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却也不至于亏掉多少本钱。有个把人算来还能有数百以至千把贯的利。
未时初,回到家刚吃过午饭的吕秉南顾不上歇息一会,马上坐到自己的账房内,操起算筹一翻摆布之后,看着桌上的一摊竹筹长长地吐出口气,喃喃道:“唔,三十万零九十七匹,总算三十万匹全都置齐。姓安的广南海客一来提货,这本钱就算是保住了。好在此人今日没在上午来到,不然的话还真没法向他交代呐。”
这次包括三十万贯定头钱在内,吕二滚子总计付出三百八十八万贯的货款,内里有一百五十万贯是绢帛铺里三家合在一起的本钱。其余的二百三十八万贯,由三个凑份子的合伙人——自己、薛极、曾大官人——按原来的份额又出了一份本钱,也就是再凑足一百五十万贯银钱,还有八十八万贯是吕二滚子凭了他这张老脸,用房屋、店铺为质向人以日息两厘的利钱贷来的。想到每过一日,就要付给主家一百一十六贯息钱,他就觉得一阵阵心痛。不过,以吕二滚子算来,这还是合算得紧的。贷来的钱到今天为止是第三天,按三天……不,就按到明天……到后天止,以五天还钱好了,最多也不过五百八十贯钱,即使加上前些时各处的使费一起,也不过要用掉三数千贯,总比一下子就亏去六十万贯好吧。
“哎哟,不对呀。”吕二滚子有了足额的货物在手,心火平息脑子也就清醒,他拍拍脑袋,骂道:“我这些时是急昏头了,哪里会亏六十万贯呀,其中不是有三十万贯定头钱吗,即使赔了六十万贯,也只有三十万贯是我们的钱。不过,也好在没把这账算清,否则薛大人和曾大人也不会这么爽快的把银钱拿出来,用以保住自己的血本,也算得上是错有错着。”
时间在吕二滚子吕秉南的焦急等待中慢慢过去,眼看天已经暗了,下人们开始忙碌的在各处点起火烛。
妻和妾两人都到账房门边探头看了四五次,却没敢出声叫这位心急火燎的当家男人去吃饭。
吕二滚子有种不怎么妥当的感觉,但一时还没想到问题出在哪里。不得要领地叹口气站起身,见到门边伸出头的妻妾,挥动手臂像是对她们讲,也像是在宽自己的心说:“我们吃夜饭吧,想必大家都饿了。今天那海客是不会来的了,想必他明日一大早就会上门提货。若是他明天还不来,交到我手上的三十万贯银钱就是赔给我的了,这么大一笔钱没人会掉以轻心的。”
第二天是九月三十,一夜翻来覆去苦思那种不妥感觉而没睡好的吕秉南,今天显得很憔悴,圆圆的脸看来变长了些,两个眼眶也多了一个黑色的圈。他一大早就心神不安的坐在椅子上,直到了辰时将过、吃了早点后还没见安姓海客出现,心里就开始发慌,已经平息下去的火气也渐渐再生。慌乱中他还是不住安慰自己:“没那么早来的,要把自己银箱里的钱付出去的人,总是不肯那么爽快。将心比心,要我付钱给别人时,不也总想让银钱在钱箱里多放一会,把时间拖得越迟越好……”
“不好了呀,大事不妙啦!”一个绢帛店的伙家跑得太急,被厅门的木槛拌了一下,一头栽到厅内,抬起头时掉了一颗门牙的嘴里满是鲜血,依依呀呀的没法把话说清。
一大早就大喊大叫的说什么“不好、大事不妙”,这不是明摆着要触自己的霉头?吕二滚子心中大怒,跳下椅子上前一脚把那伙家踢得翻了个身,狂暴的叫道:“滚,给我滚出去,再不滚就把你的腿打断。现在,扣你一个月的工钱。”
“好啊,我一片好心来给你报信,你还要打断我的腿,还扣一个月的工钱。直娘贼的死肥猪,哪就让你去死吧!”伙家勉力爬起,恨恨的盯了吕二滚子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巳时末,新请来的绢帛铺管账先生匆匆走进厅内,向吕二滚子施了礼后焦急的问道:“东主怎的到现时还没动静,泉州的安姓海客已经走了多时……”
“什么,安姓海客走了多时?为何没人来向我说……”吕二滚子惊问道:“他……他……他不要那三十万贯定头钱和这批绢帛了么?”
先生:“咦,一个时辰前伙家探得消息后,不是说先来向东主报信领赏的么。他没来?”
吕二滚子这才想起先前来的那个伙家,几天前确是自己吩咐过他留心那位姓安的海客,也曾对他说过得了确实的消息后会有五贯的赏钱。不由顿脚悔道:“坏了,坏了。伙家倒是来过,但我看他慌慌张张的大叫‘不好、大事不妙’,以为这人一大早就来触霉头,没等他开口就将其赶了出去,还说扣他一个月的工钱……”
先生一听,搓着手连声叹道:“唉,完了,这时想追也追不上了。听说姓安的海客于昨天已经在其他店里买到大批绢帛,半个时辰前装好船出了保安水门,此时怕是远出一二十里了。”
“啊!这姓安的如何买得到三十万匹绢帛,共他人的店里为何会有那么多布料?”吕二滚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向先生问道。
“东主还没听说么,自昨日下午开始,大批客人从各地贩来数不清的绢帛,把临安城内所有的绢帛铺、布料店都堆满了,市面上的价钱也已经回落到以前一样。有些粗布甚至比数月前更便宜,那些穷困潦倒的人可高兴了,都说今年可以多做几件衣衫,免得到冬天时再受风寒之苦呢。”
吕二滚子一时气血上涌,只觉头也昏,眼也花,双手抱头大叫一声,歪起嘴巴抽搐了几下便不知人事。
旧瓦,位于城北的米市桥瓦和北郭瓦之间,早年北郭瓦没兴起时,它也是城北右厢一带极热闹的所在。自绍兴三十年北郭瓦在码头边借着地利兴起后,仅四五年间就没落下去了。原本在旧瓦子内的六间勾栏,也因来此的人客太少,转而搬到北郭瓦去。这样一来,此地就更没人来——废弃了。
如今,这里一大片荒废的场地上,盖起了大量临时搭建的棚子,成了流浪汉、乞丐、路伎、年老色衰没法再接客的下等娼妓们的暂歇地,也是各种逃卒,有案底的罪犯,没落案凶徒们的逃匿薮、避风港。
这一大片竹木草瓦搭盖的棚子北面二三十丈处,有一栋高大陈旧的大宅,宅主人是个做过临安缉捕都头的退休老卒涂三轩。
今年六十五岁的涂三轩,自十年前退休后,凭着四个儿子身强力壮,拳脚功夫也还出众的武力,镇服了此地一些人成为帮手。带着这一帮子人打出这里一片天地,成了这个没人管、也懒得管,或者说根本没法管地面上的暗中管事。凡在城北右厢落脚的贱业、无业外来人口,都要到他涂三爷门下报备,每月必须纳上一定数量的落地钱。
当然了,新来者若是不知这里的规矩,事先会有好心人前来相劝,告诉他们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以免新人行差踏错犯了规矩。既便新来的人一时没钱供纳也没关系,只要去涂三爷门下报备过了,并说明自己实是一时没法筹到“落地钱”,保证以后有时一定会补上。涂三爷也不会太过勉强,心情好时还会资助你一些物事,或是让人为你出点主意以便谋生。否则,就会被驱赶出境,或则是有不测的祸事降临到头上。这里虽然脏,人又穷,但治安却是从来没让官府的老爷、差役们费过心,所以官府也就默许了涂三轩——本地的人称其为三爷——在这块地面上的所作所为,而涂三爷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这一块地面上的说话人。
这几年涂三爷也许是年纪大了些,一年中难得有几次出门,他已经很少在公众中露面,所有要办的事都是通过四个儿子,或交由手下的四个大管事出面。
这天,涂三爷在家中再次接待荆湖北路来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在江湖上有点名气的龙山黑虎严冲,从前也曾投身行在做了几年募役,与涂三轩可说是老相识了。上次龙山黑虎来见涂三爷是在七月十九,他花了一百贯请涂三爷帮忙查探江陵“兴福记”到临安与何人进行粮食交易,并请求相机对“兴福记”及相关的商家捣乱进行打击。
涂三爷身体还很好,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不显老态,这时他对坐于客位的龙山黑虎说:“严老弟,老儿劝你还是放手这件事罢。老实说,我老儿没受老弟请托时还不知‘兴福记’的底细,所以才一口答应为你探查。可孩子们经过一番打探,将情况报给老儿之后,方知当时接下这件事是做错了。现时如果再有人欲对‘兴福记’和相关的商家不利,老儿我说不得要出手为他们尽些心力。”
当下,涂三爷把这半年来临安米面市场上的情况对龙山黑虎说了一遍,感慨地说:“若非有‘兴福记’这些行商与蒋家兄弟联手,临安城内怕是要饿死不少苦哈哈的细民呐,总算善人有善报,蒋家的生意经此一来倒是越发的做得大了。连我这地头上的许多人也被招去他们店铺里做事,可以赚得些工钱度日。蒋家兄弟还与双木商行联手……”
龙山黑虎一听“双木商行”这四个字,心头一凛下脱口叫道:“双木商行!三爷可知一个叫‘双木镖局’的与双木商行是何关系?”
坐在严冲对面的涂三轩大儿子涂念海道:“好教严叔知晓,双木镖局正是双木商行所属的一个分号,其下除了临安分局外,还有泉州分局。”
严冲吸了一口冷气,面现惊容说:“好险,好险呐。幸亏此时得涂世兄告知,真要与‘兴福记’作对的话,我龙山黑虎怕是不久就要变成一头死虎了。三爷可能还不知道,上次小弟回去时听得人说,横行于鄱阳湖的‘万食心’就是死于双木镖局的镖师手下……”
涂三爷也惊异地问道:“老弟是说十数年前从我们百余人围捕中,连杀十七名好手脱困而去的‘万食心’,是那个见血就会发狂,杀了人后还要吃活人心的恶魔?”
卷六 第二十章(二)
严冲点头道:“正是此人。不瞒三爷,去年小弟听得这恶魔落脚鄱阳湖后,就再没敢踏入湖中一步,小弟是真个怕了他的。听到其死讯时小弟并不全信,却又忍不住想探个究竟,便蒙了头脸大着胆子去了一趟鄱阳湖,查探之下发现那恶魔果然不见了踪影。湖面上也不见湖寇活动,倒是出入的各种船只极多,而且大多挂着代表双木镖局的‘宋字白云旗’。听渔夫们说,那天打劫双木镖局护送船队的湖寇,全都被天雷轰得一干二净,基本上没什么活口。所以小弟确信‘万食心’是死于双木镖局镖师的手下无疑。”
涂三爷轻捋胡须沉吟道:“被天雷轰得一干二净,这么说起来六月初三那天,在米市桥瓦西头的谭家大宅也是被天雷所轰了,难怪满天繁星之下会有轰轰的雷声响起。唔,这双木商行也有太多令人不解之处,不仅它旗下的各家店铺会有如许多的各色奇货宝物出卖,连镖局也出人意外,会有如此强横的武力,老儿我倒是要寻个机会和它的东主见上一见,看看是何等人物有这么大的能耐……”
涂念海道:“爹,双木商行的东主孩儿倒是见过,仅是个平平常常二十出头姓林的年轻人。听说三月城内那场死伤数千人的惨祸,就是有人欲对这姓林的暗算,误杀了夜市中的闲人才引发的。听说当时这位林东主也受了重伤被人掳走,后来又被他施展神通脱身而去。”
涂三爷拍案叫道:“好,我明白了。难怪四五月间大索奸宄,连我们这里也没放过。那谭允范肯定是参与了暗算这位林东主的人之一,才会受到惨烈的报复。那么,老弟是否还要对‘兴福记’……”
“不不,三爷说笑了,小弟非但不会对‘兴福记’不利,还要劝请小弟出面的人赶紧收手,转而与‘兴福记’合手做生意才是。凡百关联到要对双木商行不利上面的事,小弟是绝不会去插手的。”严冲摇手苦笑说:“且不说双木商行在江湖上、百姓中的声誉极好,就凭其东主是天师道前辈上仙入室弟子,并已经修成地行仙这一项,就不是我这种人所能应对的,小弟哪有这样的胆子去惹他呀。”
严冲站起身对涂家父子抱拳一礼:“三爷,小弟先出去一下,将事情向朋友交代好了,稍后再来这里讨教。”
请龙山黑虎出面对付“兴福记”的正是江陵府的金不韦,他在六月被得知“兴福记”的粮船是到临安后,于六月底也会同其他几家粮商一起,试着运了三千石粮到这里米市。由于自报的粜价低了很多,一些米牙人帮他们多走了几家后,几天之内倒也将稻麦全都销掉了,只是卖粮的银钱却要半月后米牙人才会替他们收来。送货来的人知道这里的规矩,也没多打听一下临安的米面市场的情况,立即就兴冲冲的回江陵。
七月中,押着十五艘船运了十万余石稻麦来的金不韦,到了这里后傻眼了。上次的粮钱倒是由米牙人去取来交到他们手上,可新运来的稻麦却是没法再销出去。他们因了要暗中与“兴福记”斗,却又不敢立时跟着“兴福记”一起去,将运来的粮食卖与蒋家及双木商行。待到“兴福记”的人走了后,他们想自行去同别人交易时,却被米牙人纠集了好些泼皮拦住,再没法将粮销掉了。无奈之下,金不韦只好请人将粮卸下存放在码头的仓库里,人也留在米市苦等至今。
这天龙山黑虎来找金不韦,将所知的情况向他一说,金不韦立时就慌了神,急着请严冲带他一起去见了涂三爷。忍痛花了不少钱,央涂三爷出面帮自己与双木商行的人说合,愿意与“兴福记”讲和,这才把十万余石稻麦卖出。自此,江陵府的本地粮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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