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了眼江容卿说道:“阿弥陀佛,从没见过你不敢言语的。反正我是说不过你。你这张不饶人的嘴,谁都敢打趣。当真不怕死了之后下地狱的。”
江容卿闻言,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整张柔和的脸都极喜的恣意扬散开来,孩子气的不拘笑道:“要下早下了,我自当老天爷放任我一把,否则还能叫我现下操着这张该下地狱的嘴儿苟活?”说着,江容卿灵动的耸撘着眼皮做了个鬼脸,冲着梁以柔得意的吐了吐舌头,浑不在意:“瞧瞧,就算是下了地狱,让那恶鬼拔了舌头,我也得让它是个会自个儿说话动弹的舌头。嗯?”
“你呀,第一回见你在姑妈那儿,还当真被你骗了过去,以为你只是个会点头不会说话的木头。”梁以柔抿嘴而笑,略带了几分温婉的母亲看到顽皮的孩子时的无奈。
梁以柔想到初次见到江容卿时的模样儿,随即又瞧见她小小年纪昂着胸脯与江容锦对视时一闪而过的傲然,随即又归于消弭的平和木然。可再见她时,她于赫连东祁一块儿,随性洒脱的叫人移不开眼。那日,赫连东祁说,他要带她见一个人,一个谁见了都一定会喜欢的人。
那时她看她,稍纵即逝的惊愕,随即挑了玩味的嗓音眨巴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问她:“梁以柔,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江容锦?”江容卿见梁以柔乖巧的站在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赫连东祁身后,讶异的模样儿衬着红润的脸颊像是大夫人房里头只用来摆设的苹果似的,嗤笑了,扬着小巧的小巴颔首道:“我也很讨厌江容锦呀。我那天看到她递给你的东西,你一口都没吃。是不是?”
望着与那日天差地别的江容卿,梁以柔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梁以柔不知道,初次见面时她看向江容卿像木头人没有知觉一样被大夫人在众人面前羞辱的彷如沉静着没有在意到任何一个人的样子,一直因为好奇所以盯着她看的梁以柔以为是这样的。可事实却证明,自己连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被她看的一清二楚。
☆、第十四章·若只如初见(中)
她对她说:“梁以柔,我叫江容卿。赫连东祁的朋友就算是我江容卿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我江容卿的,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不是缺了银两问我借,就都包在我身上了,怎么样?”
“嗯?”
“而且你跟我一样讨厌江容锦呀。哦,对了,看起来,你还跟我一样讨厌赫连东祁,是不是?你看他那张二五八万的脸,我又没让他付今天的茶钱。噫,多讨人厌呀……”江容卿嬉笑着看向一旁静坐着端正茗了口茶的赫连东祁,墨黑的目色不屑的厉害,闲闲叫嚷开来。
梁以柔的印象中,那时的江容卿总是一身青绿色的男装,稚气未脱,衬着秀气精致的模样儿,笑的时候还会露出颊边两个若有若无的小酒窝。时而大冬天里还霎不应景的徐徐摇着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儿,与赫连东祁并肩。梁以柔总是站在他们的身后,望着江容卿时常沉不住气的被赫连东祁凉凉的一句面无表情的话气的上蹿下跳,实在像个孩子。
然后他们一块儿穿着男装被赫连东祁领着喝酒谈天,江容卿酒量极好,喝多了也只是那副铜红着娇俏的脸色儿憨笑着不说话,即便赫连东祁酒醉时多话的冷嘲热讽,也仅仅眯着眼睛双手支在桌上哼着小曲儿,惬意的厉害。而现如今的江容卿,在旁人的面前,一如当初她见她时那样的木然,可是至少在她面前,还是那样的恣意随性,甚至有时依旧稚嫩无状。可却偶尔隐约露出几分凌厉,甚至……是她看不懂的意味不明。
梁以柔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江容卿看起来很懊恼的问她:“小柔,我会变,变成你很讨厌的样子。这样的话,也可以吗?……”
“阿卿,会变成什么样儿呢?”梁以柔皱着眉头,拉着她即便在夏日却依旧冰冷的双手交叠在一块儿暖捂着,轻轻问她。
“我也不知道呢。”江容卿扯着嘴角生硬的露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梁以柔很认真的苦苦思索了很久,笑着说道:“那……应该会的吧。因为,阿卿也是个很好的朋友呢。”
梁以柔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江容卿看了她很长时间之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安心的瘫软着身子憨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在梁以柔的记忆中,她、赫连东祁、江容卿,就再没有一块儿穿着男装偷偷摸摸的上街喝酒,甚至二人打闹着你一句我一句,甚至二人瞧着酒量极差的她喝了一杯就倒在桌上人事不省时嘻哈笑作一团的模样儿,再没有过。
梁以柔念及过去,占了半张脸大的眼中雾蒙蒙的,侧过脸吃了口茶,沙哑清透的嗓音极为好听,嫣然笑道:“可现下总瞧着你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儿,真不知道你还怕什么。”
江容卿上扬的眼角余光一凛,将梁以柔眼中的朦胧尽收眼底。轻巧的牵起唇角一笑,掩去了面上了然的晦涩,故意做出了一副惧怕的模样儿缩了缩肩,道:“哎,这话你可当真说错了。我怕呀。而且特别怕。”
“哦?你还能怕什么?”梁以柔揶揄的睨了她一眼嗤笑问道。
“是呀,我能怕什么呢。”江容卿一边闲闲的说这段,清亮的嗓音却早格格笑出了声儿,闺中女子娇俏的模样儿更多了几分恣意,青绿色的薄衫袖口中,藕段儿般的手臂半曝在外头,临夏,滋滋的密了一层薄汗。江容卿雪白细长的指尖托着下巴搭在唇上,半笑着若有所思的说道:“说起来,从前我只从那说书先生的嘴里头听说过什么“红颜祸水”,没成想,现如今这身边呀,还当真站了个活物。啧啧啧,什么九五之尊,什么至高无上,若是叫旁人看来,哎,不过一痴情平平之人也。”
江容卿话还没说完,只余光瞧见身旁的梁以柔黑着脸一阵风似的站起身,她身上与赫连东祁极为相像的气味扑鼻,江容卿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头,故作不知的茫然回头时早已虚张着叫嚷道:“这是怎么了?走什么呢?我还没说完呀!”
梁以柔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细长好看的黛眉早已拧成了倒八字,冷冷的哼了一声,当真气急了一般连声音都是抖得,鼻翼一张一合的压低道:“哼,我看我是巴巴儿地躲远些,免得叫你把我的脸当地踩。”说着还不忘咬牙切齿的冲江容卿面无表情的嗤道:“三小姐也别送了,还恐折了我的寿数呢。”
江容卿见状生瞧着梁以柔并不像作假,连忙站起身将前脚已然踏出门去的梁以柔拦着,惊道:“哎,今儿是怎么了?我是玩笑话,平日里也不曾当真的,今儿怎么就急了?”
梁以柔苦笑了笑,攥紧着几乎骨节泛白的玉手,附上江容卿的冰凉,还是这些年的习惯,本能的握紧了暖着,淡淡道:“若是当真成了那遗臭万年的红颜祸水,我倒巴不得,即便叫人千年万年的唾弃。”
江容卿瞧着梁以柔的模样儿,再念及上回赫连东祁眼中的决绝,心下有了个大概,素来漠然的神色一凛,低低问道:“赫连东祁?……”
梁以柔死死的咬着下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嘴角半笑不笑的扯着,红润的面色霎时间灰白,形如槁木,开口时,独有的呢喃细语,道:“他要名誉、要位置、要人心,阿卿,我知道跟你比起来,我什么都帮不了他,我只能在他身后,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我不需要我的时候消失的我无影无踪。我不求什么,真的。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下一刻,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失去了他所拼命的一切,我真的可以在当下义无反顾的陪在他的身边,为他做任何事情都好。对!我可以跟他找一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生儿育女,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我们可以……我们什么都可以啊,没有他想要的那一切,我们也可以啊。”梁以柔说着,猛地抬起头,簌簌掉下的泪珠像是清凉的泉水潺潺的打在江容卿的手背上,梁以柔早已泪眼朦胧,颤抖着加大的声音问道:“阿卿,是不是,那么难吗?”
☆、第十四章·若只如初见(下)
江容卿不置可否,平静无波的彷如月色般的眸子安然望着梁以柔面上叫她闪过一抹惊愕的泪珠,木然攥着帕子像是呵护她最宝贝的物件儿一般一点一点细细的擦拭,然后望着自己干净的作品像是满意了,才将帕子轻轻的塞进她的手中,笑着对她说:“小柔,你很天真。”
梁以柔怔怔的望着她,陌生的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的确,这样眼中全然淡漠没有丝毫掩饰、又仿佛温柔的可以融化她的江容卿,她从未见过。像是掺了恐惧的,梁以柔攥着她的手略松懈了几分,哑然道:“阿卿,你知不知道,你跟他,很像。”
“是吗?可是我们能够选择的东西,不一样。至少我失败了放弃了不会死,我想要平平凡凡的时候没有人会告诉我‘江容卿,你没得选择’。”江容卿淡淡的,泰然自若的平和迎上梁以柔的惊愕,略有血色的两颊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江容卿的声音清冷的仿佛数九寒天:“小柔,你要知道,从赫连东祁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注定没有办法平平凡凡。即便他什么都不想要,甚至于仅仅想要过像你说的那样的生活也好,可是他还是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拼,他就会死。他没得选择。”
梁以柔狠狠的瞪大了眼睛拼命抑制住眼中滚热的掉落,她长了一副天生的笑脸,即便是这样生硬的模样儿,却好像楚楚可怜的生了笑意一般。委屈极了:“阿卿,我知道我不如你洒脱,再不会像你在他面前那样与他肆意。”
“可是小柔,你要知道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是无可替代的。权利也好,名位也罢。这点你不能怀疑。”江容卿垂着眸子掩去了眼角柔和弯弯下的不屑,玩笑责怪的语气:“你这话让他听了,不知道有多寒心。”
“可是每当我看见他的果断、决绝,甚至是他在做那些他说我不需要知道的事情时闪现的那种……那种让我担心的样子。我……我只是想让他活着,跟我在一起。”梁以柔仿佛受了伤的小鹿一般,她也的确水*融的合适这样一个弱者的角色,手足无措的闪烁着眼中点点泪光下的不安,断断续续的恍惚道:“阿卿,从前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不怕,可是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成为所有人口中忌惮的至高无上了,我很害怕啊阿卿……我甚至,甚至都不如你了解他。”
“你是想要了解他阴险毒辣还是城府极深?我告诉你就是了。”江容卿水亮的眸子冲梁以柔眨了眨,不着痕迹的抽回暖在梁以柔手中汗密密的手,玩味似的懒懒道:“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否则我估计他就是八抬大轿追你十条元定街,你也哭着喊着不要嫁他。”
梁以柔固执,她几步追上转身的江容卿,盈盈一握的细腰让她显得愈发弱不禁风,铿锵的声音中却透着毋庸置疑的肯定,甚至是与赫连东祁极为相像的雍容:“阿卿,你不能保证,我所说的,不会发生,不是吗?”
“小柔,你总说我与他相像,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模样儿,愈发跟赫连东祁相像了。”江容卿略显漠然的神色回头,捕捉到梁以柔的讶然,扯了个极为清寡的笑意,淡淡道:“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如果相信赫连东祁,那么你的担心就没有任何必要。小柔,就算是施舍也好。你成全他的野心,成全他想要保护你的心,不可以吗?”
末了,江容卿端了杯茶盏平平放在梁以柔面前,不动声色的轻轻说道:“共患难你都有那样决绝的心,为什么同安乐就不行了呢?”
江容卿的印象中,那一天梁以柔怔怔的望着她,像是哭了很久的样子。江容卿在那一刻从她的眼中看到纠错、不安,然后是肯定,决绝。这很容易让江容卿想到那一日赫连东祁决意皇位的时候。
梁以柔哑着嗓音,苍白暗灰的面上可想而知的恐惧被她柔顺的青丝隐隐遮盖,她问她:“阿卿,你想要的,是什么?”
江容卿的面上淡漠、慵懒,细长的指尖随性的支着下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要的,仅仅是跟他在一起。所以,为了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承受。”梁以柔唇红齿白,轻轻开口。
江容卿慵懒困顿的仿佛容不得丝毫神情的眼中划过一抹惊愕,从来,她只见过梁以柔被赫连东祁守在身后的懦弱,她总是垂着脑袋,叫她阿卿时,软软糯糯的,十足家里头被呵护备至的大小姐。江容卿从没有跟梁以柔说过,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讨厌她。第二次见到赫连东祁落落大方,挽着小鸟依人她的肩膀对她说:“阿淮,这是梁以柔”。然后,她更讨厌她。
临走前,梁以柔踌躇了很久,转头对江容卿,沉吟许久,清脆温和的声音:“阿卿,梁家对于他来说,是很大的威胁吗?”
江容卿微微上扬着凉薄的唇角,眉清目秀,恣意迷离。她摇了摇头,不假思索的认真道:“我不知道。”
“他担心的,我明白。所以,我不会让他为难。”梁以柔从容,粲然一笑,尽是了然。
后来,江容卿总是在后悔。后悔那一刻在捕捉到梁以柔稍纵即逝的决绝和认定的固执时没有告诉她:“小柔,你以后要面对的,会是跟赫连东祁一样的不得已。不仅仅是你的固执和你的承受就可以应对的。小柔,我很害怕,你撑不下去……”可是在那个当下,江容卿的确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塞住了喉头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江容卿第一次觉得梁以柔挺直了背脊离她渐行渐远的模样儿特别好看,这很像是赫连东祁那一日一身华服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那个令她生厌的样子。
他对她说:“江容卿,你早该知道,你没得选择。”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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