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起了眼睛,若他的猜测不错,应该是她的吧。这么久以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呵,还以为她终于肯放弃管闲事了呢。
叶昔苦笑,把花还给公孙筱晔。
“看来真的有人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啊!”
“无妨,我看得顺眼就行。”
蚩尤很自然地淡淡说着,叶昔一愣,右手拇指不禁悄悄弯进手心里使劲儿掐着食指才抑止住脸上不由自主要笑出来的冲动。公孙家的巫女们收回视线,继续正经说事儿。
雪到夜色降临的时候方才真正停了,叶昔从家里出来,步伐略显仓促地顺着平常那条路往学校走。在将离开小区的最后那个路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隔着那么远,自然是看不见什么的,不过她知道,九楼之上,温暖明亮的灯光里,蚩尤正在厨房中准备着晚餐。
那真是一幅美丽的景象。
以着最清冷脱俗的气质站在凡间烟火气最重的地方,冷傲的妖魔王依然冷傲,没有任何不适或恼怒,食物的香味浓郁地飘出来,每到这时候,她就看不下书了。跑到厨房门口,等着那一盘盘色香味具全的佳肴做好,她就赶紧给端出去。其实从蚩尤的身体解印之后,没有魂体寄宿的负担,她的胃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但,是习惯还是贪恋这一刻蚩尤在身边的那种真实的感觉?叶昔依然像从前一样去买菜,然后等着蚩尤做饭。而蚩尤什么表示也没有,日子似乎过得还是像从前,不过是桌上加了一副碗筷。
这般记忆,留得一日是一日吧。
夜晚的这条路,平常人就稀少,如今更是没人敢这个时候经过,鞋子重重地踩着雪发出的“咯吱”声益发衬出周围的静谧,就像有个身影紧紧贴在身后一样,让人忍不住就疑神疑鬼起来。
拄着特地买来的不折叠长柄伞,叶昔停下脚步,向四周望去。
昏黄的灯光一段一段地照亮雪地,若是此刻有蚩尤伴在身边,叶昔一定会欣喜地发现那洁白的雪竟在灯光下晕染出朦胧的一点黄,晶亮又莹润,有种特别的美丽。但此刻,她什么也看不出来。这路,这路后漆黑的树林,空寂中,似乎处处都是眼睛。
“喂!在不在呀?”
叶昔微微颤着声音喊,无人回答,只有树梢上压着的雪忽然“哗啦”一声扑簌簌地落下来,更添诡异。
抓紧了伞把手,叶昔深呼吸一下,再喊。
“你这变态罪犯到底在不在?要还不出来我可就回去了!可恶的家伙,把我朋友一个个都抓去想干什么啊?还每次都留下一朵金色曼陀罗,以为这样很风雅吗?切,脑子里的水多得可以养鲸鱼了!”
愤恨地踢散了脚边的雪堆,叶昔的舌头用得更加毒辣。
“我就知道肯定又是一冲着蚩尤来的小鬼在捣乱,唉,生得笨真不是你的错,可是笨得要出来丢人现眼祸害路人就是你的罪孽了!人都说猪是笨死的,所以我真挺好奇你会怎么死,因为你比猪还笨啊!蚩尤要是那么好糊弄,他还能当妖魔们的王吗?我是谁?凡人一个,不过是沾了宿主的光,你要是蚩尤你会对我言听计从么?会因为抓了我的朋友,就乖乖放下武器投降么?傻呀你!所以拜托了,小鬼,脑袋是长来用的,不是顶在脖子上给你当摆设……”
基本上,没有几个听得懂中文同时亦是此话主语对象的人会不为叶昔刻意的讽刺所动,尤其表情动作配合跟声音得也是越来越完美,这现身而出便不足为怪了。看着那幽幽出现在雪地上的身影,叶昔忍不住怪道。
“你是什么……东西?”
苍天可鉴,叶昔这话是单纯的问句,因为看出来对方不是妖魔也不是幽鬼。可是,谁见过真正踏雪无痕的轻功?
“哼,只会耍这种嘴皮子上的小聪明,我倒真是奇怪你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
挺好的音色偏带着十足的晦暗,一张古典美人脸上也满是煞气,怎么看怎么阴惨,被此种角色瞧不起,叶昔有点怄。
“哦?是吗?我也奇怪了,是什么人这么担心我,竟然派你这种看不出是人是鬼还是变态的恶犬出来乱咬人?我说,您打过狂犬疫苗的吧?”
“——放肆!”
对方一声怒极断喝,叶昔耸耸肩,有些不耐烦道。
“得了,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那个妖魔王呢?”
“他在家,你要是找他,直接向后转,不过先把我朋友还来。”
“……你就这么把他出卖了?”
叶昔翻白眼,这大晚上天寒地冻的跟人在这儿鬼扯还真是个蠢到极点的主意,她后悔了。
“你用点脑子行不行!我要能打得赢你这会儿肯定不把你揍趴下誓不罢休,可这不明摆着不行嘛。那就让你去跟蚩尤打呗,反正他没别的爱好,偶尔舒活下筋骨还挺喜欢,你既然都送上门来了,我干嘛还拦着呀!说什么出卖?你又不是来扮演悲情背叛戏码的,真是莫名其妙!”
这一顿抢白让叶昔占尽了上风,对方恼怒道。
“你,带我去找他。”
“我朋友呢?”
“哼!”
对方不屑地瞟了叶昔一眼,念出一句咒语,叶昔身后便传出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去。
是失踪的四个人,看起来都还好,没有受伤的样子,只是行进的动作竟然都一模一样,两眼直视前方,对叶昔的叫声毫无反应,看起来十分木然。
“你把她们怎么了?”
“呵,只是暂时变做我的傀儡而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不说话了,打量的目光落在叶昔身上,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末了,她漾起一丝微笑,观察了半个月,她确定这叶昔不过是个微渺的平凡学生而已,庸常度日,没有大志向,也不够聪明,更遑论多才多艺,这样一个人,要让她被那位妖魔王厌弃鄙薄,真的太容易了。
“所谓傀儡,就是只会遵照我的指令行动的人偶。叶昔,你是想被这些傀儡杀死,还是被我变成傀儡,听话地爬到楼顶上,自己跳下来?呵呵呵,有一种傀儡呀,是什么都能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但就是没法控制身体动作的哟!挣扎着被朋友杀死,或者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那么高的楼顶上往下跳,再或者,是先看着她们一个个自杀,血流满地,死在你面前,哪个会更让你觉得恐怖?”
叶昔的脸色顿时铁青,她反射性地后退几大步,却正好落入林旭她们四人的包围圈,手脚被扭住,藏在袖子里的那柄匕首也被搜走了,那双爬到脖子上的手冰凉得好似无常的铁索。而更恐怖的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林旭抬起手,长长的指甲划过她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伤口不深,因这只是个警告,而下一次,这伤口就可能开在她们的颈动脉上。
叶昔煞白了脸硬生生把尖叫逼回嗓子眼儿里,她正要开口,一个惊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是——殷玥?”
诧异,震惊,怀疑,还有发自内心的欣喜,那声音里传递着这些情绪,而后来人瞬时飘到叶昔前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叶昔不愿以“女子”来代称的罪犯。
叶昔认出来了,来的是许久不见的公孙景,听公孙筱晔说他曾离开江城一段时间去寻找据说是殷玥转世的消息却仍是未有结果,怎么……这个女的竟然就是他口中那个窈窕多情的殷玥?
温柔多才的千金小姐,向往着去欧洲游学的新女性,让公孙景不惜触犯族中禁忌,让他苦苦寻找了八十年的恋人,真的会是眼前这个依然有着一张年轻的脸,气质上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人?
风吹开了僵直的发丝,在耳边肩头画出些柔软的弧度,那张美丽脸庞上的阴晦随着公孙景的注视淡去了些许,换上的是不敢置信的惊诧与似要哭出来的苦涩,也让这雪夜里幽然的身影终于有了一丝人的气息。
“……景……”
那声音晦涩难当,却足以让公孙景止不住地叹息,脸上悲喜交加。
“殷玥,真的让我等到你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啊,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真的已经魂消魄散,可又忍不住留着一点希望,期待可以找到你……殷玥,殷玥,太好了,你还在,你又活着了!”
“……”
不动亦不言语,殷玥恍如置身荒诞戏剧之中,没有公孙景那重逢的喜悦,也褪去了适才的酸涩诧异,她以一种嘲讽的沧桑的表情看着激动的昔日英挺俊拔的恋人,如今却不过是幽魂一缕的公孙景。
感知到这变化,公孙景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他细细打量着殷玥。
叶昔小心地看着他们两个,忍着被架住手脚与脖子上依然搭着林旭那双细长又冰凉的爪子的不适试着唤她们的名字,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殷玥,你……你怎么了?哦,我已经变成幽鬼了,你,你会怕吗?”
公孙景停下脚步,眼前的殷玥已非八十年前的殷玥,是转世到别的巫觋家族去了么?她有了灵力法术,而他,是执拗地徘徊在人界的幽鬼,固然她还记得前世的他,然两人之间,终究已是对立了吗……
“不用担心,殷玥,我逗留人世只是希望能再见你一面罢了。看到你安好,我自然会去冥府的,绝不为恶人间,你不用怕。”
微微笑了笑,公孙景按下心底那物是人非的苍凉感触,转过身去。看见他瞬间黯淡的表情,正想说出殷玥所作所为的叶昔一时竟噤口不能语。
公孙景却似无所觉,他看看禁锢住叶昔的四人,认出这是被施了傀儡术的普通人类,怪道。
“叶昔,怎么你会被她们抓住了?蚩尤呢?他的封印不是已经解开了三个么?完全能护得你周全的呀?”
定定地看了公孙景一眼,叶昔叹了口气,人鬼之情纵然未了,却也只能不了了之吧,公孙景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但明白,究竟不代表可以轻易看穿。她瞥一眼依然木雕般站在原地的殷玥,或许,记得前世争不如完全忘了的好。
“我是偷跑出来的,因为被控制的这些人都是我朋友,此事肯定也是与蚩尤有关,所以大家都说不能轻举妄动,可我也不能眼看着我朋友遇险——现在知道了,操控着她们的人,正是你的殷玥。”
“——不可能!”
公孙景直觉地大声否认,他瞪着叶昔,瞪着包围了叶昔的四人,脸部抽搐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目光终于慢慢地转向他身后的殷玥。
由不得他不信,身为公孙家曾经备受族长亲睐的男觋,现场留下的如此清晰的术法痕迹足以让公孙景察觉到这一点。
“你找蚩尤到底想干什么?”
叶昔打破沉默,这样的风雪夜里站在外头真的很冷,她想回家了。
殷玥不作声,公孙景急了,对殷玥道。
“别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殷玥,妖魔王不是人类可以肆意控制的,公孙家守护封印另有原因,而今能结束才最好。殷玥,告诉你的家族,尤其在蚩尤面前,即便是你们巫觋也太过渺小,别做傻事!”
“……巫觋?”
殷玥的嘴唇轻轻一动,冷冷地哼了一声,她目光里瞬间流过的怨毒令公孙景一下愣住。
“她不是巫觋。”
一个声音突然在殷玥背后响起,清冷淡漠,没有丝毫波动起伏,如其身影一般突兀地出现在殷玥身侧。
看到那深蓝色长发在路灯下滑过幽冷的光,叶昔长舒口气,放下心来。
傀儡术被解开了,叶昔走到僵立在一旁的公孙景身边。
“公孙景?你、你没事吧?”
“……怎么……怎么可能?他说殷玥没有转世,那这……八十年,有八十年啊,殷玥怎么会还……”
不需叶昔回答,语无伦次的公孙景其实也可以猜得到,是妖魔吧。就像西方故事里说的,把灵魂卖给恶魔,获得常人不可能拥有的能力与寿命。
“是她派你来的?”
轻轻松松地以灵力压制着殷玥,蚩尤逼问。
承受着身体宛如万千针刺般的痛苦,殷玥怨恨地瞪着他,却不敢说出已经被猜到的事实。那个美丽的妖魔,那个当年救了她,却用八十年时间改造了她身体的妖魔,已经把背叛的后果说明了,锥心刻骨的恐惧,让她不敢忤逆。
“手下留情,蚩尤,九黎族的王,请你手下留情吧。殷玥是被人胁迫的,一定是的,请你不要再折磨她了,求你,你已经赢了——”
公孙景出声乞求,他无法靠近灵力张扬的蚩尤,只能转向叶昔,转向正检视林旭她们四人状况的公孙筱姐妹三人。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殷玥的样子,面容依然美丽着,但那股阴惨却已是渗进骨子里,她真的再不是昔年窈窕多情的佳人,却还是他的殷玥啊!
这乞求卑微而沧桑,像深夜里呜咽的长箫,几乎要把人的心给揉碎了。
“殷玥,你说出来吧,是谁令你变成了这般模样?是谁——”
积压了八十年的怨愤被公孙景这一句问给激发了出来,殷玥森冷地咬着牙齿笑着。
“——谁?哼!还能有谁?不就是你们公孙家么!当年说我已经变成妖魔,定要一并铲除,还害得你也送死的,难道不是你公孙家的族长!”
“不是那样,殷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族长她,她是没办法,而且身为公孙家的巫觋,我们早有觉悟。”
“哈,所以,我就该死么!我就该变成这副鬼样子么!你们既然要杀既然要铲除,怎么就不能弄得干净点利索点,凭什么那些后果要我来承担!”
“——殷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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