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洛安琪丝毫顾及不到那些。她只是不断用手中的马鞭抽打身下的巴图,一心希望它快些、再快些……
“我来找你,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阿茹娜毫无平仄的声音仿佛在讲述着一个遥远的故事,“我知道妹妹想找必利格大博。我也知道他去了哪里。”
“什、什么?”她瞪大了眼。阿茹娜怎会知道这个?!
望着洛安琪愕然的脸,阿茹娜摆了摆手,“别那么惊讶。祭典那日之后你四处打听那人,想要没人知道也难。”
少女将信将疑,“姐姐知道他在哪里?可我记得老祖宗说过,要将他驱逐出左翼中旗。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错,我也是不小心听到了老祖宗和祖父的谈话,才知道左翼前旗的冰图王打算收留他。所以他一定是去了左翼前旗。”
洛安琪望着姐姐,心中在飞快地思量着。
阿茹娜——究竟想做什么?
“姐姐为何要告诉我?”少女蹙了眉,审慎地盯住阿茹娜的眼睛。
“因为,你想知道。”阿茹娜凝视着她的眸,“也因为我想说……”
眼看离群山越来越近。白袍少女紧紧握着缰,回头望了望身后。
早已看不到营地了。点点星光好似萤火虫儿,可她却无法借由它们判断出方向。现在,要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吧?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莽撞。毕竟只身前往左翼前旗,这可不像到隔壁毡房串门那么简单。
明天,长辈们发现乌云其其格趁夜离家出走,会怎样呢?
她甩甩头,却甩不去阿茹娜那双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的眼。就是因为信了那双眼,她才会如此贸贸然做了决定。
额吉会看懂她留下的书信吗?她不会写蒙古文,但是那幅绘有骑马去寻找萨满法师必利格的图画,她还是蛮有自信的。
她要去寻找真相。
她要知道她究竟是谁;她要知道,她与多铎的未来是怎样的……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必利格那般含糊地敷衍她!
“巴图!宝贝儿!再快些!”她又狠命地抽了下她的坐骑。黑色的骏马踏着凛冽的夜风,长长的鬃在风中飞扬,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飞驰的骏马忽然开始有些反常。原本风驰电掣的步伐渐渐变得散乱,甚至开始擅自改变行进的方向。她收了收马嚼子,想让它按照原来的路线继续前行,但巴图就是不愿听从指挥,马步也越来越乱。
它从来没有如此反常过。
洛安琪不得不喝停了马,她纵身跳下马背,急急安抚着焦躁的巴图,“宝贝儿,到底怎么了啊?”
巴图甩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住地向山梁张望,鼻孔还用力喷着气。它不断踢踏着四蹄,喉间发出阵阵不安的低嘶声。
草原上的马最是通灵性的,她一直这样相信着。所以巴图的反常表现,让她不得不犹疑了起来。
可是,巴图究竟想传达何种意思呢?
少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抚摸马头的手滞在浓密的马鬃之间。
风呼呼地刮着,扑打着她的发梢和衣袂,发出阵阵呜咽。洛安琪倏地回过头去,瞪大双眸望向身后幽黑的山梁,却在刹那之间,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第九章 草原狼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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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口处,赫然矗立着一大群草原狼。它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山坡下的一人一马,闪着绿光的眼瞳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风声戛然而止,呼吸与心跳声也像是被腾格里隐去了。
那一刻,她有着前所未有的空洞感。她甚至忘记了恐惧,一双眸子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对面的垭口,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
<“记着以后没事不要半夜在外面游荡,当心叫草原狼叼了去。”>
特木尔的提醒并非夸大其词。草原的黑夜危机四伏,时常会有狼群野兽出没,她知道,可她毫无概念,并且没有上心……难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玩完了吗?
突然,一声尖锐的马嘶将她惊醒。少女浑身一震,直觉地将手移向别在腰间的一柄短刀。
对呀!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不知狼口脱险的机率有多大,但她必须一试,她不想就这样沦为狼群的夜宵!
她一面目不转睛地观察对面垭口上狼群的动静,一面缓慢地移动至马身子的左侧,小心翼翼地牵过缰绳。
但她的对手显然是一群极有经验的草原狼。它们的首领是一匹身形比阿拉斯加雪橇犬还要大的头狼,浑身毛色灰白发亮,显得杀气腾腾。其它的狼在它身后呈整齐的阵列展开,仿佛准备随时扑杀猎物。
巴图却镇定了下来,眼中的惧意已丝毫不见。洛安琪将手搭在鞍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迅速踩着蹬跃上马背。“巴图!”她调转马头用力一踢马肚子,如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着。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左右张望。这群狼究竟有多少只,她先前根本没敢细数。她只知道狼群断然不会放弃送到嘴边的猎物,它们此刻正在她的身后狠命地追逐。她不断抽打自己的坐骑,希望能甩下这些死神般的可怕野兽。
但狼群的奔跑速度绝不输给巴图。不知何时,有几匹狼已经并排疾驰到了她的左右两侧。
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马的身体两侧是最脆弱的位置,最有可能被狼攻击,若是狼纵身扑上来,就能用它们锋利坚硬的爪牙撕破马的身体,甚至将人扑下马背……洛安琪不敢再深想,只是俯下身子更贴近马背一些。
右侧忽然蹿出来一个硕大的灰白影子。那是这群狼的头狼。它飞快地蹿到右前方,突然侧身腾空而起,就这么直接扑了上来。
少女下意识地扬起马鞭,死命抽向头狼。狼哀嚎一声摔下去,可打了个滚又迅速爬起来,几下子便重新冲了上来。其它的狼见状也都纷纷蹿上前,想要伺机扑向她的马。
她发了疯似的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停地抽向一匹匹扑上来的狼。无奈追上来的狼越来越多,她没有办法一一顾及。只听见“嗤啦”一声,她的衣袖被一匹扑上来的狼抓开几道。
“咝……”手臂传来的疼痛让她深深蹙了眉。殷红的血迅速在雪白的衣衫上绽开了一朵朵妖异的花团。
“该死!”洛安琪低声咒骂着。但血液的腥甜气味无疑令野兽们更加兴奋起来,它们轮番向猎物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巴图被狼群团团围住,已经无法继续前进,它的身上也被狼的尖牙和利爪弄得伤痕累累,但它依旧不断腾起身,用坚硬的铁蹄向狼群反击。
被踢伤的狼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嗥,夹杂着尖锐的马嘶,在这深夜的原野中显得异常恐怖。而更多的狼依旧不愿放弃唾手可及的猎物,进攻也越发疯狂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她还不想死!
洛安琪一面用力抓紧马嚼子,一面用另一只手持续不断地抽打。
“乌云其其格——”
狼群的包围圈外忽然有人唤她。少女扭过头去,登时睁大了双眼高声喊道:“特木尔!别过来!危险!”
少年却不加理会。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催马过来,只见博尔术骤然飞身腾空而起,跃进了包围圈的中心!
第九章 草原狼 十
“乌云其其格!”特木尔一边将手中的长刀挥向扑上来的狼,一边用余光察看着她的情况,“你受伤了?”
“我不要紧!你怎么来了?”
“大小姐,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
“啊……是!”洛安琪用力抽开一匹扑上来的狼,眸光迅速滑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正挥舞着明晃晃的马头弯刀,清瘦的侧脸带着一抹狠戾。刀起之处扬起腥甜的血雨,惨烈的狼嗥连成一片。
蓦地,一个灰白的影子悄悄绕到少年的右后方。洛安琪迅速地认出了那是这群草原狼的头狼。灰白的毛色染上了斑斑血迹,绿幽幽的眼珠却带着犀利如锥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刺痛。
“特木尔……啊!”提醒的话尚未出口,头狼已重重扑了过去,竟将少年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少年的弯刀被甩到了数丈外,人与狼抱成团在地上滚了几圈。头狼两只硕大的前爪用力将少年的双肩按在地上,而他也赤手空拳卡住了狼的咽喉,同那匹残忍狡诈的野兽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肉搏。
洛安琪满心焦急。周围的狼却不肯放松对她的攻击,身上、手臂上又添了不少腥红的爪痕。但听着那边不断传来人声、狼嗥以及搏斗的声音,她只觉自己的心都纠结起来了。
她拽着马调换了个方向,好让自己看得到那边惨烈的肉搏。
她当真是不忍心看的,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她知道这个时候,特木尔需要一柄利刃,一柄可以杀死头狼的利刃。
擒贼先擒王。杀死头狼,他们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受伤的手迅速摸向腰间。还好,她的短刀还在。
身旁的博尔术适时地为她踢开了一匹大狼,让她有了机会。“特木尔!刀!”她抽出刀,用力抛了出去。但因受伤,那刀落下时,离抱成团的人与狼尚有一米之遥。
她只能做到这样了!腾格里啊,求您……
头狼仿佛也注意到了刀的存在,用前爪更加狠命地摁住特木尔,用力压下的狼头渐渐张大嘴,露出一口尖利的齿。特木尔一手扼住它的咽喉,腾出另一只手向短刀的方向探去。狼头被推向一旁,而少年也在努力蜷起两腿想要踢狼的腹部。人与狼的身体都扭曲到极其难受的状态。突然,头狼扬起一只硕大的狼爪拍向少年的头部——
“啊!!”少女紧闭双眼,一股深深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机会了,今夜,他们一定会被这群残忍的草原狼送上腾格里。
她深吸了口气,泪水却夺眶而出。她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边,只是挥舞着马鞭抽开一匹匹扑上来的狼。身下的巴图和旁边的博尔术也不断用铁蹄蹬踢着周围的狼,鲜血四溅,早已分辨不出是人是马还是狼的。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坐以待毙。就算要死,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恍惚间,不知从何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惨烈的狼嗥,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愤怒的吼声。所有的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攻击,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洛安琪透过模糊的水意,充满惊惧地望着声音发出的地方。
少年跪在头狼的背上,一只手臂牢牢钳住了狼颈,另一只手握住锋利的刀,深深刺入了头狼的咽喉。
头狼的嗥声呜咽着变得低沉,最后终于停止,那双绿萤萤的眼倏地黯淡了去。而少年的吼声还在继续,渐渐嘶哑着,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黑夜中显得孤寂而凄凉。
不知几时,狼群开始缓缓撤离了。带着遍体伤痕,保持着丝毫不乱的阵形,三步一回头地撤离了。它们爬上山崖,在垭口处最后一次回望山下死去的首领和同伴,凄厉的嗥声向黑沉沉的草原远远地弥散开去,余音久久不绝。
死去的头狼静静倒在血泊之中,颈上还插着一柄镶嵌华丽的短刀。它大张着口,腥红的舌长长地耷拉了出来。
洛安琪望着缓缓起身向她走来的少年。他额角的爪痕汩汩流淌着鲜血,而他却在微笑。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他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到,耳边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墨一般浓重的黑仿佛是在刹那间吞噬了整个世界,那沾满血迹的清俊面容也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第十章 往事 一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样的黑暗让她感到无助和害怕。她不停奔跑,迫切希望能尽快找到这黑暗的出口。
但,出口究竟在何方?
“你的执念太深,这于你无益。”
突然响起的话音让她蓦地顿住了脚步。她四处张望着,因那声音的主人她认识——她要找的人正是他。
“必利格!我知道是你!出来啊!”
一声低得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在她的身后响起,高大的男子如同在黑暗的帐篷中掀起了一扇帘似的突然现了身。当她回身望去时,他已站在了她面前。
必利格还是她在祭典上见到他时的装束。乌黑的长发结成两股辫子垂在腰际,藏青色的袍服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显得人越发瘦削起来。
“我就知道是你……”她低声喃喃着。
男人的薄唇微微弯起,“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为何依旧如此执着?”
“不,你说得太含糊,我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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