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强大的力量存在的,每个位面所能容纳的力量都有一个极限。神祗无法本体进入绝大多数的物质位面,便是因为这个原因。阿方索意识中构建的世界也可以算作一个位面,自然也会有极限,极限一过,位面崩溃,所有的一切重头再来。
“陛下。”歌曦娅恭谨地行单膝跪礼,“我们是来带您离开的。”
阿方索注视着海面沉默不语。“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良久之后他问,“两者的区别在哪里?我在这里一样能够看到听到感受到,对我来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歌曦娅抬头注视着皇帝,眼神坚定。“可这里是假的。”她说,“无论有多逼真,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在真实世界里,您的臣民正等待唯一主宰归来。”
“不。”阿方索叹了口气,“你不懂我的意思。在这里我一样可以拥有帝国与臣民,你认为他们是假的,他们何尝又不能认为你才是假的。你们认为这里是梦境,我却说那个世界才是虚假的,是虚构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何才能分辨?”
庄生晓梦迷蝴蝶。
这他娘的还是一个哲学问题啊。
歌曦娅是强大剑士,奈德在魔法师行列里也可以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如遇上什么生活难题,他们可以很好的帮忙解决,但在哲学思辨上遭遇瓶颈,就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你搞不清楚自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还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呢,从科技社会瞬间穿越到魔法社会,也没见谁来跟我解释一下——奈德正这么想着,听见阿方索问他,“你们愿意听个故事么?”
“好故事还是坏故事?”
“只是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奈德之前大致听过一遍,年少叛逆的王子不堪束缚逃出皇宫,结识三教九流过上了类似于摇滚青年的生活,游荡整个大陆,结交了不少朋友也惹出了不少麻烦,幸运的是虽有受伤挫折,却一直活得好好的。叛逆之旅的最后一站是耶利西亚,王子听一位搞艺术爱抽迷魂剂的朋友说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境,慕名而来发现此言不虚,于是在岛上住了下来,以画画卖唱为生,某一天在码头区救下了一位被坏人穷追不舍的有趣姑娘,两人臭味相投,带领耶利西亚的文艺青年与二逼青年们大搞破坏,发展出了一段美妙情缘。
“海伦?”
“对。”阿方索微笑,“那个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好动好奇,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的小太妹。”
“……”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海伦实际上早就被选定为下任圣女,那么追赶她的其实就是相关教育部门的人,虽然暂时逃离了无穷无尽的培训课程的魔爪,但时间一到,海伦还是要成为圣女,而按照传统,成为圣女后边告别原先身份,一切都属于祖灵,无论亲情还是恋情在这段时间内都必须斩断。但也不知这小妮子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说服祭司默认了他与阿方索的恋情。阿方索也下定决心想要娶海伦为妻,如果父母不允,他宁愿放弃王位。
事情却没有如此简单,后来发生的事情与歌曦娅之前所说大同小异,卡洛斯陛下突患重病,阿方索作为唯一的王子长期不在国内,帝国上层暗流涌动,诸多野心家崭露头角,觊觎王位,一时间政局纷乱,风雨飘摇,皇室与贵族之间矛盾恶化,边远地区甚至出现了零星叛乱。阿方索虽是叛逆青年,但也不是完全不知轻重毫无良知之人,两相权衡最终还是做出了回国继承王位平息叛乱的决定。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开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你能决定,事情会自动推着你往前走。阿方索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担子一旦挑起就不能放下,最后娶了一位掌有实权的贵族之女而皇后,作为皇室与贵族之间达成妥协的保证。婚礼举行的那天夜里,海伦含恨离开奥古斯都,而阿方索直到两年后真正稳定下政局,才有机会离开奥古斯都前往耶利西亚寻找爱人,结果听到的却是她一年前便郁郁而终的消息。
“现在回想,当年即便我不听从建议结婚,也未必就不能平息纷乱,坐稳皇位,只是需要多花一些时间,多牺牲一些而已。”阿方索说,“当时我年轻尚且幼,易受到摆布,虽坐在王位上却如履薄冰,我选择了那条道路,付出的代价便是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人,这几十年来我常常想,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在路口选择另一个方向。”
“时机不同,心态不同,其实无法比较。”奈德劝慰,“现在你看当年,能看见另一条道路,但在当时,你眼前就只有那一个选择而已。”
“确实如此,有些事情确是事后才能看清。”阿方索承认,“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机会真的来临,我却还是再一次失去了她。”
他紧紧攥拳,微微颤抖。
奈德默然。
能够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虽是梦境却如此真实,与现实无异,阿方索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应该感谢刺客,但最终结果却是一样悲惨,海伦随整个梦境一起崩溃消失,如此重击,对阿方索来说实在难以承受。“她的愿望从来都只有一个,希望我能一直陪在她身边。”阿方索声音有些嘶哑,“但无论过去现在,我却都做不到。”
奈德想自己明白阿方索是什么意思。
阿方索本有机会干掉奈德与歌曦娅这两个捣乱分子——他是这个意识的主宰,要做到这一点是轻而易举的。正是由于他狠不下心这么做,海伦才自己出手,想要解决掉奈德与歌曦娅,结果奈德的实力出乎她预料,最后强行召唤出祖灵导致梦境崩溃。
干掉奈德与歌曦娅还是失去海伦,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最糟糕的是在事情发生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选好了。
人活一世,无论权力再大,能力再强,也无法做到随心所欲。往往是想做的偏不能做,想得到的总是得不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被越多无形枷锁捆绑,这或许就是阿方索的悲哀吧。
阿方索深深吸气。“算了,再美的梦也有醒的时候。”他说,“现在让我继续去做噩梦吧。”
奈德楞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阿方索是什么意思。转头看看歌曦娅,见她点头,一段咒语于是在脑海中浮现。
几秒钟后,奈德神色变得凝重,“联系被切断了。”
“什么?”
“我与虚妄之镜之间的连续被切断了。”奈德解释,“外面出了什么问题。”
奈德是虚妄之镜的控制者,随时都可以带他们离开,但前提是奈德能够联系上虚妄之镜,这就好比你掌握了计算机的最高权限密码,但想要使用,还必须能够接触到这台计算机才行。
“外面出了问题?”
他们进入时,伊万与塞尔吉奥两位王子都选择了回避,留下那位也叫阿方索的姑姑,那位也叫海伦的长者与教皇罗梅达尔坐镇,负责安全。有这两位绝世强者坐镇,不应该有什么问题才对。
除非……他们本身就有问题?
“玛蒂娜姑姑?”阿方索用中间名称呼她,“她没有子女,一直都很喜欢伊万,如果出手帮他,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样啊……等下。”奈德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伊万?”
“对,伊万。”阿方索神情自若,仿佛是阐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刺杀我的,就是他。”
这个转折真是出人意料。伊万是阿方索的小儿子,深得他宠爱,听歌曦娅说他甚至有意修改剥夺塞尔吉奥的太子地位,将王位第一继承权交给伊万,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无论奈德还是歌曦娅,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伊万,因为完全没有理由,刺杀阿方索对他有什么好处?可以不用当皇帝?实在是不可理解。
“这个。”歌曦娅也大吃了一惊,“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
“不。”阿方索说,“是他亲自动的手,自己的儿子,我不会认错。”
好吧。
阿方索看上去清楚具体原因,但未做解释。奈德与歌曦娅也不好多问,而且就算搞清楚了,也对解决不了现在面临的问题。
“奇怪。”奈德说,“刚刚祖灵出现时,我还能够感应到虚妄之镜,怎么会如此之巧?”
“有没有什么补救办法?”
“回到现实,解除封锁,或是通知别人帮忙解除封锁。”奈德说,“可是我们出不去,不知道能不能传递消息。”
“不行。你们现在存在于意识之内,无论用什么方法无法影响物质位面。”一个久违了的威严声音在奈德心底响起,“小奈德,你的任务完成的如何了?”
章一百七十 苏醒
拜拉席恩大人?
奈德又惊又喜,惊是因为亡灵君王出现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喜嘛,很简单,这位大人是比奈德高出好几个档次的存在,自己解决不了,束手无策的大问题。在他看来或许就如顺手牵羊一般简单。
“虚妄之镜么?的确有一点点麻烦,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以帮助你——我愿意帮助任何人。”拜拉席恩说,“只要我能找到理由。”
这个嘛。
两年时间已经所剩无多,“说服奥黛丽与歌曦娅嫁给无所不能的拜拉席恩大人”这个任务还如镜中月水中花。奈德不是不急,而是急也没用,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个任务肯定是完不成的,只能见机行事,想办法摆脱拜拉席恩的控制,如果时间到了还摆脱不了,那就只能求他宽限几日。哦不对,是几年。反正对这位大人来说,时间多的就象用不掉的手纸,不能卖也不能送人,别说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也如弹指一挥间,要知道君王之间的战争动辄便是以百年为单位,区区几年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且拜拉席恩在亡灵君王中向来以明是非讲道理著称,就是有些过于好大喜功,做事不切实际,自信心没来由的超级膨胀,经常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关键在于他自己却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大人您看,我一直都在努力。”奈德说,“我取得了一些进展,但因为某位神祗干涉的缘故,成果几乎被抵消了。”
“呃。这件事我知道。”拜拉席恩,“玛格丽特在这个位面的势力强大,现在还不是和她冲突的时候,前段时间她紧盯着这个位面,我不好插手。作为补偿,呃,我再多给你两年时间吧。”
第一个任务顺利完成。
“那么,您看现在?”奈德趁热打铁,“如果我一直被关在这里面的话,就没办法完成您交代的任务了。”
拜拉席恩沉默片刻,不久后脚步声从奈德身后传来。“好久不见。奈德。”威严的声音说,“看起来你的状态不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一袭白衣,眼神中略微带着笑意。“两位。”拜拉席恩向阿方索与歌曦娅致意,“上午好。”
歌曦娅呆了几秒。“是你?”她的瞳孔猛然放大,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阿方索虽不清楚拜拉席恩的身份,却同样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那凛然如千仞的王者之风。
“这位是?”
拜拉席恩摆摆手,阻止了奈德与歌曦娅。“小人物而已,不值一提。”他笑着说,“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们的,就够了。”
亡灵君王亲自现身,自然是最好不过,但他是如何做到的?象他这么强大的存在被位面规则所拒绝,即便他能够找到办法避开位面规则的监督,以充当世界警察为己任的善神们也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易出现在这个位面。
“如果是物质位面,我当然做不到,但这里并不是。”
这里是阿方索的意识,并非物质位面。进入这个位面的性质类似于托梦,当然难度要大得多,奈德要通过虚妄之镜才能做到,而拜拉席恩这样媲美神祗的存在,只要能定位,进进出出一点问题都没有。而奈德现在所看到的,也不是拜拉席恩的本体,而是他在阿方索意识里形成的投影。“如果是其他麻烦,还真不大好解决。”拜拉席恩说,“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太多了。”
不多说废话,拜拉席恩轻轻一挥手,一道闪烁着银光的空间门出现在空中。“虚妄之镜打开的通道被封闭了,所以要另开一道。”他说,“通过这扇门,你们就可以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信不信呢?
五秒钟后,奈德决定相信,因为他找不到拜拉席恩欺骗自己的理由。如果亡灵君王想要暗算他,有的是办法,根本就没必要故弄玄虚。实力上的差距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而且十有八九他还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找麻烦真就是抬抬手指这么简单,哪里还用亲自现身。
跨过空间门,下一瞬奈德睁开了眼睛,一翻身坐了起来。身边歌曦娅也紧跟着坐了起来,对视一眼后一起望向房间中央的大床——阿方索没有动静。
没有出来?奈德是第一个走过空间门的,歌曦娅应该会选择走在最后。起身走到床边,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阿方索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眼神虚弱浑浊,没能坐起来大概是因为躺了太久,肌肉有些不听话所致。歌曦娅连忙将他扶了起来。
奈德不是教士,无法使用神术,虽然也会提神健体的魔法,但这类缺少神力支持的法术都是引鸩止渴类型,显然不能用在虚弱的病人身上。
格伦夏尔呢?他不是教皇么?
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格伦夏尔与阿方索的姑姑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虚妄之镜依旧摆在阿方索床头,镜面灰蒙蒙的,已经被人强行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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