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个抱着胳膊站着的人让她没有办法如常称呼自己。而,许是故意要做给那个人看;又许是因为早已打定主意,但凡有人以“主子”、“侧福晋”相称,自己便绝不理睬。小丫环可怜兮兮地将同样的话重复了三、四遍,洛安琪却毫无反应,只顾垂眼打量自己一双纤手,仿佛周围的一切统统与她无关。
数日前的那张谕旨,彻底击碎了她刚刚为自己结起的茧,也打乱了她自认平静淡定的步调。晕厥、哭泣,折磨自己……当所有被影视演滥了的剧情一一上演之后,最终剩下的也只有自我封闭了,不是吗?
在面对君王翻手云覆手雨的摆布时,渺小如她,又能如何呢?
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词——人权,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又深深感觉到这个词汇放在眼下这个大环境中的可笑和可悲。
所谓“人权”,首先得是人吧?而在那君王的眼中,她算是人吗?
女子暗自冷笑。
她不过是个可以随便送人的礼物、是皇权“顾全大局”的牺牲品而已。一张谕旨简简单单便将她胡乱送人。
且不说“婚礼”,就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而眼下正处非常时期,她这所谓的“新妇”更是连繁杂的家礼也免去了。倒是多尔衮本人觉得不妥,便在府中宰牲畜、置办酒席二十桌,略请了些留守的宗室亲贵什么的来吃喝一番,算是喜酒,也做足了面子,让外头的人看到睿亲王对待皇帝的恩典是多么认真与慎重。
然而,面子有了,里子却一团糟。据说是“天资聪颖、淑静娴雅”的洛安琪变得脾气乖戾、行为怪异,府里的上上下下也全都怪怪的;多尔衮本人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将她“侧福晋”应有的排场给了个足够以外,每日要么借口政务繁忙宿在吏部衙门不回府;一旦回到府中,要么直接钻进书房,要么去银珠的屋里陪老婆带孩子,倒也从未要将皇太极一厢情愿的“赐婚”推向实质。
对于他给的那些排场,洛安琪并不领情。莫说是“侧”福晋了,就算是让她当“正”福晋,甚至是当皇后,若不是她心爱的那个人,她也不会稀罕一分一毫。
她将多尔衮安排来侍侯她的两个丫环如嫣和如红退了回去,那些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物事也原封不动地叫人抬走了。自己原来怎样,如今还是怎样。她还没有沦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更不是物质女郎,稀罕那些做什么?
不是不清楚多尔衮的无奈,却始终不能接受他这种毫无反抗意识的表现。于是便有意无意地,也将自己不满的情绪都发泄在了他的身上。
呵呵……多尔衮是什么样的人,她难道会不清楚吗?这个男人有着堪比帝王的韬略与睿智,他的心何其之大,又怎会为了她这样一个渺小的角色去忤逆皇太极,破坏他一直以来内敛隐忍的光辉形象,毁了他多年以来的苦心经营呢?
第二十四章 樊笼 二
会为了她而做那种事情、甚至不惜得罪君王的人,除了多铎,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我一定会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要让全盛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多铎最心爱的女人。”>
神采飞扬的年轻面容,盛满宠溺的温柔眼神骤地出现在她眼前,让她的心口处猛然间无可抑制地剧痛起来,痛得她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痛得她恨不能将自己的心也剜了去。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因为皇太极一定会对他封锁消息。可是、可是……他还来不及实践他的誓言,而她却不得不先一步背弃他了。待他班师回朝,自己却要如何面对他呀……
难道她与他之间,也终将定格为“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的伤情画面了吗?
“主子……您、您别哭呀!这让春伶如何是好呢……”
这些天春伶这孩子虽沉默不语,暗地里却也不知悄悄地为她掉了多少眼泪。这会眼看着洛安琪又哭成了泪人儿,便不禁眼圈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本能地想要伸手为她擦泪,又怯怯地望着一直站在身后的男子,不知所措地用力绞着手指。
女子低垂着头,双手紧握妆台桌沿,指甲几乎要深深地抠进桌面去了。她压抑着低低地抽泣,丝毫不在意哭花了脸上的妆容。
她并不想哭,可除了流泪她还能做什么?在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时代,惟有多铎的肩头才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里生活下去所有力量的源泉。若是失掉了这个依靠、这个源泉,还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她坚强起来呢?
一双修长的手忽然握住了她轻颤的肩头。她抬眼望向面前昏黄的铜镜,看着自己泛着泪光水泽的脸庞和写满绝望的双眼。
春伶已不知何时退下去了。那双握住她肩头的手显得如此苍白,修长手指的指节处略有些粗大。手的主人有着那样一张俊美如是的容颜,只是此刻那俊美的容颜也像他的双手一样苍白,宛若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屋内略带吊诡的光影效果在霎那间不禁令人产生了某种错觉,恍惚地,竟不知那镜中映出的俊美容颜,究竟是谁人。
她不觉看得痴了。
“别哭。你这一哭,弄得我心都乱了。”大理石雕像发出了轻缓的声音,但那声音却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竟让周遭的空气也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似的。
那恍恍惚惚的错觉登时被骤然降低的温度纠正回来。女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之前还写满愁情的眸子蓦地被玄冰封住。
无论他们的容貌有多么的相似,无论他们之间的血缘有多么的接近。眼前这个人,他的温度和那个人是完全不同的。
他不是多铎。
他不是她爱的那个人。
不是呀……
“唉……”身后的男子在轻声的叹息,握住她肩头的双手略微紧了一紧,“如今,我可真的里外不是人了……琪儿,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他在问她吗?抑或是在问他自己?多尔衮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带着三分无奈望进镜中的她的眼。
这双美丽的、曾经鲜活灵动得让人觉得仿佛永远捕捉不住的眸子,此刻正冷冷地望回他。自从她被钦赐给他,成为他名义上的侧室那天起,她看向他的眼神便只剩下了这样一种。
冷冷的,甚至连看陌生人的眼神都不算。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放了我,或者让我去死。”女子动了动嘴唇,淡淡地别开脸去。
他蓦地一怔,随即摇摇头,唇边漾起了一丝苦笑,“琪儿,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并不是我囚禁了你呀。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囚的。”
他和她,好似被囚进同一座樊笼的两只鸟。难道就这样,注定都将无法返回他们各自的天空了吗?
第二十四章 樊笼 三
“你自己甘心于被囚,凭什么将我的意愿也代表了去?”女子的语气蓦地变得尖锐起来,声调也提高了几分。
他用力扳住她肩头将她转向自己,淡然的眸子里射出凌厉的光芒,“那你要我怎样?像多铎一样,违抗圣意吗?”
“我不稀罕,何况你也不会!因为你不是他。你怎么可能为了一件礼物而忤逆皇太极呢?你只关心你的形象你的面子还有你多年以来的苦心经营而已!”
“琪儿!”男子骤然打断了她,厉声道:“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好吗?我承认我是有着太多的顾忌,可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自私!”
多尔衮紧紧逼视着她,握着她肩头的手却缓缓地松开了。他用力呼吸,让自己几近失控的情绪平复下来,再以一贯清淡的语调重新开口,“事到如今,无论是我放走了你,还是让你去死、去殉情,你最在乎的人最终都会受到牵连。这么粗浅的道理,我不认为你一点也看不出来。”
洛安琪紧紧咬着下嘴唇不语,冰冷的眸子蓦地变得黯然,而新的泪行却沿着旧的泪痕,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多尔衮有些不忍地别开脸,将那句已到了嘴边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唉……”沉默片刻,他仰面长叹,“让春伶来重新替你梳妆更衣吧。一会,我送你进宫叩谢皇后娘娘。”
从睿亲王府到皇宫,要沿着繁华的四平街向东,走到钟楼。然后,再沿着钟楼南大街一直向南,不必多时便可见到宏伟的宫门。
还记得第一次进宫,也是要经过这同一段街道的。那时自己乘坐多铎府上的马车前往皇宫。马车的一摇三晃,以及即将面见皇后的惴惴不安,让她头晕得几乎快要吐了。
于是便掀了帘子透气。当她第一眼望见远处那片金瓦红墙,在皑皑雪中显得尤为巍峨庄严时,心中是好一阵的紧张激动;而那高耸其间、华丽无比的翔凤楼,则更是令人不禁产生出一种遥不可及的敬畏感。
那时,骑着一匹雪白骏马行走于马车一侧的男子,他的身姿是那样的修长挺拔。嘴上虽从不承认,但心中却始终觉得那个略显清瘦的背影能够让她不安的心变得宁静起来。时至今日,她似乎还依然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他当时爽朗的笑语。
而,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已变作了回忆。
到了东华门,在文德坊的牌楼外下了马车,步行通过大清门、穿过崇政殿旁的翊门;再拾级而上,走过翔凤楼的门楼,这便进得后宫。
这里是皇太极的家。既有着大内宫阙特有的皇家气派,也有着寻常富贵人家的殷实质朴,而宫高殿低的格局也正是符合了满人的生活习俗。身处后宫,无论外面是如何的喧嚣,这里却永远都是安静的。
至少,它给人的感觉是这样。
在这一年中,这条路她又走了无数遍,早已熟稔到哪怕是闭上双眼也决不会走错。而今,相同的路线,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低下头打量自己身上这朝廷定制的侧福晋制服,伸手摸着春伶为自己梳的两把头,又抬起头望了望走在自己左前方的多尔衮,心中不禁冷笑。
放眼四周,忽然觉得所有的东西都脱了原有的形状,统统变得滑稽可笑了起来;就连这座气派、宁静而又神秘的后宫,此刻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一座金丝镶嵌的樊笼罢了。
身处这樊笼中的鸟儿,又有多少是甘心被囚的呢?
第二十四章 樊笼 四
“娘娘,睿王爷、睿王侧福晋到……”刺耳的称谓让洛安琪忍不住冷冷地扔了个白眼,将宫女后面半句话生生地憋了回去。
多尔衮在门前站定,含笑着回身望她。本想要将她让进屋来,眸光才刚碰触到她耳畔的那抹碧绿,笑意便蓦地僵滞在了那俊美的脸庞上,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而女子却低头浅笑,若无其事地擦着他的身侧,大步走进清宁宫去。
她在马车上将春伶为她戴上的那副据说是千年玛瑙制成的耳坠摘了下来,换上了她一直小心收藏在随身的荷包内的翡翠耳环。她是故意的,却不是为了让清楚它来历的人难受,而是为了祭奠一些死去了的东西,以她自己的方式。
“臣多尔衮叩见皇后娘娘!”多尔衮在皇后面前的垫子上跪了下去,朗声道。于是她也盈盈笑着,跟着多尔衮向端坐炕上的皇后跪拜,口中念着“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哲哲蹙着眉想要起身扶她,犹豫了片刻又坐回炕上,动作僵硬地执起桌上的茶杯,“这孩子,才几日不见,怎么竟这般生分起来。快起来呀。”
“谢娘娘。”女子站起身,重新拾起精致的笑颜,肃手站立,望向面前的哲哲。只见皇后身着百鸟朝凤图案的旗服,头戴镶嵌了浑圆东珠的簪花旗头,浑身珠围翠绕,比往常看起来更加雍容华贵,而脸上却还是她所熟悉的和蔼神情。
皇后轻啜一口茶,将茶杯搁回桌上,细细地端详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转而望向多尔衮,道:“瞧瞧,这做了新媳妇就是不一样,变得更漂亮了。”
多尔衮只是淡淡笑着应了句“娘娘说笑了”,洛安琪却忽然有种失去重心的感觉,身子狠狠一晃几乎就要站不住。幸而身边的多尔衮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她才得以借力站稳。女子抬头重新望向哲哲,脸上只有苍白虚弱的浅笑。
炕上坐着的贵妇也不说话,只渐渐敛了笑容,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她转过脸轻唤珍哥。宫女应声,回身走向暖阁。片刻之后又端着一只用红缎包裹的东西缓步走了过来,递送到洛安琪的面前。
女子略看了看珍哥手中的包裹,又有些不解地望向哲哲。哲哲清了清嗓子,道:“拿着,打开瞧瞧。”
她心下有些冰凉,却也轻轻点头,伸手接过包裹,一层一层缓缓地揭开,露出里面一只比巴掌略大些的雕花红木盒子。轻轻开启,只见那明黄色缎子上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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