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视着湮羽。

    “为什么当初你要打断共工的计划，把蚩尤的宿主变为叶昔？我想知道，那个叶昔明明什么都不懂，明明那么普通！她哪里让你觉得有趣？”

    唇角微扬，目光中却无一丝笑意，湮羽睨视着面前满腹不甘愿的人类女子，语气仍然漫不经心。

    “公孙篁，你倒的确是个异类。公孙氏世代巫觋，一点灵力都继承不到的人，少之又少，你是其中之一。巫觋在人类中本是异数，据我所知，公孙家族中未继承到灵力的子嗣，往往深得族人喜爱，不过你显然不欢迎这种喜爱，反倒希望拥有灵力，甚至为此不惜背叛家族，找上我这妖魔之王。呵呵呵，公孙篁，你到底只是想要灵力呢，还是也想成为巫觋呢？”

    “——我，都要！”

    公孙篁闭了闭眼又睁开，字字铿锵。

    湮羽依然水波不惊，她淡漠地望着公孙篁，脑中却回忆起五千年前那个叫做炎的半妖已经模糊了的脸。当年那半妖，也有着如此强烈的灵魂，并以此吸引了蚩尤，令他不惜抛下妖魔界跟着那些人类要统一什么南北。所以五千年后当她看到共工找来的公孙篁时，便出手打乱了共工的解印仪式，挑了那个无论怎么看都比殷玥更为平凡更为卑渺的叶昔。

    怎知，就是那样一个人，却意外地与蚩尤相处融洽。比之炎和蚩尤间的信任，她跟蚩尤显得更为亲密。

    ——为什么？

    人类，到底是种什么生物呢？

    她亲眼看着他们在这片大地上一点点地进化成而今模样，看着他们繁衍生息，慢慢布满地面。战乱、天灾、人祸，不足百年的寿命里，他们既承受这些痛苦，又亲手制造更多悲哀，而后一边歌咏着爱恨情仇一边哀叹着生老病死一边延续出更多生命。他们总是矛盾着复杂着，总是不停地争论不停地把一切东西推翻建立再推翻，然后继续为所谓的真相真理为生存为财富权势为无聊的欲望一时的意气而战和不休。

    这应该就是人间了，整个妖魔界没有谁会比她更关注人界，更清楚人界，可是，她仍然弄不懂人类。

    真的不懂，为何妖魔的君王们，会一再地为人类吸引？

    “好，很好。”

    湮羽嘴角的微笑深了些许，她道。

    “我不会管你到底要灵力去做什么，你所期望的，我都会给你，我只要你回报一件事。”

    “——请说。”

    公孙篁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多艰难，她也不会放弃。

    “我要你，让蚩尤厌恶他的宿主。”

    这个要求显然出乎公孙篁意料之外，听起来是件小事，并且很有些意气用事的味道，她略有些愕然地看着湮羽，却只得到对方散漫中的执着。公孙篁皱了皱眉，想起这几个月来每每在学校里见到的总是形影不离的蚩尤与叶昔，抿紧了嘴唇，她道。

    “您向那个殷玥，也是提出的这个要求？”

    “对。”

    “从前，也失败过吗？”

    “所以你只有最后一次的机会，倘若失败，你就要面对蚩尤的怒气。”

    公孙篁只沉默了片刻，便坚定道。

    “我不在乎，只要你能给予我不输于筱她们的力量——我会达成你的期望。”

    第四章 最古老的王

    更新时间2011-4-2 17:09:45  字数：4693

    凤华城里，景色是千万年如一的美丽。

    冬天同样降临了妖魔界，自凤华城以北，全为冰雪覆盖，漫卷天地的白色中，只见一丛又一丛的金色曼陀罗点缀着银妆素裹的神秘雪原。这是苍族地界特有的景色，那是仅会在北方冰天雪地中才会盛放的花朵，在第一场雪落下时迅速地长出地面，开出满枝花朵，而后到雪最后消融那一日，瞬间花枝叶干全部枯萎成尘，宛若从未出现过。

    每到这样的季节，湮羽就喜欢站在凤华城的高塔上，向着茫茫北方整日整夜地眺望。而能随侍于她身边的，就只有砂音。

    如此的亲近与信赖，总是让妖魔们眼红不已。可在砂音眼中，她宁愿一把火烧掉这片雪白与金黄交织的原野，宁愿湮羽就留在人间戏弄九黎族的君王，也不想看到她这样站成一尊雕像。

    尽管她是湮羽最忠诚的臣下，尽管她是陪伴湮羽最长久的妖魔，尽管因为君王那对眼眸，砂音最喜欢金色，但没有第二个生物知道，她最讨厌北方原野的冬天，那下着雪，开着金色曼陀罗的冬天。

    大家都说湮羽是妖魔界里最古老的王，却没有谁知道这个古老到底有多老。一位又一位妖魔王在其余六族里不断上演各自的传奇，然而在北方的苍族，却是一代又一代的妖魔们匍匐在湮羽脚下献上他们的崇敬与爱慕，似乎那张王座就是为了这位永远的女王才存在的。

    砂音却知道，这样的年月，已经太久了。

    低低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敏锐如砂音，一时竟然也没有听清。她狐疑地看着湮羽的背影，过了会儿，轻声问道。

    “王，您在……叹息什么？”

    湮羽却没了声音，砂音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回答。半晌，湮羽侧过身来。

    “你说，妖魔们真的就绝对没有转世的可能吗？”

    砂音少有地直视着她的君王，看着那双金色眼眸里迷蒙的困惑，她躬了躬身。

    “是的，我的王，妖魔们绝无可能转世。”

    “真的么？”

    “真的。”

    “……但为什么，就那么像呢？竟然那么像，无论是容貌还是灵力，连性格也那么地像啊。”

    “不，不像的。我的王，您要抛开容貌，抛开那最强大之王的称谓，他们不像，只是性格上有些相似罢了。这世上，多的是相似的妖魔，相似的人。”

    砂音微笑着，语气轻淡得有如说着世上最寻常的事，可是她心底却清楚地记得，这样的话题，上一次说起，还是五千年前。

    “王，您忘了吗？您曾邀请蚩尤陛下来看过这片雪地里的金色曼陀罗，可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站在这儿沉默地看着，一如他在任何一个地方。但倘若是那一位陛下呢？王，倘若是他，您知道的，他会做些什么。”

    湮羽侧了侧头，重又看向那雪域里的点点金色，眼角眉梢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些轻快的起伏。

    “如果是他啊，呵，他会从这里一跃而下，独自去那雪原的高处，一壶清酒，一把长剑，还有一张七弦琴，那是谁都比不上的风雅，谁也无法企及的恣肆，因为，是他啊！”

    “所以呢，王，蚩尤陛下不是他，谁都不会是他。”

    砂音淡淡的陈述漫进湮羽的耳朵，四周又陷入一片寂静，湮羽的手紧了紧，视线重又落入那片金色的绚烂中。

    许多事，再怎么知道再怎么明白，却不代表可以真正接受，不意味着随时间流逝就能顺利淡忘，即便如活过了太漫长岁月的她。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能清楚记得的过往，也就只有他而已，别的妖魔别的事情，不管曾经多重要，也都一点一点地全忘记了，只有他的样子在脑中越发清晰，甚至让她慢慢开始觉得也许他没死，也许他会再理所当然地出现。

    而后，她看见了蚩尤，东方九黎族的新君，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强大，一样的淡漠——妖魔，或许也是可以转世的吧？

    她无法遏制这个念头，她甚至隐隐地期盼着，任由它疯狂。

    湮羽只在凤华城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在接获青城公布的诏令后就匆匆去了人界。事情的发展太出乎意料，蚩尤的态度让她忍不住焦急起来，她必须在还有挽回余地时尽快了结此事，她不能看着他毁灭，再一次毁灭。

    失踪案最终以偏激者对社会的蓄意报复后在被警方追捕时自杀为结案陈词公诸于世，而林旭她们没有案发前后的记忆，同学们都没追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也就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一场。校园里随着雪霁天晴终于恢复了平静，期末考如期进行，但叶昔的心思，却始终不能放到十天后的研究生考试上来。

    并不是没有猜到那个所谓的“金色”跟湮羽有关，可是听到蚩尤如此证实后，叶昔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真的值得湮羽——堂堂北方苍族之王，据说还是妖魔界里最为古老最为神秘的君主——如此费心打击吗？

    怕蚩尤逗留人界？

    这个理由着实有些牵强，难不成还怕蚩尤会为了人界而背叛妖魔界么？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蚩尤诶，他是性情淡漠不错，可也不会这么无聊啊，吃饱了撑的才会干这种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事！

    湮羽，这个用任性来掩盖了一切行为目的的妖魔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心不在焉地翻着英文词典，叶昔不自觉皱起了眉。面前突然陷入一片阴影，她回过神，抬头看着不晓得什么时候从窗台上下来的蚩尤。

    “怎么了吗？”

    叶昔朝窗外探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很正常。

    蚩尤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上叶昔眉心。

    “我说过，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让湮羽伤害你的。”

    微微一愣，叶昔笑了出来。

    “谢谢！不过我倒不是在害怕啦，你说过的嘛，我相信的。只是怎么想都想不通罢了，总觉得湮羽对你，好像很执着，但既然如此的话，她干嘛要帮着炎帝把你封印五千年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哦？”

    “她不能再利用别人或妖魔了，我逼着她亲自出面。”

    “诶？你怎么做到的？”

    “昨晚我通知共工，让他今日昭告整个妖魔界——我将留在人间，九黎君王之位，即刻起悬虚，能者为王。湮羽不就是不想让我呆在人界么，所以，她一定会很快出现的，只要肯出现，就行了。”

    蚩尤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透着点点危险气息，看来他是真的被湮羽惹火了。叶昔偏头想了想，提醒道。

    “可是这样的诏令，不会对九黎族产生影响么？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你放出这种话，岂不是又会挑起那些后起之辈的野心？”

    “无妨，有也不会是共工的对手，这样也可以把共工隔绝在外，免得湮羽用那个仆从契约把他召过去，跟共工交手，到底麻烦。”

    “那我们要不要找个空旷的地方等她？影响太大了可不好，又是在小区里头，造成恐慌就更糟了。”

    “不必，与平常一样即可。”

    叶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甩甩胳膊，笑道。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天气冷，就吃火锅怎么样？”

    “嗯。”

    蚩尤应了一声，在这些事情上他向来没意见。

    不想自己做，叶昔拿了钱包拉上蚩尤去了学校旁边新开的一家火锅店，等他们慢悠悠吃完回来，天早就黑沉沉的了。

    叶昔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蚩尤说着闲话，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是越来越唠叨了，昨天公孙筱的那番话加深了她心底隐约的感觉，能够这样走在他身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这一年像一个梦，美丽而真实，却也要结束了。

    “蚩尤，要是真对峙起来，你能赢得了湮羽吗？”

    “不能，至少现在，肯定不能。”

    “如果封印全部解开呢？”

    “不一定。我没跟她交过手，无法确定。”

    看叶昔垂下头，蚩尤补充了一句。

    “你放心，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就一定能办到。”

    “我不是怕这个啦。”

    叶昔摇头，她望着蚩尤夜色里映入了璀璨灯光的黑眸，认真道。

    “蚩尤，我还是不想你跟她现在就这样对立，你们都太强，真打起来，很难全身而退的吧。其实说起来，这个人间已经没有你执着的东西了，你总归是要回去妖魔界的，这样不是正好吗？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跟湮羽争这意气，等灵力恢复到你正常水平了，她要是还欺人太甚，你再跟她痛痛快快打一场岂不更好？那最后一个封印嘛，呵，没事没事，很快就可以解开了。”

    蚩尤的表情依旧淡漠，昏暗中更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叶昔有点担心，她知道蚩尤有自己的骄傲，临阵不战只怕他不会愿意，但是湮羽的莫测不可否认，她不想蚩尤出事。脑子里正这么思绪杂乱时，只听蚩尤淡淡问道。

    “你不介意湮羽那些背后的攻击了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介意！事实上我对她这种所谓的任性反感得不得了，可是话说回来，也的确真没必要现在就跟她这么杠上，说不定这还正中她下怀呢。所以说，按照我们原本的步子走就行了，别管她！”

    蚩尤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叶昔继续走着，半晌，他道。

    “如果湮羽不来挑衅，我不会理她。”

    “……啊？”

    叶昔结舌，这话的意思就是顶多一半一半嘛。可是对蚩尤来说，能如此答应倒是也难得，但就不能更保险些么？

    找同伙帮忙？公孙家的巫女们肯定不用说也会愿意，只是对手是湮羽的话，恐怕结果会很惨烈，而且这座城市只怕免不了被牵连。

    蚩尤的属下？共工排除，别的妖魔们……要不，还是算了吧。照他们那疯狂程度，叶昔有点不敢想象战局扩大的后果。

    或者试试看离朱跟青漓会不会照顾下这个人情？

    “不可能的。七君王不会介入别族事务，而且我也不会向他们求助。”

    蚩尤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叶昔的盘算。

    眨眨眼睛，叶昔垮下肩膀，叹口气，然后很严肃地抓着蚩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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