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沸腾不去考虑这么多,却眼看就要远离大秦北疆了,心情都沉重起来。
李寇驻马道边,看着面前一个个雪人一般的汉子默默走过,那蜿蜒山路便似将士们此刻的心情,心下忽然叹道:“一群大好男儿,这一去,要归来却可能便是来生!”却他也没有为自己担心过,自来到这个世代之后,他便没有想过能回去,两年下来也对这个时代有了熟悉的归属感。
这一次,他在校场请缨出征,本是一腔鲜血热血过头的举动,却那时候心里只想着若能朝夕相对数天的好汉子们能少死一个,便是搭上自己性命也在所不辞。便是现在,他也心中绝无后悔之意,尽管明知很可能便要战死沙场。
一路上他曾经想过,若是事不可为便与英布杀开一条血路南下回归,却转身时候面对一个个已经是屯长甚至还有四个百将那无言又分明透露着无悔的眼神时候,心下登时便将那阴暗的念头打消了:“男儿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弟兄们将性命交付于我,便当与他们同生共死,绝不做那忍辱偷生的懦夫!”
这时候,他心下忽然想起了力拔山气盖世的项羽,“不肯过江东”!是啊,不肯过江东!
好兄弟都死了,自个儿忍辱偷生回去,便是数年之后能卷土重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好兄弟,手足!手足已断,便是残废身子存在,要之何用?轰轰烈烈活过了,管它性命什么时候消失!
山路走了好久,长城便在眼前,李寇双眼忽然迷蒙,他霍然转过身来向手下大声咆哮道:“都他娘的记着,咱是老秦人,死了也要做咱老秦人的鬼!老子第一个死了,你们便将老子烧掉,带着一半骨灰回来,咱一边要看着匈奴人灭绝,一边要看着咱老秦的土地!你们要在老子前面死了,老子他娘的先烧了你们,要还能爬回来的话,也让你们睡在咱老秦人的大地上!”
锐士们停下前进的脚步,静静看着这个在雪地上忽然暴怒起来的百将大人,谁也不想说话,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就只想趁着现在还有宁静不去面对死亡的时间,听听这个胆大义气的百将大声咆哮,再看看这大秦的屏障最后一眼。
李寇丢开战马,锵啷拔剑在手,狠狠向手臂一斩,鲜血喷涌而出,白的雪,红的血,两相融合,慢慢隆起的雪层消下去,热血冷雪,再也不分开,齐齐化作了大秦土地的一部分。
锐士们慨然拔剑,在手臂上一划,刷啦鲜血飞溅,映红了苍茫的大地,祭奠了祖宗守护下来的家园,有长城见证,有一百颗跳动的心脏见证,李寇大声叫道:“这,可能便是咱们最后能留给咱们老秦的一点东西了。从今往后,或许三天,或许十天,咱们的鲜血,只能飞溅在匈奴人的草原上!然而,以前,咱们老秦人留在草原的鲜血,是屈辱,是无奈,是国耻!但,这一次,咱们,弟兄们,咱们,都不用悲伤,不用惆怅,因为咱们要做的,绝不是只去探听消息这么一件事,咱们要令匈奴人千百年来未曾有我南人的马蹄踏上的土地颤抖起来!咱们的血,一会儿便会消失无影无踪,便咱们今天开始要做的事情,千百年后,子孙后辈也要缅怀!!咱们为了雪耻而去,国难之日,用生命拱卫我家园,当千古未有之大丈夫也!”
这时候,地上的血迹与雪痕都已消失不见,只有微微陷下去的一个大而浅薄的坑,给劲风激荡,传入历史卷叶中,呐喊不休。
长城卫所的守卫将军,便在山顶瞭望台一般的小城头上凝望着城下这一百个沉默如林的好汉子,忽然觉着双眼湿润,转头看去,身边锐士无不热泪盈眶。
便他正要吩咐准备一些物资时候,李寇已在城下叫道:“开门,我等奉上将军令要出城去!”
那将军一愣,急忙问道:“现在便要走么?”他身在边关,自然清楚这些斥候出去要做什么,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命运——虽然他不知道李寇提出的这个任务更加疯狂,心中只想着能为这些可能将要吃最后一顿大秦热饭的将士们做点什么,却不想李寇的言下之意是马上便北上,不肯在这大雪天留在城内最后一夜。
李寇长剑还鞘去,摇摇头道:“弟兄们北上进入匈奴人地界时候,天天好肉吃着,将军还是将酒菜留着给守关的弟兄们罢,你们也马上要进行生死搏斗,很是不易了!”
那将军一边吩咐手下锐士去开城门,却向李寇叫道:“且稍等,带上几日的干粮总是应该的!”
李寇等人走得急,只想着在这里补充食物水囊——大秦军队作战,若有领军大将手令,沿途官府要认真接应供应粮草——却这将军没说之前,李寇只想着现下自己这一百人身上带着的干粮清水也足够半天生活,本想拒绝不要,最后看看这天气,心下叹气也无可奈何,只好便也吩咐英布拿了离开时候蒙恬交给的手令去与那将军例行检查,却转脸来要别的人便收拾战囊准备接收补给。
片刻,英布便与那将军回来,那人身材甚是强壮,却不甚高大,他挽着英布臂膀过来便向李寇道:“百将要悲伤,具体任务咱不知道,但其中艰险,兄弟们心下都清楚的很!只是盼望诸公能英勇顽强,将咱老秦人的大名深深刻在匈奴人的心脏上!对了,咱小地方,没啥好招待的,诸公凯旋之日,当有烈酒三百斤,与众位痛饮!”
李寇一笑道:“多谢将军,某等此去,定然要匈奴单于心惊胆战,扬我大秦天威于草原!若有幸,将军美酒,定当要大醉一场!”
那将军哈哈一笑,心中甚是苦涩,直想着这么好的锐士,眼看便要去狼窟虎山,回来时候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当下也不知该做点什么,想来想去拍拍脑袋笑道:“有了,百将且稍等!”转身向亲兵吩咐一声,那锐士转身奔上城头去了。
李寇带着斥候们进城,道旁便有人送上干粮水囊过来,众人换上新的战囊来,李寇翻身上马便抱拳要告辞,那将军急忙牵住李寇马头笑道:“百将莫急,某有一好马,乃是匈奴人去岁秋季时候走失的,果真威武了得,百将此去,有此脚力当为一臂膀,可容某相送!”
李寇拍拍胯下战马脖子,哈哈笑道:“将军厚爱,李寇惭愧!但此去某等从未想过要回来,好马,便留着给咱大秦日后的骑兵添一些力量也好!”
说完大手一挥,手中铁矛指向北方喝道:“进军!”
马蹄腾起雪花,得得几个冲突便出了青石板小城北门,转瞬间山间飞雪之中斥候们消失不见背影,那将军向身后那牵马亲兵挥挥手,意兴阑珊道:“他们,都是好汉子,这战马,留着!”
亲兵奇道:“将军不喜欢这马?”
那将军转身走上城头去,头也不回淡淡道:“他们,都会回来!好的战马,只属于真的好汉子!”
亲兵愕然,转头去看身后时候,一匹恐怖之极的红马在一旁傲然凝立,似乎双眼也在向着渐渐闭合的沉重北门外面山路上望去。
第四十章 血吮家园(二)第二更
……
北假山,苍苍茫茫,大雪天气中盘龙据虎般,灰蒙蒙不能看见山头景色,站在山谷中的李寇拂开面前的飘雪,惊讶向身后高原问道:“怎么,这里便是匈奴人的居住地了么?”
高原有些不解到:“是啊,北假山,阳山,阴山,这里便是咱大秦与匈奴人的边界啦!”
李寇心下疑惑,有些纳闷想道:“长城不是东起山海关西达嘉峪关么,怎么跑阴山这儿来了呢?”心下又是想了想,左右不得解释,遂问道:“咱大秦的长城究竟怎么修建的?从哪道哪?”
高原惊讶,心说原来你不知道这些啊,却也不敢脸上露出来,笑道:“咱老秦长城在燕赵长城的基础上,根据敌情和地形的不同,在西北段、北段和东北段分别建立不同纵深和不同层次的防御体系。我大秦建都咸阳,关中地区为其根本,自立国以来就曾长期同戎人在关中苦战;匈奴占领河南地区时,对关中的威胁尤为直接而严重。因此,皇帝特别重视西北边防的安全,蒙上将军出击匈奴的主要方向在这里,修建万里长城的主要工程也在这里,而长城在西北段的布局,则由三道边防线构成多层次的纵深体系。”
说着,高原便拔剑出来,在雪地上大略画了一个大秦帝国北边的图形来,用脚拨弄起三条雪堆来当作阳山北假山和阴山,没有指着三山只解释道:“第一道边防线是昭王时所建的长城,西起临洮东至河水之滨,这是我大秦初期的西北外边,蒙上将军曾着重加以维修,后因边境的开拓,遂转为内边。第二道边防线即西起狄道、榆中东至昭王长城东端的长城,此为蒙上将军所新筑,以河为守,以堤为城,沿河修筑大量要塞并建四十四县,从而屏蔽北地、陇西、九原三郡,这是我大秦西北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却他没有画出整个秦代西北的地图,李寇心知这个时代的人也很难画出来,自己心下明白,便点了点头,心下甚是惊讶原来大秦的长城远远要比明代长城复杂的多。
说完高原便用常见指着三个雪堆道:“第三道边防线,即蒙上将军在高阙、阳山、北假一带所筑亭障、修复旧赵武灵王阴山北长城并与燕长城相连,这是我大秦最北、最长的一道长城,此长城的西段即构成我大秦西北的外边,成为西北第三道防线,用以掩护河南地区和沿河所置列塞,也便是咱们方才出来时候在山坳中看见的长城。”
李寇点点头,努力将心头的震惊压下去,高原这么一说,他便心下明白了。作为一个前世人,他脑袋里面的中国地图清清楚楚放着,细细将地理位置对照之后,李寇讶然发现秦代万里长城西北段的三道防线,纵深达七八百里,从而有效地解除了匈奴对关中的威胁,巩固了关中的安全。当下心中默默将高原讲过的这些大略位置都记住,他便又问道:“那其它地方的呢?”
“除西北段外,长城在北段和东北段的布局,则随着匈奴势力的逐渐减弱,分别由二道边防线和一道边防线所构成。北段的二道边防线,即由蒙上将军所缮修的旧赵武灵王阴山南长城和阴山北长城。前者为我大秦初期北境的外边,曾有效地制止了匈奴的南下,后转为内边;后者是我大秦北境的外边,将匈奴阻隔在阴山以北,进一步巩固了中原地区的安全。东北段的一道边防线,即由蒙上将军所维修的燕长城,主要防御对象是东胡,而东胡不像匈奴那样强大,因此没有建筑多道防御体系,这就是我大秦万里长城在战略上的总体布局。呵呵,这些总体的布局,属下也是妄自猜测,当不得真的!”高原一把抓起雪块来送进嘴里吞下,稍稍消去一些干咳,有些赧然道。
李寇心中波澜起伏,也没有将高原的自谦放在心上,只仰头让雪花飘落眼帘,心下山呼海啸一般怒吼道:“长城,只属于大秦!只有大秦,才能修建出真的长城!!!”
回眼望向身后,雪花缝隙间黑色的长城巨体时隐时现,渐渐大起来的裂缝中,似乎隐隐不住有哭号声传来,李寇心下激荡同时有些潸然,忍不住便道:“孟姜女,哭长城,只是,千古兴亡,又谁人能听?!”
高原与英布在他身边,忽然听到他这般感叹一声,均觉不解正要问时候,却忽然心头不约而同升起矛盾的念头,向眼前不足十步远处的李寇背影看过去时候,两人相顾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一个疑问:“将军现在可真怪,似乎在感叹,又似乎是惋惜,他在想什么?”
李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里面乱得很,一会儿是千万人惨死在长城脚下白骨累累的情景,一会儿又是雄壮不能以笔墨形容的浩荡工程漂浮眼前,一时间他竟然痴了,双眼看见的,只有白茫茫一片。
半晌,英布正要上前提醒李寇该走路时候,忽然李寇一声恍然一般的大笑道:“好!好!大雪好,大雪好啊!呵呵,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两人相顾又是惊骇,不知李寇究竟怎么了,却前面已经走出很远的斥候们惊起一阵乱,有人跑回来报告道:“将军,前面雪地上有人!”
李寇吃了一惊,心想这长城之外一步远,可都是匈奴人的地盘,前面有人,定然不会是趁雪出门的秦人,那么哪可能便是匈奴人的探子,“这下有麻烦了!”
李寇急忙大步便向前面而去,英布高原两人紧紧跟上,不一刻便到了停下来不知所措的斥候们跟前。
第四十一章 血火边境(一)第一更!
给斥候们围住的,是三个汉子,与秦人并无两样打扮,只身上罩着一层羊皮袄,隐隐在清新的雪地上发出羊骚味道。
李寇举步在这三个相互靠作一团的汉子周围不住转圈,双眼凌厉盯住他们的身上来回大量。
这三个汉子中,有一人腿上挂着一支羽箭,鲜血不住往下直流,却这人也没有做出多大的痛苦表情来,脸上微微的抽动,李寇直以为这人冷得不行。
“嘿嘿,在匈奴做生意的罢?”李寇忽然停下脚步来在其中一人面前问道。
那人一惊,继而点头笑道:“军爷认出来啦?咱就是老秦人,给匈奴人贩卖点东西而已!”说着解开羊皮袄来,哪鼓囊囊的腰间,果然盘着粗布。
李寇不置可否点点头感叹道:“难哪,这大冷的天,还要跑出来做生意,苦哇!”
原本凝神戒备其他人的两个汉子也笑着转过头来道:“您说的是,也没办法么,咱为一口饭,就是天上下刀子,咱也不能耽搁了么。对了,军爷,大冷天的,跑出来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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