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签了张借据,说是没钱还就把雯雯拿去顶债。”
世间上居然有这样的父亲!
第一声枪声!(四)
丁蟹指了指张小雯那个面如死灰、目光呆滞的父亲,对那纹身青年冷冷说道:“他欠你们多少钱?”
那纹身青年侧侧头瞧瞧丁蟹,嘿嘿一笑:“这位兄弟,你这是想替他还钱了?”
“也不多,连本带利一共十七万八千!”
丁蟹倒抽一口凉气,这个数目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拿得出来的,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房内四周,不由感叹,这样的经济环境,居然还能够欠下如此巨债,也算是强人了。
张小雯一味地叫着爸爸,对青年的说话似乎充耳未闻。
唐芷希突然牵住了丁蟹的手,捏了捏低声说:“他们都是黑社会的高利贷,雯雯的父亲只不过借了八万,但半个月下来,光是利息就要九万八千。”
说起高利贷,丁蟹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也是身负“高利贷”的其中一员。
想到了唐芷青,反手就想挣脱唐芷希的纤纤玉手,猛然心头一震,闪电般把唐芷希护到身后。
单位门外,不知何时竟然来了五、六个大汉!
有公屋的其他住户一时好奇,开门跑出来看个究竟,被那几个恶型凶相的大汉赶回家中。
丁蟹紧紧盯着这几名大汉,心下非常诧异。这几人光是气势,就不是普通黑社会成员能比,个个浑身上下透着腾腾杀气,绝对是那种真正杀过人的悍猛人物。
其中一个大汉踏出一步,右手一挥,一名纹身青年顿时无声无息倒在地上,“滚!”。
剩下的两名青年吓得面无人色,也不顾那名倒下的同伴了,拔腿就跑。
张小雯父女显然也被这几个突如其来的大汉吓着了,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几人。
藏在丁蟹身后的唐芷希闻着丁蟹身上那阵浓烈的男性气息,倒是没多少惊慌,甚至觉得有了这个男人挡在前面,哪怕天要塌下,他也会为她顶起。
刚才出手的那名大汉扫了一眼张小雯父女,盯着丁蟹缓缓地说:“你就是丁蟹?”
“我就是丁蟹!”
那大汉点点头,又问道:“你身后的是谁?”
丁蟹的头动也没动,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大汉,“她是我的女人!”
身后的唐芷希微微颤抖,绝想不到丁蟹居然会这样回答。
我是他的女人?
不错,我的确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第一声枪声!(五)
大汉再次点点头,缓缓自内袋掏出一把手枪,取出消声器旋转装好,对准了丁蟹!
唐芷希惊呼一声,死死地捏紧丁蟹的衣角;张小雯和她父亲看见大汉拿出枪支,也是惊呼一声,控制不住自己不停打颤。
丁蟹眼见对方竟然如此猖獗,在民居中就敢亮出手枪,还装上了消声器,不禁也暗暗抹了一把冷汗。
要知道,在香江的黑道上,群殴械斗都很平常,甚至是因此而发生了命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一般都是手持冷兵器,很少会出动到热武器的。若是用上了热武器,那怕只是一件寻常案子,也会变成惊天大案,不但对个人、而且对社团也是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现在,麻烦几位跟我走一趟。”手持手枪的大汉不带一丝感情,漠然说道。
四名大汉走了上来,推搡着把他们四人押下楼下。
楼下街道停了两辆十二座面包车,丁蟹望去,其中一辆里面还有几个汉子,彭友、陈鸣赫然也在其中。
几名大汉把张小雯父女押上了彭友、陈鸣的那辆车子,又把丁蟹、唐芷希二人推上另一辆车里。
两辆面包车齐齐启动,呼啸而去。
车内的丁蟹一边用力地搂着唐芷希,好让她放松心情,一边暗暗思量,这些人行动老练,举手投足尽是凛冽煞气,到底是何方神圣?把他们几个抓去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若是说为了张小雯父亲那十七、八万的欠债,丁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车子飞驰,行驶了大半个小时,穿过海底隧道,已经到了山顶公园附近。
夕阳西沉,远处树木染成红彤彤一片,斜晖之下,几只鸟雀扑起奋飞。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车内众人下了车,那十二、三名大汉把丁蟹等六人围住,一声不响拔出手枪,指向众人。
六人神态各异。
唐芷希不知想的什么,把身子埋在丁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仿似缱绻情人。
彭友咬牙切齿,怒目圆瞪,紧握拳头死死盯着那些持枪汉子;陈鸣脸色阵青阵白,张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张小雯父女抱在一起哆嗦着身子不停打颤。
丁蟹脸上肌肉跳了几下,缓缓闭上双眼,把怀里的唐芷希轻轻拔到身后。
第一声枪声!(六)
金黄余辉,洒遍大地;鸟鸣如哀,回荡天际;风曳树摇,婆婆娑娑。
山顶公园附近,一块寂无人烟的空地。
阵阵凉风送爽,片片树叶飞舞。
郊外清新的空气格外甜润。
一只不知名的昆虫悠然飞动,划过一条无规则的路线。
戛然!
落下!
微风轻拂,那昆虫化作飞灰!
昆虫所触之处,犹如一道禁咒、一堵铁墙!风至而分掠。
半空之中,乱舞纷飞的树叶,只要到了这人间禁地,均被无情绞碎。
层层凉气自地下冒然升起,一团似实还虚的黑气越来越浓,令人看不清内里乾坤。
陈鸣只觉自己手足冰冻,浑身无力,几欲脱力倒地。
凉凉寒意,不是侵自体外,而是发自心间。
落日霞光,映到下来竟然是毫无光泽,方圆十里就如堕进无尽修罗地狱。
那团云雾之中,透出两道红光,就如是来自阿鼻地狱深处,为人间带来无有间断之痛苦。
陈鸣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头,惊恐无比。
这,就是真正的“丁蟹”?
……
“小姐!你竟然动用了老大的虎仆?”
“难道不可以?”
“我说过,你吩咐的事情我自然懂得处理。为什么你还要出动虎仆?”
“唉,你要我说多少次呢?我不喜欢这世间存在着一些无趣的东西——现在,我倒有点觉得你也变得越来越无趣了。”
“……虎仆是老大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保障,就为了你一己私欲,值得吗?”
“区区十二个木头般的打手,又怎能跟我心中的‘战神’比较?”
“你要丁蟹变回以前的模样,也不用去杀人!”
“你要记住!一个能直面生死、漠视感情的丁蟹,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丁蟹!”
……
“……可能要杀人!也可能被人杀!……而我,不会对你作出任何保证!”
“这个任务,会极度、极度危险!你没有退路、没有支援!”
我,会死在这里吗?
眼前那射着两道红光的模糊人影。
周围十二道剽悍身影,十二把漆黑手枪。
“彭!”
枪声响起!
枪声再响
张小雯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正是花季少女。
由十岁那年开始,她已经懂得走上街上,徘徊于周边小区,拾取杂物破烂,帮补家计。
十二岁那年,除了继续拾破烂以外,更是利用空余时间在一些手工作坊讨点活计儿——由那时候开始,她的学习费用,已经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
到了十四岁,父亲已经连散工也没做了,家里的一切开支完全落在张小雯身上。
前年开始,嗜赌的父亲频频偷取她的微小积储,甚至借下高利贷。
张小雯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帮父亲还过多少的钱债了——每一次,她都默默忍受,只为了父亲那张因赌博而涨红的笑脸;每一次,她千方百计,借钱度日,再不顾疲劳,日夜兼职。
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几年来借下肥龙的每一笔欠款。
她有一份几页纸的验身报告,上面清楚标明了这几年来她一共卖过十一次血的注释,以及所得款项。
她有一个唯一的毛公仔,是一只可爱的、原本深橙色如今洗成雪白的咖啡猫,那是她六岁时候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有一个秘密,就在那个拣回来的衣柜背后、那块破裂的夹板里,藏着一张珍贵而唯一的全家合照,上面有爸爸、妈妈,还有她。
她有一个梦想,梦见她最爱的父亲把她高高举起,骑在头上,逛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永远永远……
……
“彭!”
枪声响起。
丁蟹身如蛟龙,整个人倏然弹出,双手一分,带起一片鲜红血幕!
一名汉子冲到丁蟹身前,沉腰弓步,右拳由下而上,直击丁蟹下颚。
丁蟹猛然回手,右爪如电,后发而先至,硬生生插入他的头骨,狂嗥一声,右手发力一抽,“喀嚓”!那汉子的头盖骨整个掀了下来!扬起一片白色脑浆!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汉子已举枪对准丁蟹!
一弹指为六十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一道人影已飞身挡在丁蟹身前!
“彭!”
枪声再响!
那一抹苦涩的笑容
蜷着的身子、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大腿,横巷外面,三、四十名追杀自己的“东星”成员……
明晃晃的开山刀、血淋淋的对手,旺角南的阴暗、旺角北的璀璨,赤着胸膛的兄弟……
那一年,十八岁的懵懂少年……
那一年,旺角区的金牌打手……
世事如烟,人若飞絮。
……
丁蟹身如鬼魅,顷刻间已用利爪撕断三人的脖子,再加上被他掀翻头盖骨的那人,已经足足有四人死在他的手上。
剩下的八名汉子显然也不是想置他于死地,又再胡乱开了两枪,威吓了他一下,便急忙返身上车,急促离去。
张小雯的父亲正抱着张小雯滂沱大哭:“雯雯!雯雯!”
怀中的张小雯胸前不断涌出血水,脸色苍白如雪,喃喃说着:“爸爸!爸爸!”
“爸爸在,爸爸在这儿!”
“爸爸,我好冷。”
“不怕,雯雯不怕!”张小雯的父亲紧紧抱着她,“哇哇”的哭声响彻云霄。
“爸爸,不要哭……我,我看见你哭,我也会哭的。”那只染满鲜血的小手,艰难地摸上了自己父亲的脸庞。
“爸爸不哭,爸爸不哭!”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拭去泪水,喃喃重复:“爸爸不哭,雯雯也不要哭。”
“爸爸……我,我是不是会死?”
“雯雯不会死的!雯雯不会死的!我还要带雯雯去逛公园啊!”刚拭去的泪水又再黯然流出。
“爸爸,不,不要赌钱了……雯雯不在了,没,没人再,再帮你,还钱。”
“爸爸不赌了!爸爸以后都不赌了!雯雯,雯雯!不要睡!不要睡哇!”看着怀中出气多入气少的女儿,这瘦弱的中年只能不停地叫着、摇晃着。
“我,我好想再,再见一次妈妈啊——她,她为什么就,就……要抛弃我俩呢?”
“爸爸你,你只有在,在赌赢了钱才,才……有笑容,雯雯,雯雯好想,好想看见你,你笑。”
“爸爸以后笑!以后都笑!雯雯!雯雯!”
在父亲的怀中,在对爸爸的期盼中,在对妈妈的思念中,在这地平线上的残阳余晖下,张小雯如烟、如雾、如风,瘦小的身躯终于卸下那沉重的担子……
只留下,嘴角那一抹苦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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