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
"福三爷,我不知当初为什么你们要定这门亲,但时隔多年,或许这门亲事的利用价值已经完了。
虽然崔家沾了傅府的光,举家抬旗,老爷也做到翰林学士,可论到门第,与傅家仍是云泥之别。傅家真的会守当初的婚约吗?"
福康安静静地望着这个素来纤美温尹,而今却变得凌厉逼人的女子,良久,方才徐徐地问:"你以为我福康安是什么人?"
韵柔听了柔婉一笑,"有三爷这一句话就够了,韵柔这就告退。"盈盈又施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去。
王吉保犹自忿忿然,"这个丫头好大的胆,竟然连爷都敢质问!"
福康安微微一笑,"这就是崔咏荷的不凡之处了。竟能令一个全无地位的弱女子,为了她,而有气魄胆量的质问我。崔咏荷绝不像你看到的这样,是个只会爬树、扔东西永远脏乱的野丫头。"
王吉保不以为然,又不好和福康安争辩,只得点头应是。
福康安自知他心口不一,却也无心去解说,目光遥望荷心楼,心却回到了数年之前,那一天,额娘强行定亲,自己苦劝不得,气极之下,回府禀告父亲之事......
"阿玛,这事你得管一管,额娘她居然硬要为我定下一个娃娃亲。"
"胡说什么,前儿我才告诉过她,诚亲王家的弘畅,有意给你说和皇上的十五格格和英公主,你额娘不可能还会想给你定别的亲。"傅恒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略有些怪异。
福康安一怔之后,立刻叫了起来:"什么?和英公主?不,不行,阿玛,我不想娶公主。"
"为什么?你大哥、二哥都是额驸,你为什么会不想娶公主?这可是至大的荣耀。"
"什么至大的荣耀?古往今来,驸马无数,又有几人留下过名字?就算真有才能胆识的,只因挂了个驸马的名分,人家也只会说你是沾了公主的光。我将来要以我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留名后世,绝不愿借助皇家的光彩。而若说与皇家联姻,有了大哥、二哥已经足够了,又何必再加上我呢?"
"可是......"
"阿玛,你主持军机处多年,哪里事繁任重,就有你一力照料,且你诗人诚挚有礼,处事妥当,现今的地位是你凭本事挣来的。可是,外头不还是有人日日议你是外戚,是沾着皇后的光,才有今日的吗?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想将来别人说起我,也只会说,原来他是十五格格的额驸,怪不得仗好打、官好当。"
傅恒听福康安一说,想起自入军机处以来,自己时时在意,半步也不敢走错,只恐落人话柄的辛酸,于是叹息一声:"难得你看得如此透彻,并没有被皇家的尊荣冲昏了头,的确远胜你两个哥哥。更难得你有这样的志气和豪情,要靠自己建立功业,只是,你该怎么去拒绝弘畅的好意呢?"
"不用拒绝,阿玛只要对外宣布我已定亲,大摆宴席,此事自然就消弥了。"
"定亲?"
"对,侍读学士崔名亭之女,额娘十分喜欢她。"
"崔名亭只是个小学士而已,又是汉人,我两家突然定亲,只怕皇上也要过问为什么了。"
"为什么?为的就是皇上啊!皇上前些日子不是正烦着朝中满汉相争,六部的满大臣、汉尚书互相指责吗?阿玛特意为我定下汉臣之女,以堂堂宰相之尊,先推行满汉一家的善政,正是为着贯彻皇上的旨意,如此一来,相信皇上只会称赞阿玛,绝不会再过问的。"
傅恒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出来,"你这鬼灵精,这倒好,你借着人家过关,反而博了个体承圣意的好功劳。只是......"
他脸色忽而一正,"对你来说,这或许是为了躲避与皇家联姻的一个策略,可是对人家女子却是一生大事。我傅家虽是当朝一品,却也不可仗势欺人,误了清白女儿家。"
福康安平静地笑了笑,"阿玛,我知道傅家是什么门第,阿玛是什么为人,我福康安也一定会尽身为男人的责任,无论如何,我不会负她。"
无论如何,我不会负她。
当年的诺言,似犹在耳边,纵然当初只是利用,但许下的诺书,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他会视她为他的妻子,娶她进门,爱她护她,怜她惜她,即使这样的诺言,她并不曾听到。
用力地摇摇头,摇去纷乱的心思,不理会王吉保带着疑问的眼神,"我们回去吧。"
王吉保点头,随福康安一起往园外走去,才没走几步,园门处已涌进一大堆人。抢在最前头的一对夫妇,整整齐齐的官服命妇装扮,分外隆重。一看见福康安,喜得脸上带笑,飞快地走过来。
福康安微笑着迎上去,"给老师和师母请安。"
崔夫人笑得满面春风,"都是自己人,做什么这样客气?"
崔名亭一点名土矜持也无,上前就拉住了福康安的手,"我一听说你得胜回京的消息,就和你师母一起赶去中堂府道贺,谁知傅中堂人宫去了,你又先到我府上来了,本想赶回来招呼你,可是傅夫人客气,非要招待我们夫妇二人,所以回来晚了,真是怠慢你了。"
"老师言重,我们两家怎么会有怠慢一说。"
"说得对,说得对,你这孩子最长情了,这些年来,凡是年节喜 庆、生日寿辰,或是出征回京,总带着贵重的礼物上门,这份心意, 最是难得了。"崔夫人语气无比热络,"快来,咱们到前厅去,一起为你洗尘庆功。"
"师母,我......"
"千万别推辞。"崔名亭截住福康安的话,拉着他,快速地往前走着。
崔夫人连声地催促:"快,去荷心楼,叫小姐来见客啊。"
福康安听了,忙阻止说:"不必客气了,我方才已见过她了。"崔 咏荷哪里会给他好脸色看,怕不把酒席给掀翻了。
"这就好,这就好,咏荷不懂事,你要多担待才是。"崔名亭笑得 无比欢畅。
福康安知道这一顿跑不了,便无可奈何地笑笑,跟着崔名亭去了前厅,但他还记得回头对王吉保招招手,待他上前,才轻声说:"你去纪学士那儿问问石头记是本什么书,他总编四库全书,举国书目任他选求,只要他帮忙,应该可以把散失的后四十回手稿找到。"
王吉保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韵柔步上了荷心楼,还没有进门,就听到崔咏荷低骂:"你跟那混蛋都说了些什么?"
韵柔笑盈盈地拂开珠帘走进楼阁,望望楼外栏杆,方才笑说:"刚才并没有看到你倚栏张望,你怎么知道我在和福三爷说话?"
崔咏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瞪圆眼睛看着她。
韵柔皱眉苦思,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躲在珠帘后头,悄悄地看啊!"
崔咏荷跳起来就要打她,"你胡说些什么?"
韵柔一边躲,一边笑,"这也没什么稀奇,你不知道福三爷每回得胜回京,满街都是姑娘观望吗?那些大家闺秀,不便抛头露面,全躲在阁楼上偷偷地瞧,一时忍不住还会扔些什么手帕啊香囊的下来,我才知道古人说潘安出门,掷果满车,全都是真的。"
崔咏荷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你不要拿我比别人,最好全天下的女人都瞎了眼,全凑到那个混蛋面前,让他快快退婚就好了。"
韵柔叹息着摇摇头,"可惜幅三爷对小姐你一片痴情,只怕不是那样轻易就会退婚的。"
"他对我一片痴情?"崔咏荷冷笑。
"若不是痴情,为什么现在还站在下头,望着荷心楼发呆?"韵柔指指楼外,笑得像一只正在戏弄老鼠的猫。
崔咏荷站起来,小心地借着珠帘掩住身形,往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那家伙想干什么?不是又在想什么害人的诡计吧。"
韵柔摇头叹气,"唉,你看他望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就如宝玉在潇湘馆前犯了痴狂般,你就不能稍稍感动一点吗?"
崔咏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转开眼,不再理睬韵柔。但眼角的余光却看到楼下忽然热闹起来。神色微微一变,不再顾忌被楼下的人发现,上前几步,直接靠近了栏杆,看着楼下的一大群人。
没有人发现她,她的爹娘、她家的下人,都众星拱月地围着福康安往外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笑声一阵阵传上楼来,爹和娘熟悉的声音刺心又刺耳。
"自从你出征啊,我日日都在佛前祈求你早日得胜回朝,总算这份诚心有了回报。"
"是她妇道人家见识短,你文武双全,素来战无不胜,我从来就没担心过,只想着怎么为你洗尘庆贺。"
"唉,我们女人没你们男人见识广,不也是一片心吗?算起来,咱们咏荷才是最担心你的人。你别看她平日害羞,见了你都要躲开,不愿多说话,可是你一出征啊,她就整日吃不安睡不宁,怎么劝都不见笑一笑,直到听说你打了胜仗,脸上才露出点欢颜......我们家咏荷啊......她可是......"
随着人渐渐远去,母亲那特别高亢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直至消失。
崔咏荷静静地倚着栏杆,双目遥望着远方,总是带着怒气却也有着无比生气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韵柔轻轻叹息了一声。为什么饱学名士会在权贵面前如此的谄媚?当他们在福康安面前献媚之时,可曾在意过女儿心中所受的伤痛?
这么多年了,无论他们在福康安面前露出什么样的丑态,福康安从来就不曾对他们露出任何轻视之态永远温文有礼,客气周到。
可是,崔名亭夫妇对福康安越是恭敬,崔咏荷就越是恼怒福康安,对他愈发无礼。但偏偏她越是凶蛮任性,福康安就越是斯文礼让。这样一个奇异的状况,就这么悄悄地形成了。
"小姐!"帘外丫鬟的声音轻轻传来,"外头宴席上,福三爷让人送来一份礼物。"
"又是什么铜臭东西?给我扔掉!"崔咏荷头也不拾一下。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接着便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韵柔心中忽一动,扬声问:"送的是什么?"
"是一本叫作石头记的书。"
"什么?"韵柔低低惊呼一声。
崔咏荷则猛地站起,撞得桌子砰然一震,但她顾不得膝盖撞得发疼,立刻冲了出去。
韵柔还站在原处,喃喃自语:"权大势大,果然有这样的好处,居然半个时辰就找到了。"
不过才一句话时间,崔咏荷已如获至宝,捧着一本书又冲了回来,"韵柔,你相信吗?这居然是全本的石头记啊!"
韵柔浅笑盈盈,"这一回可看出他的情义来了吧?再用不着口口声声地说他坏了吧?"-边说,一边靠近过来,与迫不及待的崔咏荷一起看书。
"咦?"崔咏荷的声音里满是惊奇与不信,翻看的速度猛然加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终,她愤然站起,拿着书直往前院冲了过去。
* * *
"福康安!"
福康安被崔名亭缠着进酒,连干了七八杯,正想着如何脱身才不失礼,便听到一声怒喝,抬眼望去--
因为极度的愤怒,崔咏荷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嫣红,本来已重新梳理的头发,也因跑动而又再度凌乱起来,微微喘息着的她,就连呼吸也有些凌乱。‘
福康安不知是酒意上涌,或是什么原因,看到这娇靥通红、散发覆在额前、胸口起伏不定、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女人,心竟也乱了,眼睁睁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当头打过来,他本能地伸手截住朝他飞来的书。
这突来的情况让崔夫人尖叫一声,凑近过来,急急察看福康安是否受伤。
崔名亭脸色大变,拍案而起,"你干什么?"
崔咏荷怒不可抑,根本没听见父亲的指责,恨恨地瞪着福康安,"就算你和我有仇,尽管冲着我来,勾什么要玷污黛玉,为什么要侮辱石头记?"
福康安愕然低头,看看手上的书,"石头记?"问话的时候,忍不住看向正站在厅口的韵柔。难道是这个女人戏弄我?
韵柔少见地板了俏脸,冷冷地哼一声,也是怒意满脸地望向他。
"石头记?你竟敢这样污辱石头记,这是你叫什么人续的?黛玉竟还说出劝宝玉读八股的话,你竟敢这样侮辱黛玉!"崔咏荷气得全身都在颤抖。
"纪学士说,石头记一书中,有许多妨碍圣德仁道、万民软化的东西,奉圣命令一名叫高鹄的才子重新删改,又新增了被朝廷销毁的后四十回。有什么不妥吗?"福康安感到莫名其妙。
"你们这些手掌权势的人,真以为手上有权,什么都可以肆意乱改吗?连别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文字,你们也要扭曲,可是......就算你们真能以黑做白,但是你们永远改不了人的心!"崔咏荷更加愤怒,忍不住街上前要找福康安理论。
崔夫人死命拉住她,"咏荷,你别胡闹了!"
崔名亭铁青着脸,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放肆!放肆!你这还像什么大家闺秀!崔家历代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哪一个对不起历代祖先?爹,我们到祖祠去问问,是我,还是你这位因为能够成为旗人,而自觉无比荣宠的崔氏后人?"过度的愤怒,积郁了多年的苦痛,随着这一声大喊全部叫了出来。
整个大厅忽然静了下来,一片沉寂。
如今已身为翰林学土的崔名亭,一张脸简直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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