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青漓看看前排正与人笑闹的叶昔,也不禁看向蚩尤。
春末的阳光明丽耀目,他正如往常一样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窗外。深蓝色长发在风里丝丝缕缕飞扬不止,滑起宝石般的光泽,美丽脸庞上一片清冷淡漠之色,给人无形的疏离。
谁都不会否认,众位君王之中,蚩尤是隔得最远的。没人知道这总是坐于高处俯视远方的九黎的王,到底在看些什么?
还是说,这冷傲的俯窥——便是你的执着?
离朱有意未加控制的音量自然传入了蚩尤耳中,眼睫动了动,他没有任何表示。那个可能是不存在的,因为公孙氏巫女们已经说过,炎为那封印赌上了永世轮回,所以叶昔不可能是炎的转世。
叶昔只是叶昔,她说,她只承认自己是叶昔,前世来生若真的无可避免,那也没办法,但希望若能仅有这一世为人就好了,前世来生或者是一株燕草碧一树梨花白,或者是一只白底黑花的猫,一只雪地里追逐的狐,都行,只要不是另外一个人就好。
……真是,奇怪的人类。
奇怪的简单,奇怪的执着,奇怪的心思纤细,奇怪的牵挂连着洒脱。
这天晚上,叶昔想了想,没有换上睡衣。
果然,梦里的她这次穿着的是让人自在许多了的t恤长裤,虽然光着脚,不过她倒是喜欢不穿鞋的,何况这梦里遍地青草,踩在上面真是惬意。
叶昔往村子方向走去,却在村外的河堤上看到了蚩尤,他正与那总是一身红衣的女帝比剑。叶昔站在那真实的剑气外看,即便白目如她也看得出来是蚩尤在指导女帝剑术,然而那短发女帝的强劲亦不容否认,并且她非常认真,阳光下火红的身影绚丽得让任何女性都要因之失色。
又一轮比试后,蚩尤随意地丢开剑。
“炎,你需要休息一下了。”
她果然,是炎帝啊。
长长地吐出口气,炎帝收剑回鞘,打开水袋喝了几口水,她走下堤岸,在清澈的河水里一边洗着手臂与脸,一边回头对蚩尤笑道。
“真是不公平啊,明明我也有一半妖魔血统,为何还是这么爱出汗?”
蚩尤微微弯起了好看的薄唇,缓缓走过去。
“若是真的不喜欢,我可以帮你。”
炎帝笑着坐倒在水边的草地上,愉快道。
“那倒也不必。因为有时候又觉得啊,酣畅淋漓地出一场大汗过后沐浴,是种莫大的享受呢。我比较贪心,能不能两种体质都要?”
“现在还不能保证,等我试试看吧。”
蚩尤站在水边很认真地思考,炎帝忙摆手。
“不不不,我说笑的,你可别乱抓人去做这种尝试了。”
“我肯定不会伤害他性命。”
炎帝依然摇头,认真道。
“谢谢了,蚩尤。可是我不喜欢,你知道的,我之所以起兵誓言统一这整片大地,就是因为处在六界最底层的人间本就有如狩猎场了,人自身却还因为各部族间无谓的争执而挑起战火。我——不想再有人重复我这样的命运,不想再到那因为弱小而被肆意轻贱的悲哀,蚩尤,我为此,会不惜一切。”
“……我知道,所以,我会帮你。”
蚩尤的声音带着宠溺似的温柔,那是叶昔从未见过的眼神。她曾很多次想象过那双墨黑瞳仁里泛出清冷之外的光彩会是种怎样的美景,她觉得那一定会美得令最温柔的月光也黯然失色,现在,她看到了,的确是很美,却……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使劲掐一掐自己的脸,叶昔一边无语明明是做梦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疼,一边直觉地努力要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给扔出去。
“北方的那个黄帝,我要私下里去会会。哼,看看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不得了的角色,竟然能不用一兵一甲就收了伏羲氏族!”
炎帝眯着眼睛偏头看向北方,蚩尤淡淡道。
“嗯,我陪你去。”
叶昔却是陡然一惊,而后,梦醒了。
睁开眼,睫毛刷过凉凉的手背,叶昔定定地看着这只近在眼前的手。它很完美,指节光滑圆润,修长有力,似乎不该属于男子却确实只该属于这名男子。
炎帝……曾经牵过这只手吗?对她而言,这只手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蚩尤这来自异域的妖魔的王又代表什么?
但是,不管最后有着怎样的背叛怎样的诛杀,蚩尤于她,肯定不会是无关人等的吧。
梦里的轻松愉悦不是虚假的,所以更让人不明白她为何一定要以那种双方均不得解脱的封印方式终结这段可以说是非常美好的记忆。
而会做这样的梦,是因为蚩尤,也不能明白么?
浓密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那双有着墨黑瞳仁的眼睛就睁开了,没有刚醒来的朦胧,却终究因为晨光而染了淡淡一点温暖颜色。
……叶昔,又发呆了。
第九章 封印之地
更新时间2010-12-10 19:30:03 字数:4046
梦境仍在持续。
叶昔跟着蚩尤与炎帝的马蹄从汉水之滨来到了还是碧波徜徉的黄河岸边,跟着他们的脚步看到了北方部族的繁荣太平,也看到了后来万世追慕的黄帝。
那是个俊伟的年轻人,像泰山,像东海,像这片苍茫辽阔的大地,气势浑然,褪去了尖锐凌厉的外在,可亲而不可逆,确实是千古第一帝的人物。火焰般的炎帝纵然夺目,然站在他面前,终究是缺了些圆融气度。
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炎帝向着南方沉默。
她争雄于天下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结束部族间无休止的战火,还万民一个安宁,半壁江山已定,现在,就只缺南北方统一了。
还,有必要一战吗?
黄帝,她明白,是个比她更能统率好这片大地的人……
眼见炎帝的变化与蚩尤的执着逐渐清晰,像灰色慢慢积淀蜕化成黑与白一般,对立已不可避免。叶昔开始焦躁起来,她不想再继续看这个梦了,结局她早已从公孙筱那里知道,根本没必要再去细细看那反目的过程。
然而,在坚持了一个通宵后,第二天中午,面目憔悴的她才一闭上眼睛,便自动进入沉眠,自动来到炎帝与蚩尤身边,无奈地看着炎帝俯首称臣,交出南方的权仗,看着蚩尤如遭背叛的愤怒,看着他翻手间摧毁城池的恐怖。
血和火的惨烈背景下,叶昔止不住手脚的颤抖。妖魔王这个名词不浪漫不旖旎不亲昵。她现在终于真切地知道了,所谓“最强大”,也意味着最具毁灭性。而这种毁灭背后人类家破人亡的悲哀与无力反抗的恐惧,蚩尤不会知道,因他根本就不能明白。
短发上跳动的光芒黯淡了下去,英姿飒飒的身影犹如被黑色的地狱之火烧去所有飞扬的神采,炎帝走进了巫觋们祈祷的神殿,从那个全身裹在黑纱里,只眸光里隐隐地泛出点金色的神秘女子手中接过一柄匕首,而后纵马奔向正欲杀死黄帝的蚩尤。
“那么希望我统治这片土地吗?”
炎帝微微歪着头走向杀戮中依然白衣胜雪的妖魔王,脸上是带着些困惑的笑容。蚩尤点头,他们身边是火焰,是黑烟,是残缺的人体、恐惧的目光和捂着伤口跌坐树下皱眉阻止士兵靠近的黄帝。
“那是你的愿望,有我在,你没必要退让。”
“但我现在认为,他会更适合。”
蚩尤的目光顿时越过炎帝,落到她身后,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指着黄帝。
“炎,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才十岁,才十岁就握着剑要杀我。因为你说,你要成为最强的人类,为此可以不惜一切,所以,我留在了你身边。你如今,要背弃你的誓言了么?”
“不,不是,蚩尤,你不明白吗?我不是要背弃,而是——而是不一样了,那时要保护的和现在要保护的,不一样了。”
炎帝的理由没有作用,蚩尤如出鞘必要见血的宝剑般固执。
“是因为这个男人吗?炎,我曾告诉过你,妖魔王许下的誓言,不会改变。”
食指微动,四指张开,这个动作,叶昔看到过,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了黄帝的性命。
炎帝显然更熟悉,她扑上去,似要替黄帝挡下这致命一击。蚩尤急忙收回灵力,然而,那被妖魔界公认的最强大的君王亲手训练出来的炎帝已迅捷地抽出怀中匕首,转瞬之间,匕首无声没入了蚩尤的心脏。
“……炎,这是你的选择吗?”
全然没有被刺杀的虚弱,蚩尤的身姿依然挺拔俊美,只眉峰蹙着。血顺着白衣洇下,远处,巫觋们吟唱咒语的声音分外清晰。
埋在蚩尤颈间的炎帝抬起头来,看清那张脸,叶昔惊得差点大叫起来。从炎帝脸上滴落的不是泪水,而是鲜红的血,哭泣一般从满溢着痛苦的眼睛里蜿蜒过英气的脸,濡湿了还紧紧握着匕首柄的双手。
“我把命赔给你,蚩尤,蚩尤,我会把命赔给你……”
喃喃地说着约定般的话,炎帝把匕首完全推入蚩尤的心脏里。看着蚩尤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炎帝呜咽了一声,咬着牙齿念出了咒语。
而蚩尤,仅仅是目光变得苍远、冷然。
右手的指甲深深划过左臂,殷红的血顿时涌出来,从蚩尤和炎帝身上流出的这些血随着复杂的咒语在他们身边绘出妖异的图纹,呼啸的风从四面八方卷过来,白衣的妖魔王紧闭双眼,宛如陷入沉睡。炎帝和巫觋们的咒语越念越快,风狂厉得眼睛都无法睁开,黑云堆积,太阳无光,白昼消失,陡然一道霎白得花了所有人视线的闪电贯穿天地后,风停歇了,云层散开了去,太阳光芒依旧,残余的废墟中只站着一个满面血痕,手中握着匕首的炎帝,蚩尤已然不在。
时间仿佛停滞,良久,炎帝的身形晃了晃,转过身来。
“我的陛下,臣已将妖魔之王封印,这天下,从此便是您的责任。请,容许我带着您族中的女巫,返回南方。”
“……你去吧。”
黄帝叹息着挥手,炎帝走了,人们都走了,一片废墟中,叶昔还茫然地站在那里。
叶昔醒了,是被蚩尤叫醒的,那透明的指尖刚从她脸上挪开,还带着水珠。
“你一直在哭,噩梦吗?”
清冷的声音,清冷的脸,她面前的蚩尤没有梦中奢侈的温柔,也没有梦中满衣襟的血和放弃了什么似的闭上的眼睛。紧紧抓着那只每晚给她握着,让她不再害怕会被妖魔拖入地狱的手,叶昔哭得更凶。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为蚩尤?为炎帝?还是,为被卷入的自己?
已经有好多年没这样哭过了,她平凡的人生没有这些刺激,她也不喜欢这样的刺激,生活尽管有很多不如意但到底还是宁静的美好的不是吗?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享受生活好好做人,她已经过了激情飞扬的年少轻狂,已经不那么在乎自己能给这世界留下多少深刻痕迹做出怎样成就了,她只希望能守住心中那则道德的底线,现在,却还多了掌中紧紧握着的这只手。
蚩尤没有说话,任由她哭,哭到叶昔终于累了,红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他动动另一只手,吞噬那个妖魔得来的一点灵力足够让毛巾飞到他手中了。
“谢谢。”
叶昔接过毛巾擦干了眼泪,也用毛巾的那点湿意捂了捂眼睛。
“……蚩尤。”
“嗯。”
“……你,那时为什么不能容忍炎帝放弃帝位?”
蚩尤淡淡地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了大部分吧,这些天一直在做梦,梦到你跟炎帝的过去。”
叶昔实话实说,在那梦的最后,她倏然明白那不是蚩尤的记忆,而是炎帝的。至于为什么会是炎帝,叶昔暂且不去考虑。
蚩尤点点头,神色依旧清冷,不过没那么淡漠了。五千年的确太久,即使是固执的妖魔,也足够淡却些许当初激烈的情绪。
“我与十岁的炎有过誓约,那是我除守护九黎之外立下的唯一一个,所以不能容忍她背誓。”
“可是当年才十岁的炎帝能想到的未来自然有限,从只想变得强大些保护自己和母亲,到毅然放开手,希望可以保护这个天下,这并不能算错了呀,你就不能通融一下?你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能爱屋及乌?人类真的很弱小,没有你们妖魔强大的灵力,所以才需要彼此维护,这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所以炎帝不是故意要背叛的,蚩尤,你能体谅一下她的选择吗?”
蚩尤皱皱眉,直白道。
“我不是人类,妖魔界是单纯只靠力量说话的,没有彼此维护的意识。”
“但你也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那些忠诚的属下,倘若他们无辜受害甚至是凄惨死亡,你难道就没一点触动?”
“在妖魔界,保护自己的性命是最基本的能力,而且我从来不会让他们介入到我的战斗中来。当然,他们自己跟别的妖魔发生冲突也不会找我当后盾,这是会被耻笑的。”
“……咱们果然不是一类的!”
叶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她叹口气。
“抱歉,刚才太激动了,对不起。”
“嗯。”
蚩尤只应了一声,典型的君王接受道歉的姿态。
叶昔放软脊背跪坐在床上,抚着额头想了想,又问道。
“那么,你那时又为什么甘愿被封印?其实你可以挣脱的吧,为什么放弃?”
蚩尤露出回忆的表情,末了,他道。
“我也不知道,被炎刺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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