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城_分节阅读 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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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信,眼见为实。”

    “这样好了,等到了泉明,叫人沿着明澜大道点上灯火,咱们趁夜爬上大明山,亲自查证一番,怎么样?最好再带几个舞娘歌伎,摆桌茶酒,耍个通宵……”

    “就你会花销,回去就把银库钥匙归在我手里!”

    二人轻快地斗着嘴,完全没有逃亡的自觉,只剩敖谨一人在窗前遥望。数十个蚂蚁大的黑点出现在地平线,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风虎十三卫,淳军的精锐之师。一旦进入射程,平原上最狡猾的灰狐也难以逃脱厄运。

    “往左,进林子!”

    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喊叫,那两个无知无畏的人终于停止争辩,却仍不紧不慢,竟又对追兵评头论足起来。

    “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果然名不虚传。”

    “再厉害也射不中。”

    “骑兵快捷灵便,不受制于地形天气,比步兵战车优势明显,必将成为主要战力。相应的,官马、骑具、兵甲,都会销路大开。”

    “你又在动什么脑筋?”

    “马掌与马镫,可以先从消耗品与必需品着手……哟,真是好身法!”

    训练有素的射手齐齐钦身开弓,个个英姿豪迈,小闲不禁拍手叫了声好。

    只听铮铮一串轻响,箭雨如蝗而至。远看箭尖乌沉,必是淬了蝰蛇剧毒无疑,那二人却不移不躲,兀自立于窗前。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敖谨已无从回想,只记得耳中锵然一声,天地霎时漆黑。未几,视野里幽幽亮了起来,光源却来自车顶的夜明珠。

    车外箭声依旧,噼里啪啦如雨打芭蕉,却没有一根扎入这顶软篷车中。

    敖谨惊魂未定,模模糊糊听见后厢的交谈。

    “可以了吧?”

    “等再近点儿。”

    “够近了,放!”

    随着一声清亮的吆喝,车底响起连串的金属相击之声,环环相扣,珠落金盘,霎是动听。紧接着一道余韵绵长的弦音,仿佛仙人拨动巨琴,铮然震动山谷,不远处即刻传来激烈的马嘶人嗥。

    窗口重新变得豁亮。马车仍然飞驰在荒凉的明澜古道上,身后风虎十三卫箭犹在弦,却是一地的人仰马翻,很快就被甩在夕照里。

    “瞧,很容易解决。”小闲啃着石榴,冲敖谨眨眨眼。

    很容易解决?十三匹马,腿统统被利刃所伤,干净利落媲美蛮族的斩马阵。

    他定定看着小闲。

    这个人是谁?究竟为何劫了淳国大牢,又想带他去哪里?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要带你去哪里?”小闲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主动发问。

    敖谨纹丝不动,给他一个笔挺的后背作为回答。

    “你坐在这里一下午了,有美女看?”小闲也凑到窗前。

    他们所在的院落地处高势,能将整个泉明尽收眼底。日正西斜,阴影逐渐吞没街市生息,却没有几户人家点灯。风是冷的,城是空的,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无人相信这是当年的“万船之都”泉明。

    “听说这里曾经酒肆林立,天天演出魅影戏?”

    “泉明夜市有什么好东西吃?”

    “你小时候真的单挑过大教宗?”

    小闲围着敖谨问东问西,基本等同于自说自话。他想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敖谨眼前晃晃,悄声道:

    “那你今晚是想跟山药睡,还是想试试我新配的药?”

    那只酷似老虎的独角兽正蜷在墙角打盹,听见叫它名字,一骨碌立起来,摆出“山药在这里”的姿态,等看清主人手里的药瓶子,以为又要喂它吃那些效用不明的粉丸,赶紧又缩了回去。

    “跟山药睡。”

    敖谨终于开了金口,令小闲很是激动。

    “是吧!它笨是笨了点,但是很可爱吧!”

    敖谨再度沉默以对,他只是不想吃那种“据说无毒”但会使人力气尽失的粉丸。

    今晚务必要保持清醒,因为——他瞄了一眼街尾——另一拨追兵终于到了。

    3.

    夜沉得像是有重量,大概已经很深了。

    窗扉紧闭,敖谨无法通过星辰来推测时间,只能耐心等待。

    山药守在门前,皮毛泛出莹白光辉,随着呼吸起伏而明灭,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其状类虎,一角有错,瑾光祥瑞,福祸相倚。”

    怎么看都像传说中的妖兽风离。

    妖孽现于乱世……敖谨闭上眼。周遭一片鸦静,久久不闻更声。泉明为淳国第一重镇,竟会没落如斯。果然在自己囚禁的这些年,大胤朝已彻底陷入混乱。

    从辰月教宗古俄伦踏入天启的那一天起,东陆便注定失去安宁。朝党倾轧,战乱频仍,诸侯失势,王道崩绝。他出狱后的第一件事,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千疮百孔的新世界。

    胸中澎湃汹涌,但敖谨只是静静躺着,像是睡着了。

    突然,一道锐响如刀锋划破万般寂静。

    如同拉开了影戏的台幕,院子里一时间火光鼎沸,数不尽的黑影从窗外鱼贯而过,身姿矫健如飞。几乎同时,山药翻身立定,尾巴高高甩起,金色双瞳发出慑人光芒,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

    来了!

    敖谨走向门口,心下惊奇山药竟然没有立刻冲出去。它举起一只前爪,如石像般岿然不动,周身流淌着莹然欲滴的光芒。

    又一道锐响过后,砍杀声四起,听气势约有数百之众,震得窗棂咔咔颤动,仿佛戏曲里一长串急促的拍板,直把人心吊到嗓子眼里。

    山药仍是不动。

    就在敖谨等得心气渐浮时,廊外传来“哎呀”一声惊呼,极细微的,好似秋蝉振翅,很快就湮没在万叶风声中。但敖谨听得分明,那是小闲的声音。

    山药一个激灵,毛皮随着身体的绷紧甩出粼粼波光,瞬间已成离弦之势。敖谨提住一口气,准备跟山药一同破门而出。

    这个危险的夜晚,是他逃出生天的绝佳机会。他从小征战沙场,最擅近身肉搏,只要能缴来一两样趁手的兵器,对付一群山药那样的猛兽也不在话下。

    然而不知为何,仿佛有人抽走了釜底的薪柴,忽然间,所有的喧沸戛然而止。

    山药放下前爪,如同忠诚的士兵,牢牢立定在岗哨上。

    一切犹如明晃晃的梦境,火光还照着敖谨讶异的脸,走廊外已兀自静了下去,只剩下一串拖泥带水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笃。笃。笃。

    敲门声缓缓响起,山药耸了耸鼻子,提爪推开房门,纵身消失在黑夜里。

    门扉洞开,穿堂风带来松脂燃烧的浓烈香气。小闲探入半个脑袋,乌发飘散,面色青白,暗夜中显得尤为可怖。

    “七公子,快醒醒……”仿佛为了增添诡异的气氛,连声音也缥缈不似寻常。

    “醒着,怎么?”敖谨从门后缓缓步出,秀美脸庞半掩于暗影中。

    “该死的……来得好快……”他像是喝醉了,目光飘忽不定,舌头也不大灵光。

    “你没事吧?”敖谨不动声色掂量,南方人身量秀气,仅着中衣便显出单薄来,武力上绝非强横的对手。

    “快走……”

    “我扶你?”

    小闲却不理会那双无故殷勤的手,径直往外奔去。

    廊下悄寂无人,敖谨紧撵了几步,觉得身后有些诡异。他回头一望——身后躺了一地的金吾卫,如同新割的麦田般干净齐整,大多人连刀都没来得及出鞘。

    瞬间以一敌百,只有最剧烈的毒药,或者最邪恶的秘术才能做得到。

    “发什么呆,快……”小闲催促道,脚下渐渐不稳,声气也愈发弱了。

    敖谨转过身,暗暗化掌为刀。此时不逃,就再无机会了。

    “喂……”见他反而站定不动,小闲只得踉跄着折回来,敖谨冷眼立定,只待他走到近前劈出致命的一击。

    可小闲是个总能出奇制胜的怪人。

    他一路横冲过来,跌跌撞撞,像只失去平衡的风筝,就在敖谨蓄力待发之际,突然止住步伐,两眼一闭,就这样直挺挺、轻飘飘、囫囵囵地摔倒在他身上。

    敖谨每每回想起这一刻,胸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块垒,他想这种情绪应该只是“惊奇”。反正自从认识小闲之后,他的人生就一直在各种惊奇中度过。

    不过在当时,那个惊奇太过震撼,导致他完全错失了脱身的机会,直到一个红发青年跟山药跑进来吆喝上路时,他才回过神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臂弯里的人:

    隐约火光中,那家伙长发摇曳似水,下颌温润如月。

    仿佛夜风拂过莲池,空气中突然绽放出柔软的意味。

    4.

    “好歹吃一口,你要是饿死了,我真的会心疼的。”小闲蹲在敖谨身旁,言辞恳切。

    风有些大,船有些晃,敖谨脸色惨绿伏在船舷,肩膀阵阵抽动。

    里亚生平最恨别人糟践她的手艺,劈手把碗夺去,二话没说倒进海里:

    “反正都要吐掉,不如直接拿去喂鱼!”

    “哎哟,饿坏了怎么交货嘛!”小闲拍着船舷叫嚷。

    “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还晕船,没搞错吧?”红发青年狐疑道。

    “应该没错,淳国派了一万个高手来追杀。”小闲将吃剩的果核丢向那个红色的脑袋,“大陆,你要是再迟一天,就只能赶上给我们收尸了。”

    “来时遇到好几拨海贼,耽误了行程。”

    “呸,我连只乌贼也没见着。”

    “怕被打劫,看见旗帜都绕道了。”

    陆珩得意地指着桅杆,一幅歪歪扭扭的“顾”字迎风招展。

    “咦!干吗写我!”

    “顾少恶名远播,虱子多了不怕咬。”

    陆珩在甲板上翻了几滚,躲开小闲的拳头,却被里亚当胸踩住。

    “瞧你把船糟蹋的,进了一趟鲨鱼肚子么?”

    “有咱们快手里亚在,两天工夫就修好了嘛。”

    “呸!造这艘船花了我整整两年!”

    “战船就跟男人一样,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啊!”

    陆珩慷慨陈词,热血非常,却只招来更多的蹂躏。敖谨听着三人扭打嬉闹的欢声,内心惊诧不已。

    这样复杂的六桅楼船,即使搁在泉明的造船厂,能工巧匠轮番上阵,也需要三五年才能下水。

    何况还是条战船。

    他忍住眩晕辨识了一眼方向。船头向南,去往宛州。

    宛州。顾氏。

    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小闲攀在前桅上张望,远方终于出现陆地的影子。万顷碧波托出一弧海平线,如同巧手女子剪出来的花样,正是宛州典型的勾檐民居。

    “乡亲们!我顾小闲又回来了!”

    “给我下来!”里亚在甲板上怒吼,“高兴个屁,乡亲们都巴望你永远也别回来!”

    小闲摸摸鼻子,顺着桅杆溜了下来。他的风评有这么差么?

    如果你在淮安城最热闹的茶楼里问这么一嗓子,恐怕有九成的人会忙不迭地点头。

    在淮安百姓的风评中,顾小闲就是戏文中所塑造的恶少典范,一个专横跋扈、喜怒无常的臭有钱人。

    风评这玩意好比贵族小姐的画像,虽然免不了夸张的嫌疑,但总会有一定的事实依据。例如他确实很有钱。

    在淮安这种繁华乡,有钱人并不稀罕。路边任何一个行迹潦倒的流民或许都曾腰缠万贯。逢年过节,出门买菜的厨娘也能穿出一身白水城的织锦衣裳。淮安城的富贵是沉淀在骨血中的,举手投足都是纸醉金迷。然而在这样一个乱世里,即使平国公本人也不敢把日子过得如顾小闲这般铺张。没有人知道他的滚滚财源从何而来,或许在乱世中,旁门左道永远比正经从商更容易发达。

    顾府依山傍水,气势雄浑。园中多为合抱的青裳树,阳光被羽毛般繁密的枝叶绞碎,落到人脸上只剩金粉,全然照不进庭院的深幽处。敖谨一路行来,至少数出大小院落百间,多数隐于丛荫,看不清究竟什么人出入其中。

    “接下来?”

    敖谨一身冷厉,与华丽雅致的居室显得格格不入。

    “随你高兴,就当是在自己家。”

    顾小闲忽闪着双眼,怎么看怎么可疑。

    “我连阁下身份尚且不知。”

    “鄙人顾小闲,受人所托将你从监牢救出。你不用在意我是谁,就当多个酒肉朋友,本人在吃喝玩乐方面还是很有造诣的。”

    “……受何人所托?”

    “大约是你的故人,不然人家那么舍得花钱买你。”小闲将折扇一合,拍在手心笑道,“要不就是你的债主。那你一定欠这人许多钱,做牛做马,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想会会这位故人。”

    “别急,人还在路上,你不如先安顿下来,随我一同赏玩淮安城的美景佳人——”

    时值仲春,顺着小闲手中折扇指的方向,淮安城繁花似锦,尽数映在看花人清亮的眼瞳中。

    这一赏玩就是十好几天。

    人说“少不入宛”,淮安确实是个消磨意志的温柔乡。敖谨一直没再找机会离去,却是另有原因。

    小闲姓顾。

    他要找的人,也姓顾。

    平临君,顾西园。在很久之前,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没有太多含义,只知是个声名煊赫的世家公子。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天启的飞鸽传书,认出了哥哥的衣袍和笔迹,血痕脏污的布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平临。

    那一天,哥哥死了。

    他不知这个人是朋友、仇人、线索、抑或其他。总之这名字从此在心中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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