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硬把他拖了进去。
三人上楼,玉瑶引着两人觅一雅座,不久她又坐立难安,仍似一年前般看甚都新鲜模样。有容便在旁亲自替她平整了席布,又觑空吩咐玉瑶让她们“莫上性烈的”,正入港时,忽自底下传来一阵喧哗,隐隐夹着吵闹声。碧落这厢也顾不得酒,顿时支起耳朵,盎然了兴致伸足脑袋就要去听。
那喧哗声却丝毫不罢休,反越闹越大,一中年女子已有了酒,粗声在那嚣张骂喊:“你做——呃……满客又怎的?!我偏要进去!莫说你这小小酒馆,就是天牢地狱,谁敢拦我?!”
又有馆中小二嬉笑着矮声哄劝:“多谢客官错爱。大官人身份贵重,自哪处皆能去得,只小馆今日已满,实在挤不进位。或者小人荐个他处,客官一样尽兴?”
“我却不去!若非杜康之瘾惹祸,本夫人小倌环绕,兴致上来有色没酒好生无趣,还来你处找乐子?!——穿出此巷斜对面就是南院,那里成群的小倌等着伺候本夫人,竟不识抬举!你知我今日作了甚?说出来……呃……”她打着酒嗝前言不搭后语,掩住了话又颠三倒四瞪眼道:“好不快去准备席位!”
也亏那小二逢迎的脾性,仍是低声下气道:“夫人您也瞧着,此处人满实无空席。”她将话一转:“但夫人大驾光临当作赏脸,自是馆中生辉,无论怎的也不能白走一趟。我本家姐姐在街头也有一处酒馆,环境比这只好不差,我亲自引您过去。另给间雅座,绝不多要一分,如何?”
那人被她哄了,又听允诺雅间,遂顺水推舟揭过,嘴中还要拉扯排场,哼哼道:“雅间不雅间本夫人并不在乎,但瞧你这小姐姐倒会说话,太不给脸面未免无情。如此甚好,且这样罢。地方何处?我这就去……” 一时那小二果真依言,喧嚣渐消。
未几,有酒倌上前布菜置桌,碧落听了半日,在似懂非懂间,便拿指扣着席面带着几分思谋笑道:“这小姐姐倒玲珑心思,竟将我府上那些蠢材统统比了下去——那中年妇人更是有趣得很。”
有容闻言,手中一滞。他喂了口菜,颦眉道:“大梧治下广袤,每日皆有趣事发生,背后去查,也各有各的不得已,我们何必桩桩件件追根问底?如今想来,竟是毫无心事方自在。”
碧落双手托腮就他筷下吃了几口,便不说话,只作窗外瞧。
因二人尚记挂晚间林府烧尾宴,不敢在外多耽搁,略略尽心点水又急着回府准备。留下刚摆上桌的酒壶,一滴未碰,引得碧落临走还恋恋不舍望了好几眼。
榴花开处照宫闱(2)
烧尾,顾名思义乃源取自鲤鱼跃龙门一典。鱼跃龙门,有天雷烧其尾,此后便真正直上青云九霄,海阔天空。故大梧凡官员升迁或白衣卿相们士女登科时,多在室内办宴取个喜气意思,反并不讲究苑中伶人雅唱,管笙乐曲。
那林瞻于几日前以二十未到年纪由侍中擢升左将军,位列内朝官顶尖。凭她贵戚出身,外挟母亲忠靖夫人余威,内借舅父林贵君之势,且福主云光在旁提携相助,一飞冲天只早晚事情。故虽未正式任外朝大吏,众人也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陛下旨意传至林府,自是上下高兴,趁腊月三十未足,赶着下帖办起烧尾,将几位帝姬并华夏旧姓等尊贵府邸请过一叙。另有马屁人士若干,夹在里头望风而动。
诸人见林氏最近春风得意,揣摩上意想至云光头上,便仿着风嫜之例对其尊称一声世女,她也就笑笑,不辞不应,半推半就受了。
碧落夫妻最是搞笑,原来有容位分附于安主碧落,乃内眷一列,本不该参加公事应酬。但偏偏身为有容少主四姓之一,还袭着文远爵位。现下人家恭恭敬敬送来两份邀帖,抬头各异,给足脸面,不去更不好,只得也随妻主同车而至,凑凑热闹。
她们到时,清源姐妹业被请入特意辟出的后室中喝茶。长白却告了假,临川那里似乎临时生事,但她也不欲得罪,遂在另处做文章,遣人抬来好大的礼,扎扎眼眼置在中堂。
碧落强忍懒怠,等筵间隙无事,便佯装起兴致在林府苑中四处逛逛,走了几步见风莹失魂落魄站在那里,进也不得,退也不甘。她是知道内缘的,故瞧在眸中是风莹,映入心底却是又见了当时自己,难免生出个‘同道中人’感慨,便笑笑只作未见拐了出去,省却对方难堪。
走至那湖旁忽逢晕眩,只觉景色错置。杏非杏柳非柳,它们张牙舞爪乱舞摇晃,湖也飞了起来,又仿佛熟悉。片片的黯绿浓黄统统搅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连带白日昼亮,刺得她生疼。碧落顿时心下着慌,几乎仓惶失措。她像个受惊小女孩,就近抓一树干,洪水浮木般倚靠着它,回头迭声叫道小哥哥小哥哥。
逢有容公卿堆里应酬,听她唤得凄厉,忙丢下众人去瞧。这厢却已缓过了神,又气自己怎的如此大惊小怪,竟将两人闺阁情浓时的私意喊了出来,大庭广众下露轻狂。她腹内自暗笑摇头一阵,稳下心境便改口道:“无甚,方才将那水下树根错认为蛇。黒质鳞章的,倒叫人易花眼。”
他看了看妻主,见其脸上分明泛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心中先衍出几分不信,但碍于当下人员往来杂乱,便也未点破。只不声不响伴在身边,再不留她一人独处。
众卿不明就里。还道二人新婚情浓故白日黑夜仍未足够,粘到了林府烧尾宴上。有些没眼色之人半恭维半打趣地在旁便笑,说长秋殿下与王君夫妻恩爱,一刻不得分离。碧落听她们话内显出粗陋,遂懒得去辩,也不则声,干晾着存心等冷场。有容却非她任性做派,仍是温润模样,只顺势提醒道主人筵已开场,各位好生受用。言下之意莫管闲事,自扫自雪。
未几,林瞻等主角便入场,又捡了位分尊贵的一一敬酒。
她端杯自清源处始周旋应酬,内侍便照规矩上席。碧落跪坐有容身边,瞧那鱼半日,心知乃取之应景意思,却到底未忍住小人了一把,陡然起疑。又忆及那年永巷落水,几尾银鲤欺负的往事,她下意识向身旁缩了缩,胃里翻江倒海恶心,遑论食它。
席上那死鱼眼珠与她对视,看着更似藏有惊心动魄故事,她皇女心性上来,怕还偏要迎刃而去,于是成个视死如归姿态。为着一条鱼,作如此悲壮也算得可笑,但溯其源又如此令人万念俱灰的绝望。有时欲凭感伤,两下里一岔,可笑同无聊却倏忽间皆消失得难觅踪影。反倒教她好好暗自掂量,比起作那春花秋月之叹,更欲得个水落石出结果。
如今不想便罢,一想则更为不耐。她忍了片刻,实在挨不下去,偏身一捂嘴开始作呕。却甚么也未吐出,反把自己呛得咳嗽不止。有容见状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忙轻拍她背,问侍从讨了杯热水置于案上透凉。待碧落这波彻底过去,水也已温,他到底先拿自己试了试方递至其嘴边。
此刻碧落简直类同丧家之犬般哀弱。她一双桃花泛出微微的红,眼角带了层泪光凑过去略吸了些,复摇头示意。
有容便心疼怨道:“你既不喜那鱼使人端走就是,何必同它计较认真?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碧落无力抬抬眼,缓着声刚欲说话,岂料又一波气势汹汹袭来。她知不好,也未及反应匆匆站起就掩袖往外奔走,有容这下更慌,两人一前一后追逐着跑至中堂远处,半日才觅得个僻静地方。那地方前种几颗柳树,耸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将光枝蔫垂进湖下,因见四处也无甚人走过,便放心扶着树干一阵反胃。
折腾一阵,闹了翻天覆地动静,仍甚么也未吐出来,方才喝下的几口清水倒尽自向东流去。她弯腰微喘几下总算消停,强忍着身体不适兼大感丢脸,一股委屈就平白生出,这股涓涓细流汇湖成泊,泻在心头。莫名其妙鼻子一酸,便靠树干掩面嘤嘤啜泣。
她这厢尚且茫懵之中,身后有容却已非懂似懂,未明要明。他盯视碧落大约移时,难得带着毋庸置疑态度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也不敢使力拥紧,擦着她泪低头温言慰道:“莫哭了。回府传太医令来瞧瞧便是,或我去长秋处讨旨寻尚药局奉御也非难事。”声音隔一层发递至她耳边,低低软软,无数妥贴里甚至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碧落乖顺地伏其胸膛,乍听此言顿觉莫名其妙,心说何必这样大动干戈。遂道:“省些事罢,许是受凉之故,将养几日也好了。再去长秋那里使父后知道,又要累他牵挂。”
有容本就天生好性,也不和她争,此时更存下讨其愉悦之心,便笑笑接道:“怕确要牵挂。回去再议罢——只今日不能再饮了。”他轻环妻主细腰往中室折回,面上显出恬淡,手却泄露心事,隐在袖中颤抖。
碧落岂能不觉,便种下满腹疑窦,直追问道:“为何饮它不得?”声音洒在铺满青苔含雪的石阶两旁,久久不散。
她们二人刚重新入席,忠靖夫人林婕携女儿林瞻林盿春风满面执盏而来。待近前,双手将杯捧递至碧落鼻尖底下,向她夫妻邀酒道:“殿下王君拨冗来贺,实乃鄙室上下荣幸,方才已请过三主八主,只差了殿下及文远。现文远既为王君,不如二请并作一请,长秋夫妇千万赏脸?”
碧落一时搞不清是甚状况。她兴冲冲掩了袖,欲端席上醇醴,正伸手时即被有容抢先截过,复向忠靖母女一笑道:“府上大喜,世女仕途得意,前景光明,将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未可知。殿下与本君自然要受此请。”说毕,略略抬首大方一仰便亮杯底,只见滴水未漏。
忠靖夫人林婕与他长姐有容婉过从很密,也曾风闻有容氏姐弟为着朝中派系龌龊甚深传言,此刻听他话音,竟含半假半真意思,倒摸不透情状,心中一动。
正暗暗纳罕时候,逢平日林舒院处内侍火急火燎跑了来,见她们寒暄,又一个驻步等候在旁,似说非说焦急作态。她这厢还未及脱身,女儿林瞻已慢悠悠踱向那里。
片刻回来,林婕周转之余又觑空问她何事。
林瞻斜睇三妹林盿一眼,有意无意摆足优势后,才缓缓道:“大哥不见了。”
榴花开处照宫闱(3)
林舒的确‘不见了’。
良好出身加之家中常常纵容,使性子益发不见拘束,随着年岁渐长,‘淑恭’二字在其身上更是笑话一则。去岁百花,他也照样贪玩,留下众位赴宴自己倒扮作女装在里头厮混,若非遇见风二只怕仍收势不住。
两人自上次望博府上百花重逢,身份已一清二楚挑开掰扯明白,再掺假不得。只那情愫一节,却将心意暧昧试探统统混淆一处,越理越乱。他回府后且烦且想,倒渐渐升起狷介孤谨,再不作那顽皮荒唐。
林府上下见他转性,起先尚称谢老天,但时日一久难免泄漏几分被看出了端倪。忠靖夫人林婕不免一通发作又将之彻底禁足,她想想到底怒气打消不去,便严声下令全府奴仆道不许放大公子出府。今日二小姐林瞻烧尾,因赴筵名单上风嫜姐妹实难避过,身边内侍更似如临大敌般将他围紧,生怕一眨眼要出大事。如今尽自林婕千叮万嘱,仍是把个好好的人看没了,焉能不怕?故忙不迭报信。
且说林舒于后苑听说“风府也遣二位小姐来贺”,便窥个空挡悄悄绕至前方,一眼便瞧见那朝思暮想之人。那人执了壶酒,大约微醺之故,脸上晕染红霞,正俏生生远离众人独斜于湖旁柳前,也不知在看甚。
他隐于柱后以眼光追逐半日,压抑不下的绵绵情意终促其下定决心跨步前去。风莹却不知。她作呆了会复一细叹就回身欲走,未料撞上后来之人。她忙抬眼欲致歉,话到嘴边只觉轰然一炸,跌了酒壶。两人四目一碰,又都避开,风莹更涨红脸手足无措。
她天性内向老实,并不惯使风月那套,见此时周遭只遗她二人气氛尴尬,遂益发害了羞,抓着衣袖瞧地,两人便呆呆无言。还是林舒先定定神,大着胆子主动将她一揽,在耳旁低低一句:“想不想我?”
风莹被他抱了,试着挣扎几下却越挣越紧,有些期待兼害怕。此时听他挑逗问话,想答又怯言,便埋脸在他怀中悄悄点头,刚点完头便觉对方心跳骤频,忽然就一空。她正道奇怪,天旋地转间已被抵于柳干上,轻挑起下巴俯首就是一封。
她吓得几乎失声喊叫出来,张了张口对方即趁虚而入,风莹才真正发起急,唯恐人前人后万一撞破,到底怎生是好。遂拿手拼命去推他,推着推着又软下来,在对方节节进取攻势之下五迷三道间就汪成了一滩水。
两人气息纠缠片刻方才停歇,分开时皆端一副眉目含春眼若秋波,林舒彷佛这才想起男儿家该有的含蓄自矜,低了头盯着脚尖模模糊糊道:“我也想你。”
风莹听罢,胭脂更浓。心道你强也强了,亲也亲了,如今想起扮那淑宁样子么。便不接话,也不则声,学了他低头瞧自家脚尖。林舒等了半日,岂料对方毫无表示,抬头见她如此倒忍俊不禁 ‘嗤’地笑开,复飞她一眼,虚点其腮半怨半哂道:“当真是个傻子……”
她们这厢你侬我侬一日三秋,殊不知已统统落入远处有心人眼里。
其中一人向那方向瞟了几眼,闲袖靠柱,凉凉一笑:“真好角色。在演楼台会么?三姐,你道风林二氏如能联姻朝上岂不平生波澜,六姐七姐该哭该笑呢?”
清源由着她话细想那光景,自己就先忍不桩扑哧’一声笑将出来。她刚于碧落处吃过憋闷,此刻倒万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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