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顿,说的含糊:“如若将来长秋宫殿下成就大事,她或看在你舅舅与我们三代上下识时务份上,念着情谊,风氏尚能平安,如若不然,就凭如今皇女们你死我活的势头,我们迟早成为俎上鱼肉。此其之三。”
“其四便是……”她一双眼睛穿透女儿,幽幽古井无波,似回忆往事:“其四便是,自你祖母始,反复琢磨了几十年,才微微窥到陛下心事一两分。今日我将话说破,你更要时刻警醒。”
她见女儿玄端还未除,恭敬站立于前,垂首听训,才命她抬头,视其双眸说道:“陛下心事,或在当年姜氏风氏权柄本身。你舅父受封长秋之后,更要避嫌,故当年你祖母致仕,无非为此,为母坚决婉辞出山之邀,乃是延续。未来想保风氏长久,须懂得示弱及顺应天势,若学了她神农家,如今只剩一副空骨摆在紫光。”她话中沉重几乎压得风嫜挺不起肩:“我时常想起风氏当年,但无论怎的推演,只得一句结果。退是聪明,不退便是一个死,照如今情形,更是!”
那风嫜早收起了嬉皮笑脸,换上肃穆聆听母亲教诲,至此,已然呆住。
白玉楼高云光绕(1)
浔阳气氛却不同于都中。
三世文远归乡弱冠,乃是近日整个南越最大的喜事,这意味着有容家主正式成人,从此可择妻主出嫁,相妻教女,同时也意味四世遴选已在有容内部展开。有容氏族上下甚为重视,在他回府当日便升旗昭告,同时调牌通知各地弱冠日期。
他一连几日都在府中筹备,也未及同碧落见面。
忽闻都中送来贺礼,忙遣人打开府门迎接。送礼使节车驾徐徐而停,使者一行入内,却是回都不久的六皇女姬云光,且会同循之长姐有容婉一齐前来。她们姐弟乍一见面,稍叙亲情,又与云光寒暄一番。当日,有容婉自是宿于家中,云光则被早就守候在此的当地官员迎入郡守府驻扎。
眼看他弱冠之礼渐近,南越诸郡内贵人纷至沓来,当地的公族侯门聚簇满城。各处主官更是早离了辖地赶去浔阳自不必说,连长安华族也派了不少家人代表前来敬贺。
如此这般,过得甚是琐碎,至十月初六,有容循亲自签令,正式封城。
碧落也似并不在意,她自封城后无事,便在浔阳到处闲逛,将这里倒熟悉了个大概。再不然只待在刺史府中,于逗鱼观树之暇,流水般拆信写信。浔阳刺史赵媛原就为其府人出身,心思甚活,因见她客枕无聊,巴结着有意弄些南方奇巧人物引着结识取乐,碧落也一律笑纳,来者不拒。
她便纵情流连于浔阳各筵,听罢笙歌又观伎人蹁跹舞姿,高兴时还命赵媛封了红笺请伎入府献舞,却总要使人耽搁几日,也不知在作甚。在外人瞧着,自然颇为扎眼,故几次下来风流事迹传透浔阳。
至此,有人才后知后觉,惊闻安主已到江南。她们不禁大骇,骤然警醒,待要回治地扫尾,又被有容弱冠拖着,且浔阳早已封城,断无此时回去的道理,只得自咽苦果。
按姬梧制,贵族在自己食邑处封城,若无其亲签腰牌,别说人物信件,就是细微蚊虫也飞不出去。有容氏族食邑就在浔阳,他既封城,放眼整片江南郡,甚至南越,谁又敢去得罪?欲找其签令,那文远却好似消失一般,再寻不见。她们被碧落引蛇出洞生生摆成个骑虎难下局面,起先还有些发懵,缓冲期过后,开始坐立难安,连连搓手摇头,又忙齐聚一处商量对策,绞尽脑汁也无甚妙计。
碧落这厢既亮明身份,便转为驻去江南郡府。但她也绝口不提案子,每日走马观花不亦说乎,得乐且乐,兴头十足。
倒是玉瑶沉不住气,但见了今日这位“不错”,明日那位又“妙极”,更不敢灭其观花‘雅兴’。于是逮个机会捡碧落得空,小心问她何时查案,哪知碧落听了,一笑回复拖着才好呢,此处人员齐备,本宫还该感谢文远。赵媛在旁瞧这阵势,益发相信她不过是走走过场,回去向康泰帝交代算完。众人也都是在官场上混迹多时人物,见她私人也这般见识,揣摩着上意,都信以为真,心下稍稍放松。
赵媛这阵伺候她,荐去不少人物。
其中,最适用得趣的倒是于竿桥处冲撞过自己的空延候夫人公子南宫岚,他声音软软糯糯,会看山水,又玲珑说话。引荐当日,碧落跟在她身后,只拿眼扫过一圈观人不语,笑着小口抿茶。赵媛揭她身份,众人便起身行拜,相顾间都有些畏首畏尾,生硬拘束。
独此人向她嫣然一笑点头,当着赵媛甚么也未点破,待人群散开,主动款款至碧落身前,仪态间很有些味道,隔着席案又是一揖:“岚与公主很是有缘。”
碧落坐在首席,莹然双眸越过玉盘珍馐望向他。见佳人盈盈而立,眼中烟波流转,风骚入骨,令她当下停杯投箸,不思食物,又觉一阵酥麻蔓至发丝,不免心痒。两人眼神稍一交汇,便知是同道中人。她有了底,站立起来应声而笑,话中含义暧昧悠长:“果真有缘。”
次日赵媛复见,问起昨日宴席如何,碧落听说,嘿嘿一笑,拍着她肩连称几个甚好,又道:“卿颇费神思,辛苦了,本宫心中有数。” 赵媛得了她褒奖,石头落地,两人都是聪明之人,便不再提起。
翌日午头,阳气正盛,有容终于行礼。碧落既非他族人,又非长安授命,便回避了弱冠仪式,索性整日里邀了南宫岚在浔阳游荡,故与那南宫更是熟悉,益发觉得离不得身。才几天,她做了空延府入幕之宾的名声又绘声绘色传遍浔阳,两人也毫不在乎。
礼毕,有容府上差人拜帖来请,她们照样厮混至酉时,方意犹未尽同去赴宴。
筵席却早已开始。
一路行去,众人纷纷起身向碧落致意,她边淡淡虚应,边寻欲位落座。迎头瞧见六姐姬云光一袭齐胸褥裙,衣袂飘飘,芙蓉花面柳叶眉,施施从外而来,大明大方陪坐主位,依偎在有容循身边巧笑顾盼,美目熠熠,倩人流离。
碧落见了,不以为然悄悄撇着嘴,内心不禁愤愤。待要过去,不妨被有容循一眼先瞟了过来,他稍微停留,又木脸收走目光,彷佛从未瞧见自己,转头去和云光首耳交接。
她才想起此刻身旁还杵着个美人,这下擦汗不止,心悸连连,再顾不得美人勾魂入骨,忙赶着欲将他送走是正紧。
谁知那南宫似与她心有灵犀般,也不等开口,便低低笑着说了一句‘殿下快请归座,否则主人不安,筵席难续。’自去寻坐。倒说得她脸色一红,便磨蹭着向有容走去。
有随侍接引落了座,目下四顾,见有容真、有容婉在其左下手处次席上,右手边俱是些制朝遗勋。她便也不多话,老实坐着听她们二人应酬。小心翼翼觑他脸色听了半日,但见如常,想插话又怕人家不理,遂拉了云光端杯,一本正经咳了几声,肃穆道:“文远公弱冠是国朝大事,本宫与福主同贺乃应有之义。”
有容闻言,欣然执杯,略略沾唇一点即放,口中温雅道:“多谢公主。”礼仪做的滴水不露,却摆明了不想和她兜搭。碧落见状,深知误了他开宴时辰,此君气得不轻,她自知理亏,公众场所也不便和他胡搅蛮缠,只同云光偶尔闲话几句,暗恨时光缓慢,简直坐如针毡。
云光见她彷佛坐立难安,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笑停箸问道:“你做甚去了,怎的如此晚到?”又看了眼面色不豫的有容,似乎颇为诧异:“方才那位公子我瞧模样不错,谁家的?”
碧落大窘。若是平时,她定会狠狠回击,但此情此景,南宫之事又实在上不了台面,故她投鼠忌器,嚅噎着不肯讲开,只“我……我……”接不下去。正纠缠间,不想众人前来交际,有容便顺势起身,向她二人分别作揖,轻轻留下一句“告罪”,离了席面,自去人堆里应酬。
碧落看着她幸灾乐祸表情,触及一些怀疑,还连着心事,更为恨恨不耐,忙也起身告了罪,散开去。云光见她二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渐消失,才敛了笑意,面色阴晴不定,眼中一片冰冷。
忆及自己二十一岁上登文远府门,不想被他狠狠拒绝,几乎将她自尊剥得体无完肤。回府时强憋一口气,益发使起性子,撑着病也硬去宣室到底替自己另求下一门亲。亲事照准后,别人都在欢天喜地为她奔忙,她却彷佛整个人都空了,关在内室中恹恹,醉了便醒,醒了再醉,丝毫提不起兴致。犯贱似地念了若干年,想了若干年,若干年后他风华依旧,她也美眷相伴,不知怎的忽然就释怀,顿生放下之意,故也曾对自己暗道不如随风。岂料此次两人江南再遇,他温和道声“云光”,竟让她心控制不住又是一颤,瞬间浮起旧年太学往事。
远处诸卿见她一人独饮,便携绿酒一杯,纷纷笑着来拜。众人没话找话,相互应酬着虚言,有的夸赞府中置景,有的击节美味,也不知是谁,于人群中冒出句老声:“今日初见文远,度态风神好似一人。”
大家不免好奇,便都围着她催问是谁。
那人见钓足了胃口,才悠悠回道:“四十三年之前的安阳王白日照,”她说到此处感叹一声:“那时老妇尚年幼,太祖陛下特意恩赐可随母觐见,曾偶然见过白安阳一面。当时他正从宣室出来,已算不得风华正茂年纪,但形容体量,啧啧,如今也极不易见到这般出彩人物……”她微一摇头,言下放佛不胜感慨状:“当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令人阅之难忘。”
白玉楼高云光绕(2)
是日,晚筵闭。宾客皆尽兴欲辞,碧落上前赔礼,无奈人家不理会,只得起身随流而归。
云光却被循之长姐有容婉拉扯着继续游戏,期间又找几位贵女作陪,关起门来花样百出,至丑时中刻方散。客既在,主人不好去睡,有容想着月余未曾与长安联系,便喝浓茶硬撑着在偏室阅读抵报,顺带回信几封。一时听得有容婉那里响声骤歇,众人开门,纷纷告辞生远远传至,便撇下手中之事,迎送出来。
众人客套了几句不必,也就随他。云光故意落后若干步,拉开距离,趁着空隙边走边问有容:“我来之前,奉诏入宫陛见,陛下还曾问起,文远公礼毕打算何时启程回都?长安上下正翘首盼君亲启百花。”
百花宴,亦作百花之宴,乃未婚的贵族子弟府中之必设,过去大家公子们行过弱冠后,常三天两头借邀宴名义聚集公卿小姐,供其私下比择妻主人选,表自己已经成年,可谈婚论嫁。
久而久之,“借宴”这一形式便被固定下来,但众人心中皆明,百花宴就是择妻之宴。又因赴宴贵女们在此日往往姹紫嫣红开遍,相互间暗暗争奇斗艳不止,此宴才得百花之名。故除却两家早就通好,不过开宴摆个过场情形之外,究竟自家兄弟是否众人眼中的于归佳人,在梧人气高低,几场甚至一场百花宴下来,全都明明白白。
“现尚不清楚。”他听她此时提起这档事,负手抬头看向满天星斗,双眸中映出一片灿烂闪耀:“估约总是年底之前,这里事了便能返都。”
云光闻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默不作声走了半日,冷着嗓子问:“君已礼毕,此处有何事需了?……或者,你还想等她?” 见他无言以对,只低头看着脚尖行路,先是一阵古怪的嫉妒冲上心头。那嫉妒之火盘旋于腹中,簇簇高升,便有意开口刺激他:“且不必给人瞧这模样,君之心思,本宫倒也知道几分,劝你趁早打消——有容婉就在前方,现在就可去问,究竟能成与否。”
说到这里又讥讽着反问道:“有容真年纪渐长,越发禁不得了,再和你大姐为这事生分,是否想学了那有容元凌,也将府上闹得人亡鸟散?”
轻轻松松几句话,听得有容面色渐渐苍白,她那厢却莫名好受。有容讷讷无法回答,遂沉默着不则声,任碎发在夜晚飘荡,深衣随风波动起伏,看去甚是单薄。
忽顺她话念及后落耶时代,有关元凌姐弟之间的尘封事。那种感觉,就像重新打开一卷厚厚书简,拂过上面刻字,吹开一层粉埃,金粒在阳光下飘浮,偶尔闪烁耀眼,还透着几丝腐朽霉味,短短一段记载,就是千百年的悲欢离合。世家总有几个类似故事。
犹记那对一父双生在喜宴上翻了脸,元凌身为当时的有容家主,手握虎符,他的背叛几乎使有容陷入绝境。消息传开,元菱承受不住,当着宾客就吐了血。后来太祖姬炎凰收伏炎黄三姓,建制姬梧后,她也不念亲情,坚持拒绝胞弟回归,连连上奏,催请建制帝到底另立一位文远算完。外人看来,姐弟龌龊至此,情分消失殆尽。
但内里真正原因,只通过一代代家主口耳相告。
十三岁时舅父临终,唤他至榻前,才拉着手将缘故告之。舅父说罢便阖然而逝,但其肃穆庄严表情,令他至今难忘。舅父逝后,又因长姐身在外地,唯一姨母为着谏书于都待罪,竟连发丧也无人商量。他抱臂孤立,只觉四下无援,怯怯找个空无人声处哭了一夜,整整三日方下定决心。承袭主位后即召来长姐,两人关在室内争论,出来时昏沉沉,均感身负千斤,方才明白何谓之“家”,何谓之“族”。她们皆以血起誓,相约绝不泄露密谈内容,同护有容香火绵延传承。
半年后长安传来消息,姨母幸得风后讨情,被剥官削爵释回家乡,从此打入凡间,贬为庶人。她们姐弟仍是高兴得几乎夜不能寐,掰着指头算她归期,不想姨母归家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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