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翠突然咦了一声,从那鸟爪子下捞过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这是什么玩意?”
笑蓝脸色一变,凑近过去,只听紫翠又道:“哎呀姐姐,黑子毛上都是血啊!”
话尤未了,已经被笑蓝一把捂住,不自主的往后看了眼。
一直站在身后的沉香闻言面色一暗,眼闭了一闭,笑蓝心中一震,和紫翠互相看了眼,忐忑的转过身:“姑,姑娘!”
沉香神情略带一丝疲累,声音低沉:“什么东西,给我!”
两个婢子互相看了眼,紫翠小心翼翼的将手里头一块金灿灿的挂表递了出来,沉香眼中随着那金色的表壳掠过一抹金光,不由得又黯了一黯。
“沉香,这,这是什么?”蒋成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由得问道。
沉香盯着那金表略呆了一瞬,金表晃动着,锐亮的外壳表面不知道沾了谁的血迹,斑斑的赤红像是一根钢针,骤然扎得她瞳孔一缩。猛上前一步一把将那挂表拽在手里,身子却没停,朝着门口冲了出去。
哐当一声,大门被她冲开,笑蓝几个一惊,眼见她身形已经在数米之外,不由惊呼了一声:“姑娘!”
沉香头也不回往前飞奔,笑蓝急道:“紫翠,你在这看着初夏,我去追!”
说着拔脚追了出去,蒋成风额头冒汗,忙不迭道:“哎,我也去,等等我!”
沉香手里头紧紧拽着金表,脑子里如电闪雷鸣一般,江涛宁,江涛宁,他居然亲自出现在这个地方!
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此刻终于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有人忙碌着以为揪出暗算的幕后黑手,真正的黑手正隐逸在更深的黑暗中冷冷觊觎着他们的一切。
他用苏劲柳,用初夏,用薛凝曼,一个个的试探,窥视,等候,然后出击。
通过海上的接触,沉香深刻的了解这个人,随机临变,诡诈多端,从来不拘泥于任何方式,也不会受任何约束。
从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凌风铎让他在战场上吃了那么大的亏,看来他要不择手段了。
若是任何其他人,都可以不怕,可是他在,沉香很肯定,龙溪和云梦台根本抵挡不住。
怀表冰冷的表壳压在她的手心,却如同灼热滚烫的烙铁,烙得她生疼生疼的,她知道,那是这个男人在向她发出警告,她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黑夜的永恒里,那一张温和的,苍然落拓的脸上,大海波涛般得眼中凝聚着的波澜壮阔,以及那一抹看似温和却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堂而皇之的出现,大大方方的递上问候,堂皇,却足够狂肆!
“来者何人!”前头公案大堂口立着的守卫士兵将手中长矛一举,朝着沉香喝道,她却去势不减,径直往里头冲。
“姑娘!”笑蓝在身后惊呼一声,接着人影一闪,当当两声将两杆长矛拍飞了出去。
沉香看都不看一眼,早一步踏入公堂,将门哐当一声推了开来。
里头灯火如炽,伏在案上的苏劲柏一愣,看清来人,不由皱眉:“苏沉香,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闯到这办公的地方来,怕是不妥吧!”
沉香根本懒得理睬,只道:“苏劲柏,你有多少亲卫军可以调动?”
苏劲柏脸色一沉:“这不是你一个女人家该管的吧!”
沉香冷冷道:“我不该管,怕是你早让别的女人把这里头都游览观光遍了吧!”
苏劲柏再也挂不住脸,一拍桌面喝了一声:“苏沉香,你放肆,不要以为你现在有了靠山就可以嚣张,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给我滚出去!”
“你才放肆,苏将军,你敢对我家夫人出言不逊看看!”笑蓝从外头跟进来,冷声道。
“反了不成,一个丫头也敢对本将军指手画脚,安王世子怎么了,本将军怕他不成!”苏劲柏面色发青,早没了原先的客气。
沉香一把拦住笑蓝,只是盯住了苏劲柏冷冷道:“苏将军,今晚我与你的家事迟些再聊,现在我以提督军务特使的身份问你,龙溪和云梦台三千二百的人如今在这里有多少可以调动?”
苏劲柏一皱眉:“你一个女人家问这个做什么?特使?蒋公子呢?”
沉香冷冷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我要你立刻现在调集可以调动的所有机动部队全线后撤,放弃龙溪和云梦台,撤往蒙州城!”
苏劲柏像是听到一个极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道:“凭你?也敢指挥本将军,让蒋公子个面子本将军帮你一回,可不是让你玩过家家的,趁本将军还没发火前给我滚回去,别出来找茬!”
“笑蓝!”沉香一声断喝,笑蓝手一挑,腰间的软剑蛇一般抖了几下,哗啦啦冰冷的剑尖直指苏劲柏的咽喉。
“我苏沉香从来不和人开玩笑,看清楚,这是节制巡抚大都督调兵制令,你如今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要是你老实,我让你活,若是你不配合,我直接提着你的脑袋调兵,你选吧!”沉香俏面含霜,薄唇朱紫,冷酷如刀。
蒋成风呼哧呼哧赶了进来,他虽不明白沉香缘何如此,却信她必有缘由,只道:“苏将军,世子可是让我传话给过你,若是沉香姑娘要调兵,你必须无条件服从,可不要拧着来啊!”
苏劲柏气不打一处来:“荒唐,一个女人,这可是军队!”
沉香眼中寒光一闪:“你让个女人逛遍你的军营不荒唐么?别告诉我你没做过,薛凝曼怕是早把你的驻地里外摸了个透,我可以告诉你,如今她正联合江涛宁要从这里攻破蒙州,再从后方绕向中原,若是蒙州被破,苏家不要说是满门抄斩,怕是后世都要遗臭万年!”
苏劲柏面色一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如今时间紧迫,你若是不想做个千古罪人就立刻将可以调动的人员全数撤离,弃龙溪,断云梦台,全军退入蒙州,蒙州城墙坚固,离海岸远,江涛宁虽然船坚炮利,却终究是用不上的,我们好歹可以拖上几日,只等世子兵锋南下,才能保住蒙州百姓,保住苏家!”
苏劲柏默然,眼神晃了晃,有几分游移,有几分不安,似乎难下决断。
沉香断然道:“大丈夫该当机立断,你是这里最高的将领,若是犹疑不决,这之后还有硬仗,如何当得起,你若担心,我这表书一封,所有的后果自有我苏沉香一人承担,由安王世子作保,绝不连累你苏家门庭!”
苏劲柏闻言终究面色缓了缓,道:“要调动龙溪和云梦台的军营怕是一晚上不够!”
“你有撤兵的信号么?”
“吹号行事!”
“好,吹响撤退的号子,大部队殿后,能退走多少就退多少,不能等!”沉香冷冷道,语气中的森冷无情,令苏劲柏心中一颤,不由暗暗心惊,这个他从来没放在心里的庶出小丫头,怎会如此极具魄力?
深夜寂静的龙溪鹰嘴崖,云梦台临海而建的水寨,突然燃起了通天的大火,燃烧着那一片天空,多年前曾经有一位英雄在这里血染海滩,多年后的这一晚,又重新响起了一阵阵通天彻地的喊杀声。
然而这一晚,第一个响起来的,却是一声声撤退的,深沉而绵长的号子声。
第九十九回
第九十九回
苏劲柏一生多少都带着点自负的脾性,所以对哥哥盛名之下所有人拿他比着苏劲松,总是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忿。
只是这种不甘心,却始终像是一个紧箍咒,摆脱不了,又亟待依靠。
就像是苏老太太说过的,苏家,若不是有劲松,你以为你小子这点能耐,混的上一路参军么?
他如今的地位,靠的正是苏劲松的威名,这一点,他不承认也得承认。
这种矛盾之极的心情,在面对家人时尤甚,他憎恨一切都得依靠着苏家这个名头,憎恨自己的婚事,可是他又必须靠着这些活着,企图用拥有的一切开辟自己的丰功伟业。
薛凝曼对他来说,是人生中唯一一个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说一不二男人的女人,一个被征服者。
他承认,这样的女人是一种毒药,并不如外表那样的纯洁。
只是征服她,看着她在自己身下哀求,哭泣,仿佛只有这一刻,他才比苏劲松更是个男人。
只不过,这种臆想,只是一种臆想,当她家在京城重新掌权,她便对自己爱理不理,然而很快,薛家因为渎职和战事不利被撤职,她便从自己眼皮底下失踪,等他接到巡抚提督送来的公文,让自己据守云梦台,不得参加剿寇海战的时候,他多少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跳梁小丑。
他整日惶然,带着一种难以发泄的憋屈,直到苏劲柳的出现,更是当头一棒!
苏家大好男儿,不过是一个女人裙下的玩偶,还不止一个。
心中齿冷,苏家,也许就要败在他手中。
不是不在意苏家,他这一生几乎与苏家休戚与共,再厌恶这个家,他还是清醒明白,苏家和他,是一体的。
蒙州城在苏家手里,失不得!
苏沉香的到来,令他有种嚼蜡般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对于苏家这个庶出女子,他本不在意,可是如今,她不仅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还让他明白的看到,诚如老太太说的,这个女孩子,怕是苏家如今唯一的依靠。
不甘心,相当的不甘心!
可是,当苏沉香逼着他不得不吹响撤退的号子,让近卫军紧急集合连夜后撤,龙溪和云梦台同时响起令人心惊的炮轰之声。
那密集的火炮,哀嚎的叫喊,当真,来者不善!
他试图赶着队伍回防救援,沉香却让笑蓝用剑指着他的额头冷冷说了一句:“你去除了送死,毫无意义,若不想蒙州城破,就不要这些虚情假意的心软!”
他不得不继续往后撤。
撤退的兵马虽然还算齐整,可是因为骤然遇袭的云梦台龙溪守兵死难无数,散兵游勇四散奔逃,队伍哗啦乱成一片,形势看起来十分不利。
笑蓝和紫翠紧紧护在沉香身边,沿途又召回了不少暗处的地,正两卫卫卒,大约有十数人,沉香让人扯起了苏字大旗,沿途将一些没有受伤的散兵集合起来,加快了后撤的速度。
退出前沿数里后,上了一处不高的丘陵,前方的炮声开始稀疏了些,这时候途中派去探消息的斥候小兵一身烟炭狼狈的赶着马追过来:“将军,报,报将军,龙溪已失,八百桥头水滩阵地将士已亡。”
苏沉香挥了挥手,让队伍略缓了下来,苏劲柏面色发白,声音不自主的发抖:“云梦台大营呢?”
“云梦台泊港的十艘舰艇中那五艘真正装备重甲的,已经被对方炮火轰散了,林将军带着五百个弟兄还在那儿殿后,估计,估计退不回来了!”
苏劲柏一阵发软,浑身无力的松开手,颓然望着远处,那一片火海像是利刃,剐在心头,他意识到,就如沉香所说的,即便自己在那儿,怕也不过是去给炮火当个垫灰的。
“我们得快些入城,趁着前面那些人还能够抵抗一会儿,海寇还没有登陆,这时机,可不会很久!”沉香冷然道。
苏劲柏斜睨了眼苏沉香,心中一阵发冷,这女孩心够狠,用近千人的血肉做阻挡,阻拦了海寇进攻的路程。
可是他又不得不说,这,是唯一的法子。
要保住背后那万人的蒙州城,牺牲,恰恰是不可避免的。
这是苏劲松曾经教导过他的,只是,他却从来没能够领略到这里头的冷酷和无奈过。
沉香又回头朝苏劲柏道:“苏将军,你这还有多少人?”
苏劲柏抹了把汗,道:“估计不超过百人,龙溪和云梦台的守军共有三千二百,因为休整,昨日有一千进了蒙州城,近一千八百在水寨里,撤退太仓促,恐怕没来得及。”
沉香沉吟了下,道:“无论如何我们只能弃龙溪,云梦台,退守蒙州城,那一千算是我们的幸运,我估计这些海寇军力并不会很多,但是有江涛宁在,会是一支悍军,你要做好死守的准备,一旦被他突破城防,世子在北路的布防便会功亏一篑。”
苏劲柏咬了咬牙,切齿道:“这匪头子怎么会亲自来?你确定么?”
沉香没说话,摸了摸怀里冰冷的金怀表,这个东西是那个人给他的警告,堂而皇之的警告,她知道,现如今,她和他,都在一个无法后退的死局之中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江涛宁在,要守住蒙州,难,可是她必须守住,也许正是因为在北路战线的不利,江涛宁才会想着迂回到这里来。
凌风铎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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