着我了……”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遭遇跟自身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就好比我跟我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性格格格不入，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害。”

    “……”

    “皇上跟我说过一些九儿的事情，她是善良纯好的孩子，而你是个沉默倔强的孩子，再加上她是女孩，所以甄妃会多照顾她一点，久而久之也许有点失衡……但是，可以原谅不是吗？”

    “……”

    长风混沌的目光终于凝结起来，看着我：“九儿……她是个美好的人儿，是天下最善良的人，有一年被人下毒，差点魂命归西，醒来却仍要替那些害她的人求情……很小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们是平民贵妃生的儿女，肆意的欺辱，我总是握紧拳头，记在心里，她却总是用尽全力掰开我的拳头，用笑容融化我，说，风哥哥，不要紧的，他们只是孩子……她从未想过，我们也是孩子，比他们更小的孩子……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她善良，我隐忍……可是你知道吗，她是怎么死的？”

    “……”看着长风突然血红的双眼，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是在生辰之日被人用巫蛊之术引诱至雪山，被xue狼吃、吃……”

    长风咬着牙，回忆是痛苦的，不仅是他，我的心好似被一记重锤落下，砸了一个大缺口，风雪立马灌入，冰冷一片……

    怪不得对于九儿的死宫里人闭口不答，怪不得甄妃每到九月初九就狂性大发，怪不得皇上每次说到九儿，脸上都难掩沉痛哀思……

    “那样美好的人，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害她，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放过她，为什么！……”

    长风情绪已濒临崩溃，猛然抓住我的手不住的发问，我的手虽然很疼，却也疼不过心里的痛，我只能去反握他的手，涩涩的开口：“……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他们通通都去地下陪葬了。长风想到这里笑了起来，可是不够，还远远不够……

    我未听出他话语的玄机，看他笑，更觉悲伤。

    “现在只剩下你们母子了，就更该好好的珍惜啊，她告诉我，是皇后娘娘将你夺去的，并非是她送，她求过皇后娘娘，我看过她额头，有好几处旧伤，她……”

    “她疯了……”长风接过我的话继续道：“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我相信。”长风诧异的盯着我的眼睛，似是在分辨我话的真假，我继续说道：“也许你不会相信，这个皇宫里面，我最相信的人就是她。就因为受了刺激，所以她的记忆错乱却也停留了，她总是说，九儿是妹妹，风儿是哥哥，妹妹要敬爱哥哥，哥哥要保护妹妹……”

    “妹妹要敬爱哥哥，哥哥要保护妹妹……”

    长风重复念着，好像入了魔障一般。

    “……长风……”我终是不忍：“九儿的死已经让她疯了，你就原谅她吧……”

    “……”长风置若罔闻，我以为他没听到，正待再说一遍，他却怪异的笑了起来：“她并非因为九儿所疯，看来那件事你还不知道，想知道吗？”

    ……

    我猜我是个敏感的人，至少在情感上很敏感，我终于知道了我一直以来想知道的，但是却因为巨大的震撼而透不过气来……

    如果因为曾经的拥有而幸福，那么必定要承受失去一切的痛苦，所以我的选择一直都是游离在外，我不要痛苦，同样的，我也不要幸福。

    今夜风雪太大，实在是……太冷了……

    女子单薄的身影已走远，长风继续一杯又一杯的饮着，商景终于从黑暗中走出，劝道：“殿下，酒多饮无益。”

    “你以为我醉了？”长风神色自若的又喝下一杯，刚刚还情绪失控的人仿佛从未不是他：“我从来不醉酒。”

    “殿下为何将一切都告知她？”商景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因为，她想知道。”长风嘴上扬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她确是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也不枉我故意的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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