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老村夫的蓑衣还扫到铁鞭大汉的脚上,大汉“哎呀”一声,小腿五寸处被蓑衣尾撩到,身子一歪,“哗啦”一声头朝下扑入水田泥水中,挣扎难起。
随后跟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收势不及冲过二尺,止步回头骂道:“老三,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样也会摔到田里。还不快起来,哼!”
大汉倒不是不想起来,只是手脚都用不上力,俯扒在泥水中竭力把头抬高,露出口鼻就要张口大骂。可一开口就涌入泥浆使得他呛咳不止,憋得他脸皮通红,泪流不止。
农妇见这情形发觉不对,细看两个老村夫虽然还是摇摇晃晃地,但看自己几人的眼中却是满含笑意,那里有一丝惊慌之色。将手中剑朝身边的老村夫右胸刺去,骂道:“老不死的,竟敢……哎……”
老村夫见农妇一剑刺来,手中蓑衣胡乱舞动,口中大叫:“不是我,不关我事。”手中舞动的蓑衣刚好碰上农妇的长剑。
农妇还未骂完,手中长剑被蓑衣格了一下,一股大力将她的剑向侧猛扯而脱手,长剑旋转着向后面冲来的人飞去,似是她将长剑扔出去攻击后面的两个人。
农妇自己手舞足蹈地反仰摔出,水花四溅中仰面朝天倒跌三尺外。
七尺外冲过来的两个大汉,前一个止步用手中的刀把飞来的剑向后挑出,后一个看清两个老村夫的容貌后,讶然问道:“请问,两位可是人称‘洞庭村夫’的廖钧、廖勍前辈?”
用蓑衣甩跌农妇的老村夫“呵呵”笑道:“正是我们两个老不死的,难得还有人认识。老夫廖钧,那是舍弟廖勍。”说着说着,突又变色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伙同金狗、蒙古鞑子前来行刺我大宋将领,你们难道不是汉人么?”
那大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抱拳施礼道:“晚辈张全忠及妻郝氏,弟全孝、全节。因听得人说这孟珙与蒙古鞑子勾结,要残杀我大宋子民,夺我大宋花花江山。故会同各位英雄一起来诛杀这汉奸,一来为我武休张家寨死难的族人报仇,二来也为我大宋除去个大大的隐患。”
廖钧沉下脸,声色俱厉地喝问:“你们兄弟好无知,受人欺骗利用还不自知。这位孟珙将军乃孟宗政孟大人之子,其曾祖孟安、祖父孟林父子俱是岳飞岳元帅部下。他本人自二十余岁从父参军抗金,大小四十多战,杀金狗无数。孟氏一门忠烈,有他在金狗不敢窥襄、汉、枣阳,才得保我这一方百姓平安。你们张家寨的张仲群也糊涂了,连这都不与你们分说明白?当年他也曾在孟宗政将军这里效力,难道说是他同意你们来这里行刺孟珙孟大人的?说!”
武休张家寨位于武休关北,本是由(北宋)靖康二年——也即是(南宋)建炎元年(1127年)间凤翔府人张兆原为避金兵而建。迄今为止建寨一百零三年,当代寨主张仲群武功高强,保宋抗金不遗余力,多次抗击金兵南侵,张家寨未曾被攻破过。张家武技出自家传,张家弟子在武林中也是大有侠义的名气。想不到他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参与到刺杀孟珙这位抗金名将的行动之中。
张全忠神色不变,语气怆然:“从此世间再没有张家寨了!今年三月,张家寨被入侵的蒙古兵攻陷,先父张仲群与守寨的青壮、老少妇孺共九百二十七人,被蒙古兵屠杀尽净无一活口,张家寨夷为平地。其时晚辈等数人因不在寨中幸免于难,可怜我张家寨上千丁口,仅剩下我等七、八人。此不共戴天之仇,不报如何对得起张家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死不瞑目的九百多条冤魂!”
摔入水田里的张全节、郝氏和站在张全忠身前的张全孝,一脸的悲愤之色,望向河堤孟珙存身处,眼中射出强烈的仇恨目光。
廖勍惊讶地问道:“先父,你是说张家寨被蒙古兵攻破,张仲群战死了?”
“不错。”张全忠恨声说:“想那孟珙为我大宋镇守一方的大将,竟然与蒙古兵相勾结,意欲引狼入室,残害我大宋各族子民百姓。如此的汉贼汉奸不杀不足以卫国,不杀不足以保我大宋子民百姓平安!”
廖钧回头望了河堤一眼,对廖勍道:“二弟,堤上情势不太妙,快去护着孟大人,以防再有强敌。”
廖勍应声“好”,拔腿上了田埂提着蓑衣扭头便走。
廖钧环视张家兄弟,喟然长叹道:“唉!错了,错了。你们错了,受人瞒骗、利用而不自知。孟大人乃我大宋抗击外敌南侵的中坚,有孟大人在,我大宋襄、汉、枣阳防线金、蒙俱不得其门而入。金、蒙俱有南侵我大宋之心,非欲置孟大人于死地而打通入侵的通道。这半年多来,金朝派来行刺的有六批,而蒙古派来行刺孟大人的竟比金人还多,达九批合共近二百余位高手。”
张全忠四人用眼神相互交流,脸色变幻不定,久久未发一语。
廖钧语气转厉,愤然说道:“上月初七日半夜,金、蒙两国刺客二百余人竟然联手,攻入孟大人的钤辖府,孟大人的亲卫一百四十二人战死,仅存三人,孟大人受伤;江海江大人的亲兵护卫一百一十人,包括江大人的三位公子、十一个侄儿战死,仅十人生还。”
廖钧放缓语气,盯着张全忠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你想,若是孟珙大人与蒙古兵勾结,他们会派高手刺杀他么?我料你们兄弟来到枣阳不止一日了,想必也看到这枣阳境内招抚安置了大批流民。朝庭未拨一文钱款,全靠孟大人散尽家财给付农具、种子、粮食,还有少量耕牛,才使得百姓与大军能安心屯垦。且不说孟珙是我大宋朝庭抗击外敌的中流砥柱,就依你们在枣阳的所见来对比。你们行走江湖多年,可曾见过久经战乱之地还能有如此众多人丁的?可曾见过久战之后百姓还能安居耕种的?可曾见过我大宋官员,特别是位高权重的方面大员,破家以招抚安置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的?这样的护国爱民的好官良将,你们竟然说他是国贼汉奸,竟然提刀仗剑来刺杀他,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廖钧顿了顿,口气更缓和了些:“你们不觉得此举是为敌国南侵我大宋清除阻碍作先锋、打头阵,你们就不觉得你们此次的所行所为,无形中是与金、蒙两国同流合污?枉费你们在江湖中行走多年,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张仲群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若是没有战死的话,愧也愧死了!半月前,你们父亲的好友、江淮大侠丁家良听得赣州徐子丹传讯,探得此次金、蒙两国之人再度联手,花重金聘请海内外各方高手刺杀孟珙大人。丁大侠的数十位门人子弟,日夜兼程赶来枣阳援手,在这枣阳军日夜巡视防护。他自己则往两淮约请英雄豪杰,不久也将到此地为孟大人出力。老夫要去了,贤仲昆仔细想想,忠奸善恶只在一念间。”
廖钧说完,跳上田埂头也不回朝河堤急步走去。
张全忠与刚被拉起站在冰冷水田中的两个兄弟对望一眼,全孝、全节坚定地点点头。
张全忠扬声叫道:“廖前辈,若刺客中真有蒙古派来之人的话,我们兄弟也要为孟珙尽一份心力,先保住他的性命,待问过丁师叔后再言其他。可好?”
廖钧奔行中头也不回地道:“你们若是有心,便护在孟大人的亲兵外围。”
张全忠一举手中长剑,当先冲了过去。
河堤上的情势对护卫孟珙的一方来说显得十分不妙,四个黑衣人从沙滩中暴起发射暗器时,孟珙的护卫亲兵也正好赶到。他们刚来得及站稳脚步,挥动手中兵刃格挡。
他们的武功在这些江湖高手的眼中十分差劲,要挡格住如飞蝗般的数十枚暗器实在是力不从心。可这些人没有一丝犹豫,前面的中了暗器惨呼倒下,后面的还是舞动兵器奋不顾身地冲上。就是兵器挡不住了,他们也要用身体挡住挡在孟珙的前面,阻止任何能对孟珙造成伤害的兵刃暗器越过。
廖勍来到得正是时候,他由人丛的间隙中穿过,手上的蓑衣张开旋转舞动,“噗噗”声响中,挡住了后几波射来的大部份的暗器。
此时地上已经躺下了三名护卫,靠河这一面还站着的二个也是摇摇欲倒,看他们受伤处流出的血,红中带黑黄的颜色,虽未看清楚暗器的形状,也可断定他们所中的是喂毒暗器。
四个黑衣人射出三四波的暗器后,距离廖勍面前已经不足三丈。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衣里,面部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口子,只露出凶狠阴冷的双眼,连双手都有黑布盖着。
四个黑衣人蹲在堤坡上二丈八九处,目光一扫堤上,忽然一个筋斗朝前,翻过来时已经从背着的刀鞘里拔出了长刀,双手握着刀柄,长刀或左或右地斜指侧下方,脚下踩着碎步冲了过来。
黑衣人手中的刀与中土大是不同,刀身细长略弯成弧形,刃部长约四尺,刀宽仅有寸半,刀柄长有近尺。
廖勍双手旋动蓑衣,照着冲近的黑衣人一甩,蓑衣转成一个褐色的轮状,风声呼呼地朝左边的两个黑衣人飞旋而去。
当先冲上的两个黑衣人正是最左边,见褐色的轮子飞来,快速前进的碎步急停,双手高高将长刀举于头顶。一刹时此人身上便涌出一股杀气,仗着这股气势,长刀照着旋飞而至的蓑衣猛劈而下。
长刀一触蓑衣轮,返向上扬,在破棕片、棕丝四散飞扬中,这黑衣人站于下斜又半干的泥沙上滑退了四尺,斜面坡上被他的双脚犁出了两道六七寸的深槽。
蓑衣轮被长刀砍了一下,去势一顿,拐个方向朝较中那个黑衣人撞去。此人原以为有了同伴势沉力猛的那一刀,这件蓑衣还不破成两半掉在地上?
他却不知这件蓑衣上蓄满了廖勍的内力,那一刀虽承受了上面的大部分劲力,然刀的主人却因脚下不实且下斜,人能抵得住,奈何脚下的地面却受不了,被推下了数尺远。
蓑衣的旋转非但未停,反而更快地朝自己胸腹部撞来。
这黑衣人心中一惊,毫无准备的急急停步,脚下向后一滑,“噗”地一声扑下地去,几乎跌了个嘴啃泥。蓑衣带着呼呼的风声,从他的头上三尺处旋转而去。虽然没有伤得了他,却也把他吓了一大跳。
蓑衣出手,廖勍左手掀起短衫下摆,右手伸到腰间一抹,“哗啦”声中多了一条丈来长的九节鞭。跨前一步,将九节鞭一捋动,像蛇般歪歪扭扭前进的九节鞭头,点向中间靠右的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止步撩刀,廖勍不待刀鞭相触,右手转动一抖令鞭梢转向,朝最右的黑衣人拦腰卷去。
右边这个黑衣人已经超前了二尺,见鞭势卷到,前冲的身形刹住冲势,以刀相格。
刀鞭相撞发出“当”的一声,黑衣人嘴里“吭”了一下,向右侧跨出一步后缓缓倒下,左腰部贯入的一支箭露出尺多长一段箭杆在此人体外。
廖勍的九节鞭忽地一下缩回手内,再次向又作势举步前冲的另一个黑衣人刺出。
急骤的马蹄声到近旁,对岸胡笳声爆出几个尖利的音节后便戛然而止。
冲上堤的廖钧一看,原来是被十多名骑士射出的箭矢所打断。
一众骑士赶到现场,一个中年道人大喝道:“先护送孟将军回去,这里的事交给我们来解决。”
听声音正是一直出声告警的人。
孟珙接过亲兵们递来的缰绳,看也不看斗场一眼,上马和亲兵们径回枣阳城去。
人影闪动中,很快把几个黑衣人和那三个打鱼的老头、中年妇人和年轻汉子围住。
三个黑衣人一见已经无路可逃,口中发出没人能听懂的咆哮声,神态从容地朝围住他们的数十人大笑,眼里射出狞厉的目光,嘴角流出一丝黑血,然后缓缓倒下。
一位中年道人挺剑当先扑上,喝道:“我们上,一起动手擒下他们,不能让这些汉奸就这么痛快地死。”
四艘小船上的八个渔夫,还没在沙滩上冲过几步,就全被十多把弓射出的几轮箭给射倒,此时正倒在沙滩上挣命,暂时对斗场没有影响。
不消片刻,三个刺客便被按倒在地,那年轻汉子高声骂道:“你们不要得意,还会有数不清的高手来取孟珙的狗命,我们大汗帐下有的是高手能人,不杀他是绝不会罢手的。”
站于外围的张全忠听了年轻汉子的叫骂,向身边的两个弟弟谓然长叹:“大汗、帐下,这是蒙古人对首领的称呼。看来我们确是受人愚弄,中了别人的借刀杀人之计了。全孝、全节,我们走,向淮南迎过去,找丁师叔问个清楚明白……”
廖钧知道他们兄弟还有许多疑惑没解开,留在这里也怕再出意外,便对张全忠说:“你们此去淮南也要小心,听说李蜂头已经回到楚州了,有传言说他不安好心,会有趁此金、蒙、宋三国互动刀兵之机争天下的野心,千万要把持好自己呀。”
“晚辈知道,多谢前辈金玉良言。告辞了。”说完,领先走下河堤,招呼弟弟和妻子上了那三个刺客划来的小船,往对岸划去。
张全节走了一段路后,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问,向张全忠大声叫道:“大哥,我们为什么不在枣阳留下,帮他们一起杀几个鞑子派来的刺客?反而要到淮南去找师叔受他管束?”
张全忠边走边回答说:“你就知道打杀,也不用脑子想想,我们这次来这里是要刺杀孟大人的,已经被廖前辈知道了,他们能信得过我们么?我们留在此地不走,会惹别人疑心。再说,我也想去找师叔问问,虔水山人徐子丹是从何处探知金、蒙两国要派杀手行刺孟大人的。也好心中有底,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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