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_分节阅读 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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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哪来的什么琴?’爹爹将琴给了我,他一人住在苏州玄妙观里。爹爹从不说他有个女儿,也不说他会弹琴。过了几年,我爹爹去世了,我和你们父亲才将他棺木运回来安葬。为了这琴,我父女俩咫尺天涯不得相见,临死前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说到这里,双目含泪。

    阿惜道:“外公也太怕事了,别人想看,给他看一看,也没什么。就算不愿给人家看,就明说也就是了,躲躲藏藏的,连女儿也不敢见。怕他什么呢?”石夫人道:“你这样说,是你还小,不明白世事多诈。饶是如此小心,还是惹祸上身了。”阿惜道:“什么祸事?”

    石碣道:“这事的后果,便是走失了你。”阿惜道:“我?我和这琴有关?”石碣道:“是啊,若不是这样,爹爹和娘也不会总说对不住你了。”阿惜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石夫人道:“我和你们爹爹安葬了外祖父后不久,无锡县令期满到任调走了。新来的县令姓程,到任不多久,连天大雨,平地水高盈尺,田中颗粒无收。四乡饥民弃家逃荒,程县令道,你们弃家远走,求食于人,途中饥寒不定,哪得平安?水灾过后回来,那家更不成家了。 狐鼠遍野,草高庭院,怎样生活?不如留在家中,重建家园。就开仓散米,延医施药。灾民遂安居下来,导水修房。程县令又一家家大户人家去拜访,请求他们免去佃户租米,灾民们感恩戴德,都说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阿惜道:“这人不错啊。有些做官的才不管乡民死活,只要自己发财。”石碣道:“这人假仁假义,你别当他是好人。开仓散米,散的是官仓的米,又不费他自己的银子。他还落个好名声。”阿惜道:“他不是好人吗?都是装出来的?那为什么呢?”随即悟道:“沽民钓誉,是为了咱家的琴吧。不过他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啊。”石碣道:“这人是很聪明的,不然就明火执杖的来抢了,不用花这许多心思。”

    石夫人道:“不错,他这样做都是为了那琴。你爹爹在家和我说起他人,都说他很好。一天,这程县令来拜访你爹爹,说要免去佃农今年的租米,你爹爹自然是一口答应。他还道自己是初来乍到,不明白乡俗县产,你爹爹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这程县令风雅绝伦,吐嘱潇洒。你爹爹很喜欢和他来往。到了第二年春天,程县令又贷资给每户农民春播种子,又怕乡人腹饥煮种而食,要亲到乡间察视。说你爹爹熟知乡里,请他一同前往。你爹爹欣然从请。

    “到了乡间,两人同居一室。程县令取出一具瑶琴放在膝上。你爹爹上前展玩。程县令道:‘石兄也喜欢弹琴吗?’你爹爹道:‘生平最好此道。’程县令惊讶道:‘我和石兄相交几达半年,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爹爹道:‘雕虫小技,哪敢有污清听。况年来程兄劳心费神,尽心竭力,解民之倒悬。哪得一日之清闲。’程县令道:‘石兄谬赞了。石兄既好此道,何不弹奏一曲,让程某一聆仙音?’你爹爹道:‘如此,献丑了。’便弹了一曲‘良宵’。

    “程县令道:‘妙!清风明月,良朋共樽。好一曲‘良宵’。 ’你爹见他听出了琴意,果是知音,很是高兴,便道:‘程兄既携琴来,又知愚弟之音,诚是行家,便请弹一曲。’程县令道:‘珠玉在前,哪敢自暴其丑。’你爹爹再三恳请,程县令方道:‘恭敬不如从命。’便弹了一曲‘御风曲’。其声泠泠,有绝世出尘之意。你爹爹听了拜伏在地,道:‘请程兄收下小弟做个弟子吧。’程县令忙扶起你爹爹道:‘石兄快快请起,程某如何敢当。咱们依旧兄弟相称,石兄如有疑问,程某尽言也就是了。’”

    阿惜道:“这个姓程的倒是个风雅的骗子。琴弹得这样好,爹爹竟要拜他为师。这人爱琴成痴,继而为骗,倒是个奇人。”石碣和石夫人听她倒赞起他来,不觉相对苦笑。阿惜又道:“后来呢?”

    石夫人续道:“后来你爹爹和程县令以琴论交,情分益笃,比以前更加要好。过了几个月,你爹爹学会了程县令的琴技,对他愈加感激。你爹爹常在我面前夸他,也常弹琴给我听,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你爹爹常去县衙看他,程县令也常来我家。但你爹爹弹的琴始终是一具平常的琴。”

    阿惜道:“爹爹信不过他吗?”石夫人道:“不是的。是你外祖父要我们不得泄露出去。他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旦有人知道了,必会千方百计想办法得到。”叹一口气,凝神不语。阿惜道:“娘,你说累了,喝口茶吧。”

    石夫人笑笑,喝口茶又道:“那年秋天,田里收成丰裕。乡人都道是程县令劳苦功高,送了好些东西到县衙。程县令逊谢一番,派人将东西送给孤老鳏寡。众人又道他是清官。其实一些鸡鸭瓜菜什么的,他哪里看在眼里?不过是做戏罢了。你爹爹前去道贺,程县令很高兴,邀他到内堂,叫仆人摆上酒菜。倒酒的是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年纪尚小,却是娇美异常。”

    阿惜笑道:“爹爹看上这小丫头啦?要纳她为妾?”石夫人笑笑摇头道:“不是的。你爹爹道:‘程兄果是风雅过人,所蓄梅香也如此佳妙。’程县令道:‘这是拙荆家婢,随嫁来的。程某一介俗人,哪有此雅兴选婢调教。’你爹爹道:‘程兄如是俗人,那世上便再无雅人。’两人饮得高兴,程县令对小丫头道:‘去把琴拿来,今日座有嘉宾,焉能无曲。’小丫头抱琴出来。你爹爹一看,竟也是一具古琴,虽不如来凤琴,却也是少有的了。

    “程县令抚琴良久,弹了一曲‘秋夜月’。你爹爹道:‘程兄此曲,真可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过几日中秋,敢请程兄光降寒舍,持桂赏月。舍下一株虬龙桂这几日正好开了。’程县令道:‘无锡何来虬龙桂?几年前到蜀中听人说起才得一见,可惜是在春天,没见到开花。’你爹爹笑道:‘程兄果然知闻广博。我这株虬龙桂正是小弟从蜀中移来的。’程县令喜道:‘到时一定拜访。’

    “你爹爹回家和我说起,我道:‘一个小丫头都这样了,他夫人还不知是个怎样的美人呢。’你爹爹也点头称是,我道:‘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来做一个小小的县官。’你爹爹道:‘做一好官,惠及一方,有什么不好?’

    “中秋那天,程县令来了,两人在书房赏花饮酒说笑。直吃到月上中天,程县令道:‘我新学了一支曲子,愿得石兄一证。’你爹爹将琴与他。程县令弹了一曲《湘妃》,幽怨凄清,若泣若诉。你爹爹自是赞不绝口。程县令又道:‘可惜我那琴没带来,不然音色更佳。’你爹爹这时有些醉了,便道:‘小弟有一张汉琴,颇异凡品,今日既是遇上了钟期,何敢终密?’你爹爹便将来凤琴取出来,程县令用衣袖细细拂拭一番,凭几再弹,果然刚柔应节,工妙入神。你爹爹听得魂不守舍,道:‘今日闻兄雅奏,以后再不敢说琴。’

    “程县令道:‘石兄太过谦虚了。石兄这琴,真是好琴,我那张琴和石兄这来凤琴一比,真该击碎了它。可惜啊可惜!’你爹爹忙问道:‘可惜什么?’程县令道:‘可惜我这点微末指技,辜负了这张好琴。若能让拙荆一弹,当能尽展其音。’你爹爹惊讶道:‘尊夫人精擅此道?’程县令道:‘说来不怕笑话,我这琴技都是内人所传。’

    “你爹爹怅然道:‘唉,可惜,可惜,可惜小弟听不到了。’程县令道:‘你我两人向来交好,没什么好避嫌的。石兄若要听,明天抱琴来,我让内人隔帘为兄一奏。’你爹爹大喜。第二天抱着琴去了。程县令摆下酒宴,两人谈琴说艺,极是相得。过了一阵,帘内环佩丁当,异香满室。隐隐有人走来,朝帘外福了一福。你爹爹忙起身回礼。那小丫头将琴送进帘内,程夫人坐下调弦,奏了一曲《湘妃》。果然比程县令又高出一筹,哀而不伤,宛转低迷。一曲奏完,曲调一变,好似身入幽涧,春水送花,好鸟相鸣,绿草蒙茸,杨柳堆烟……你爹爹心神俱醉,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从未听过。’程县令道:‘这叫《桃源》。’

    “你爹爹击节赞赏,程县令道:‘汉书可下酒,汉琴更能下酒。来,换大杯。’几杯下来,人已大醉。程夫人一曲《闲情赋》奏毕,曲调又是一变,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不知是什么曲子。你爹爹酒醉兴尽,道:‘今日闻尊夫人一奏,真是三生有幸。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时辰不早了,请赐琴。’程夫人一听,掀开帘道:‘明日拿去不成么?’你爹爹回头一看,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绝色美人。程夫人自知情急,忙放下帘子。程县令道:‘石兄醉后当心磋跌,明日再来抱琴回家,不知可否?也好让内人一展所长。’

    “你爹爹听他说得有礼,便告辞回家。第二天一早酒醉醒来,想起这事,忙去县衙取琴。谁知程县令和程夫人都不在了,只有一个老仆说有要紧事夜里五更就走了,三日后回来。你爹爹只得回家。我知道后埋怨他道:‘爹爹一再嘱咐不能给外人看见,你怎么就不听呢?万一出了什么事,如何对得起爹爹。’你爹爹也急了,却兀自强辩道:‘我与程兄以琴论交,琴为心声,他不是那样的人。’过了三天,你爹爹再去,一直等到晚上,都没见有人。这时方信为人所骗。

    “你爹爹急得去问衙门里的吏皂,他们也不知县令哪里去了,叫人打开房门,室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些桌椅几榻。众人惊得呆了,忙上书知府,知府也不知为了何事。喧扰几月,无疾而终,另派人来做县令。你爹爹自丢了琴以后,寝食俱废。我也只得宽语慰解。你爹爹四处打听程县令消息,哪里有半分音迅。一日,你爹爹道:‘你爹爹将琴给你,并无人知晓,他如何就知我家有这样一张琴,设尽圈套,引我入鞲。必是有人知你爹爹有琴,你爹爹死后,琴一定传给你。我们去接你爹爹棺木时,给他窥出了乡里。’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前我爹爹就说过有个人死乞活赖的问他要琴一看。看来这程县令早就打好了主意,你即是不拿琴给他,他也会想别的方法,总之要得到琴才肯罢休。’你爹爹叹口气道:‘你也不用拿好听的话来安慰我,我丢了你爹爹给你的琴,还有什么好说。’我道:‘我爹爹说得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这琴在这里,就会有人想巧取豪夺。这人还算好的,只是骗去了琴,若是遇上穿凶极恶之辈,琴抢去不说,人还要吃苦头。算了,只当是舍财免灾。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你爹爹听我这样说,他也不再言语了,暗地里仍是去打听。一日背着我到苏州去了。回来告诉我说:‘玄妙观里的老道士说,有个程道人,会弹琴,两年前忽然不见了。我忙问他那程道人年纪、容貌,果然便是。’我道:‘他和爹爹同住一处道观,定是知道了爹爹有琴,却又不见他带在身边,料到爹爹将琴交与家人。恰缝爹爹去世,我们扶棺回家,他便跟着来了。此后捐官、赈粮、劝农、出琴、献技,继而惑以佳丽,都是为琴。浸渍两年,终于得琴而去。这样的人,这样的心计,让人如何察觉得了。’

    “你爹爹长叹一声,不再说话。那以后便得了一场大病。病了两个多月方才痊愈。病好了以后,便不再说起这事。”石夫人说到这里,陷入回忆之中,良久不言。

    过了一会儿,阿惜问道:“这和我走失有什么关系呢?”

    石夫人回过神来道:“过得些日子,你爹爹精神好些了,便道出去散散心。正好是三月时节,春光明媚。咱们一家乘了船去扬州游玩。到了扬州城外已是夜里,靠岸停船。我和碣儿在船上烧饭,你爹爹带了你到岸上去走走。静夜中忽然听到随风飘来的琴声,清越异常。你爹爹听了琴声觉得耳熟,寻声行去,行了一阵,前面有一座小小破庙,琴声正是从里面传出。你爹爹走近一看,果是程县令穿了道装在石阶上抚琴。

    “你爹爹看得清楚,程道人所抚之琴正是来凤琴。你爹爹冲上前去道:‘程耘,你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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