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
“不!不是的!”她急切地轻喊起来。“我只是……不想什么事情都等着靠别人去为我做,我觉得我自己可以……真的……”女子咬了咬下唇,“而且……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我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尤其是你……”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是‘别人’。”
那一双罥烟般的眉轻轻蹙了起来,“多尔衮,请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是多铎最亲的人,而在我心里,也一直把你当作哥哥一样的看。我知道你有难处,我真的知道!我先前不该那样揣测你,对不起……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不伤害任何人!对于有的事情,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我懂,我懂……”他轻轻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温柔,“琪儿,你是个好姑娘,你很清楚你自己要的是什么。这样的你,让我羡慕,更让我倾慕。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在我心中,从未将你当作是一件礼物。若从一开始,你先遇到的不是多铎,而是我,或许……我也可以让你幸福。”
她怔了怔,随即轻轻地摇摇头,垂下眼帘,“谢谢你。不过……即使是那样,我大概也不会真的幸福。我自然相信你会对我很好,会给我许多的好东西甚至许多的荣宠,但唯独我最想要的你给不了。你的一颗心早已给了出去,再也分不出半点给旁的人,那样的我怎么可能幸福呢?所以,我还是会逃。”
第二十六章 致命救赎(下) 四
“哈哈……”多尔衮朗声笑着,整个胸膛仿佛被什么填得满满的,却又似乎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笑够了,他又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洛安琪抿了抿嘴唇,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我要去漠北,去归化城,找多铎。”
男子懵了,“多铎那是去打仗啊!何况军前不得携带女子,否则会被治罪的。抛开这些不提,皇太极和豪格等人也都认识你,你还自己巴巴的跑跟前儿去,前面这些罪不都白遭了?”
她摇头,“我不会女扮男装吗?我不怕,反正‘洛安琪’都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打算怎么去?”
“骑马。”洛安琪丢了个白眼过去。她倒是想坐飞机呢,那也得有啊!
他忽然觉得脑门上的筋跳了一下,“你知道怎么走吗?”
“啊?呃……那个嘛……”她心虚地摇摇头,“不知道……”
“唉……”多尔衮轻声叹气,她几时能有点切合实际的想法呢?“罢了罢了,我好人做到底。你且先在此处修养几日,我自会打点好一切,到时安排人护送你去。不过此去路途遥远,甚是艰辛。你可要想好。”
“我早已想好了,多尔衮。我连姓名都抛却了。除了多铎,我真的不知自己还剩下什么,所以我只能跟着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了。”
多尔衮静静地望着躺在床榻上的女子。
依旧苍白,但那久违的神采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他眯起双眼,竟隐隐约约地看到,仿佛有一对白色透明的翅膀,在她身后微笑着。
……
“格格,赛勒来了。”丫环的轻唤让兀自站立于窗前的女子淡淡地回眸,只见丫环身后站着一名身穿藏青色布衫的青年男子。那男子约摸二十岁上下,皮肤白皙,面部线条刚毅,眉眼却极为清秀,身材有些细瘦,个子不算高,看起来倒有三分像是个假扮男装的女子。
“萨音格,你先退下。”女子柔甜的嗓音响了起来。丫环应声,福身退了出去,那男子便在原地单膝跪下。
那日苏凤眼轻轻扫了过去,“赛勒,查得怎么样了?”
“回格格的话,正如您所猜测的,她果然还活着!”
“哦?!”女子柳眉一挑,“接着说!”
“前些日子睿王爷派察图等人四处寻找死于痘症的年轻女尸,在入殓的前一天便已换将她偷偷换出,又连夜送至郊外的一座偏僻无人的庄子里。奴才已打听到,她打算过几日动身前往归化,而睿王爷说了,到时必要派人护送。”
那日苏走到软榻旁坐下,眉头紧蹙,双眼微微眯起,清秀的脸庞神色阴郁。过了片刻,她重新望向依旧跪在原处的赛勒,忽然咯咯地笑了,“横竖也是个已死的人。赛勒,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奴才遵命。”赛勒抬头望向那日苏,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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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感觉是什么?
就像是记忆中多年以前,自己策马在林间。当穿过一片乳白色的浓郁迷雾时,只觉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她听到了林间鸟儿婉转的歌唱;看到了金色的阳光越过密林,如同流水一般瞬间飞泻在她周身,并不耀眼,却如此温暖。她,慢慢勒住缰喝停了马儿,就那样矗立在阳光里,让那抹温暖的金色将她完完整整地包围起来,慢慢融化她心中各个角落中的积雪。这一切,都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味道。
心灵是那样的无拘无束,仿佛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女子站在高处,双眼微闭,伸展开双臂,让风亲吻她的耳畔,抚触她的身体,掀动她的衣袂,将长时间以来郁积于心的阴霾一扫而光。这几日的雨水,让远处的山峦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绿。头顶的天空是那样湛蓝,环绕在四周的空气又是那样湿润和香甜,快乐也仿佛涨满了风的帆,随时准备起航。
她,又找回了那个可以如风一般自由飞扬的女子。
第二十六章 致命救赎(下) 五
洛安琪低下头,从领口拽出一直随身带着的荷包,将里面的一对翡翠耳环轻轻倒在掌心。望着碧绿的翡翠在白皙的掌心中衬得越发华美而灵动,女子明艳的脸庞漾起了久违的柔美笑意。
“姑娘快下来吧,才刚养壮实些,仔细再被风吹着。”蓝孟桢的小妹秋茹在院子里唤着。洛安琪微微一笑,重新装好耳环,将荷包塞回衣领,然后三下两下从晒药草的架子上跃了下来。此时的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男式短打,乌黑的长发结成辫子。轻轻松松落地站稳,随手将发辫甩回身后,双手叉腰,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俊美的少年。
“不妨事的。”她冲少女笑了笑,“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被藏匿于这座庄子已有七、八日,秋茹每日都会按她兄长开具的药方熬制各种药膳为她进补,在加上她本人体质一向不错,因此,尽管蓝孟桢曾说那假死的药物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的伤害,她的脸色依旧很快地恢复了如常的红润。
秋茹望着她将养得有几分丰腴的脸庞,甜甜一笑,“刚才门口来了一位军爷,说是睿王爷派来的人。”
“哦?”洛安琪秀眉一挑,随即兴奋地快步向庄门走去,“太好了!”
这段日子,秋茹总说要养好身子才能启程,而多尔衮答应安排来送她的人也迟迟没有出现,于是她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庄里,一颗心却早已插上翅膀飞向了漠北,飞到多铎的身边。
而眼下,终于可以动身了吗?
按捺不住的激动令她不禁又加快了脚步。
身披正白旗甲胄的亲兵负手站在门口处,看见洛安琪走了过来,便打千儿行礼道:“奴才给姑娘请安。奴才是睿王爷派来护送姑娘的。”
“这位大哥不必多礼,快请起来吧。”
“谢姑娘,”男子站起身来,垂着头,欠着身站在原处。
她朝门外探了探身,问道:“睿王爷他人没有来吗?”
“回姑娘的话,睿王爷公务缠身,已与饶余贝勒爷等人前往辽阳了。临走之前命奴才前来送姑娘一程。”
“那,有劳大哥了。”她含笑打量着面前的亲兵。只见那人面色白皙,眉目清秀,蓄着薄薄的唇须,身披甲胄,身后背着箭囊与一柄乌木劲弓。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女子忽然眸光一闪,“大哥看来颇有些面善,是否曾经见过?”
男子轻轻向下拽了拽头盔,微欠了欠身,“姑娘说笑。奴才察木罕,只是正白旗下的无名小卒,有幸得到爷的赏识和信任。姑娘,请问几时可以动身?”
她眨了眨眼,笑道:“就现在!请大哥稍等片刻,待我进屋取一下行李。”说罢转身小跑回了里屋,很快取来早已备好的装有简单换洗衣物和一身镶白旗军服的包袱,跟在察木罕身后向庄子外走去。
门外拴着两匹膘壮的栗色蒙古马,马背上驼着各自的糗粮。察木罕牵过其中的一匹来,将缰绳递到她的手中,扶着她骑上了马背,自己也跨上另一匹。
“姑娘!”
洛安琪回头望向身后,只见秋茹小跑着赶上前来,将一包干粮递给她,“姑娘一路小心!”
她含笑接过,“秋茹,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令兄,这些日子多亏你们了,我都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报答你们。”
“姑娘不必言谢,此去要多保重啊!”
“你也多保重!”洛安琪像男子一般冲秋茹拱了拱手,随即帅气地拽了缰绳,用力一夹马肚子,紧跟察木罕打马离去,留下秋茹站在原处挥动手中的绢子。
第二十六章 致命救赎(下) 六
察木罕并没有带着她走大路,而是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一路朝着西北方向而去。两日之内便出沙岭旧边,渡辽河,过了彰武。
女子抱膝坐在篝火旁,抬头望着天色慢慢地暗下来。那即将盈满的月从林间树顶露出脸来,宁静地挂在树梢,映得四处满是洁白的光晕。月亮的四周散落着银钉似的星星,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身旁的男子正就着篝火烤一块羊腿。油嗞嗞地往外冒着,肉的香味也在周围环绕。洛安琪收了目光,轻叹一声,随手执起木棍子拨了拨火堆中的柴草,一双眼睛怔怔望着跳动着的篝火。这一路行来已是快马加鞭,但每日行程也不过数十里。照这样的速度行进,那要多久才能到得了啊?
“察木罕大哥,咱们这样走,还要多久才能到漠北?”
男子轻轻一笑,却不答话,只顾看着火上那块烤羊腿。
洛安琪耸了耸肩。她早知道自己的提问不会得到回答,却依然忍不住一问。眼前这人木讷少言,一路上并不多说话。尽管她也能猜到或许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得到多尔衮的信任,但此去路途遥远,与这样的一个人同行,只怕会是相当无聊……
察木罕拿起烤羊腿看了看,随即轻轻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柄蒙古短刀,三下两下割了一块递了过去。她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送到口中细细嚼了起来。或许是很久没有吃到这样有油水的食物,因此,即使没有辅加任何佐料,吃起来依旧十分香甜可口。她一边吃着,一边轻轻抬头望着天空。
月亮,一点一点地,又要变圆了。
而她还要多久,才能够见到她心上的人?
……
夜渐渐深了。
一团乌云不知何时悄悄地掩去了月亮朗朗的清华,风忽然呼呼地刮了起来,将“噼啪”燃烧着的篝火一下子吹熄了去。温度骤然降低了许多,背靠草堆熟睡的女子在睡梦中蹙起了娟秀的眉,同时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黑影定定地站在她的跟前,一动不动地。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黑影蓦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步步无声地走向熟睡中的女子。
“抱歉了,姑娘,或者,该叫你一声,‘侧福晋’。”他蹲下身子,同时缓缓扬起手中的短刀。
“噗”一声闷响,冰冷的利刃刺穿布帛,深深刺入她的胸口。女子骤然睁开双眼,胸口处撕心裂肺的绞痛令她娟秀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她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姣好的五官瞬间变得扭曲起来,豆大的冷汗从她温润的额头处渗出,又沿着脸颊簌簌地淌下。
她惊怖地瞪视着眼前的人,借着昏暗的星光,她终于看清了那张略带狰狞的白皙的脸膛。
记忆中影像的片断猛然飞速地流转起来,带着些血色,带着些暗黄。好似放旧了的照片,又好似被烈火烧焦了的卷轴,支离破碎、凌乱不堪,却又被意外地展开,一一串连了起来。
荷花盛开的夏日的池塘边,杏黄色旗服的怪异“女子”……
雨后的瑞草堂庄子门口,看起来似曾相识的正白旗亲兵察木罕……
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动了动,只发出低哑残破的句子,“是……是你……”
难怪她会觉得当日的那名女子不对劲!
早该认出来了,可为何竟没有想到那困扰她多时的神秘女子,其实竟然会是——男人?
她,太大意了……
赛勒握住刀柄的手骤然用力,将那深深刺入她胸口的利刃飞快地拔了出来。
鲜血,带着异样的腥甜气味,自那胸口处的血窟窿喷涌而出。洛安琪瞪大的双眼蓦地失去了焦距,瞳仁向外扩散开来。骤然间,她身子狠狠一晃,随即瘫倒在了草堆之上。
赛勒缓缓站起身,“咣啷”一声将短刀掷在地上。
他伸手撕去了粘在唇上的假须,轻轻抬头望向幽黑的天空,喃喃说道:“‘侧福晋’,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得罪了我家格格。如今格格有命,我决不能让你活着……”
林间的死寂骤地被一阵尖锐的鸣声划破,无数夜枭扑闪着翅膀,自林间惊起,掠过树顶,直直飞向天际。
——第一卷 盛京前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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