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传_分节阅读 4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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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老夫人,以及坐在榻边的小温侯和姬瑶花。

    小温侯的母亲论年纪不到半百,只是连日悲伤过度,以至于苍老了许多。不过眼下看来,脸上隐隐泛着红光,精神倒是很好——哦,不,不对,姬瑶光随即纠正了自己刚才的印象;看这情形,红光满面,不是精神好转,竟似回光返照,所以小温侯才神色黯然。

    老夫人靠在长枕之上,一手拖着小温侯,一手拖着强撑在那儿含笑而对的姬瑶花,虽然没有力气多说话,脸上的笑容却越绽越开。

    嬷嬷倾身向前说道:“夫人,姬公子已经来了。”

    老夫人抬眼望向姬瑶光,脸上的笑容更深:“好,好。”

    她只说得这两个字,已是笑容凝滞,姬瑶花觉得握住自己右腕的那只手突地一松,垂了下去,再看老夫人的双眼,已经合了起来,脸上的红光迅速消褪。

    房中的仆妇只呆了一瞬,便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却还没忘了在姬瑶花跟前拜倒下去,口口声声地道:“少夫人,老夫人可是将小侯爷托付给你了!你可千万帮着小侯爷撑下去啊!”

    趁着混乱之际,姬瑶光在姬瑶花耳边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姬瑶花回过头来,很显然还没能摄定心神,喃喃答道:“我心乱得很。瑶光,我觉得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乱梦之中。”

    姬瑶光其实已然明白,瑶花方才必定是在临终的老夫人的恳请之下,一时意乱心迷,便应下了与小温侯的婚事。

    他追问姬瑶花,只不过是心有不甘,总希望事情不会如他所猜想的那样罢了。

    姬瑶光怔怔地跌坐在椅中,心中百味杂陈。

    仿佛是一个遥远的噩梦的重演。他眼看着瑶花在急流中挣扎,竭尽全力想要将她从急流中拖上岸来,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他们两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对方,但是水流无情,他们交握的手已然无力,突然间瑶花的手从他的手中滑脱出去,转眼之间那急流已吞没了瑶花,只留下他在恐惧中惊醒过来。

    而在另一些时候,在梦中掉入急流的人会变成他自己,竭力要将他拖上岸去的瑶花,突然间被一阵飓风卷走,只留下他在急流中无望地挣扎,同样在恐惧中惊醒过来。

    他很想告诉姬瑶花,凌虚子已经代表龙门三子接受了他们的提议,愿意用龙门派的鱼龙百变之心法剑法,来与巫山门集仙峰名闻天下的水战之术互相参详,以求精进。

    但是此时此刻,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春水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看着脸色灰败的姬瑶光。

    十六、

    小温侯灵前订婚,是一件大事,整个东京城都哄动了。龙门三子提起姬瑶花姐弟时的态度大变,不免被知晓一些内情的紫府真人师徒以及于观鹤归结到这个原因,凌虚子三人大是恼火,只苦于不能说出实情来洗清自己的趋炎附势之名。

    来温侯府吊唁老夫人的诸多亲朋,无一例外都想见一见姬瑶花,不过,不但是姬瑶花,就连姬瑶光他们也见不着。温侯府推辞说姬瑶花感染风寒,正卧床休息;姬瑶光也染上了风寒;所以都不便出来相见。

    入夜之后,温侯府才安静下来。

    姬瑶花悄然走入灵堂中。守灵的小温侯站起身来。

    姬瑶花默然敬过香,小温侯低声问道:“瑶光还是不肯开门也不肯和你说话?”

    姬瑶光平时那般聪明的一个人,赌起气来倒像个蛮不讲理的幼童。

    若非明春水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外,小温侯几次都想一掌打碎那两扇门,将蒙头不起的姬瑶光拖出来好好地教训一通。

    姬瑶花默然不语。

    在灵前讨论此事,似乎不太合适。他们在灵堂一侧的小厅中坐下。姬瑶花踌躇许久,方才轻声说道:“我想和瑶光回巫山去。”

    小温侯一怔。

    姬瑶花说出这句话后,心中似是放下了一块大石一般,神情之间轻松了许多。她微微侧着头,不去看小温侯脸上的神情,继续说道:“瑶光的腿一直不太好。有几年还很严重,几乎不能行走。他的聪明才智,本来会被牢牢困在病榻和轮椅之上。可是他有我。我们之间,常常不需要说话,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困守一屋的瑶光能够感受到我在巫山之巅迎风奔驰的快乐,就像我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他腿疾发作时的痛苦一样。没有人能够像我一样明白瑶光,更没有人能够像我一样完成他的梦想。”

    她转过头恳切地望着小温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和姬瑶光,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很多时候,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没有了她,姬瑶光的聪明才智,固然会枯萎在书斋之中;而没有了姬瑶光,姬瑶花又怎么能够成为姬瑶花?

    小温侯凝视着她,许久才道:“所以你要陪他一生?”

    他的声音喑哑。姬瑶花也看到了小温侯眼中隐隐的红丝;纵使是铁铸的人,征战之后,未得休息,又连经丧父丧母的打击,守灵多日,也会身心皆疲。

    姬瑶花无法回答小温侯的这个问题。她该说“是”,还是“不是”?

    无论她作何选择,都会令得她心中纷乱不安。

    十七、

    紫府真人来吊唁时,自然也没有见到姬瑶花。

    唐梦生私下里问梁氏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前次奔走调停龙门三子与姬家姐弟的纷争有功,梁氏兄弟未免对他另眼相看;唐梦生为人又随和,大不似太乙观其他弟子的崖岸高峻、不可亲近,更是投梁氏兄弟的机缘。

    说起姬瑶花不露面,梁氏兄弟难免便要抱怨姬瑶光那个不识轻重、无理取闹的臭小子;从一开始,他们就看那小子不顺眼,现在果然坏事就坏在他身上。

    唐梦生听完之后很是惊讶:“不会吧?我虽然没有见过姬瑶光,但是多少也听说过这个人,大约不至于这样混账吧?也许不仅仅是姬瑶光拉住他姐姐的裙带不肯放手,那位姬大小姐只怕也离不了她这个聪明弟弟呢?”

    这番话不入梁氏兄弟的耳,脸上的神色,登时大不以为然。唐梦生却道:“我说的是老实话。姬家姐弟的大名,我闻之已久;他们做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不少。两位可以想一想,他们两个人,去掉任何一个,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可还做得成做不成?”

    梁氏兄弟立时无话以对。

    没错,姬瑶光那小子的确可恨;但若是没有了姬瑶光,姬大小姐的本领,只怕要大打折扣……

    唐梦生同情地看看堂上灵前跪坐的小温侯,想了一想,转过头来说道:“我在幼年之时,看匠人移栽大树,从来不会贸贸然挖出来。第一年,那匠人只挖断大树的一侧树根,随即用泥土掩埋起来;第二年,再挖断另一侧树根;直到第三年,才将这棵大树整个儿挖出来,连着根部的泥土一起移栽到新的地方;栽下之时,树根树枝的朝向,都得与原来一模一样。”

    他忽然说起故事来,梁氏兄弟都觉茫然,过了一会,才若有所悟,梁世佑道:“唐兄的意思是——”

    唐梦生道:“姬大小姐和她弟弟,可不是像同根生的两株大树?要想这么一下子分割开来,将其中一株移走,只怕两棵树都会死掉。不过嘛,你今天割断一根连枝,明天再割断另一根连枝……”

    若非身在灵堂之下,梁氏兄弟只怕立刻要大笑起来。

    入夜之后,已无吊唁的客人,梁氏兄弟这才捉住个空儿与小温侯耳语一番。

    姬瑶花听见小温侯比起先前份外轻快的脚步,心中不由得一怔。

    小温侯在她跟前站定。姬瑶花站起身来,望着他脸上的神气,心中更是怔忡。

    小温侯说道:“七天之后我会护送父母的灵枢回襄阳,你和瑶光要回巫山的话,正好同路。”

    他慨然同意让他们回巫山,姬瑶花心中反而茫茫然不知是何滋味。

    小温侯又道:“巫山离襄阳,不算太远。你愿意每年在襄阳住多长时间?”

    姬瑶花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脸上登时通红。

    但是她纷乱的心绪却忽地安定下来。

    无论前方是怎样不可测的急流,她都不必再担心被卷入无法挣脱的漩涡。她只是小心地、一步步地踏入岸边的水流之中,手中还握着紧紧栓在树上的绳索,让她随时能够从那令她晕眩的水流之中离开;一切都在她自己的控制之中。

    小温侯长吁了一口气。

    姬瑶花定下神来,才想到小温侯突然转弯的可疑之处,抬起眼来疑虑地看着他问道:“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样深知她心中的困扰……能够将她看得如此透彻的人,究竟是谁?伏日升这些日子并未出现,绝不会是他;那么究竟是谁?

    小温侯迟疑了一瞬,觉得姬瑶花迟早会查出来的,反问道:“你答应不去为难这个人?”

    姬瑶花挑起了眉:“我为什么要为难这位高明之士?”

    小温侯微微一笑:“被别人摆布了一道,你心里肯定不服气。”

    姬瑶花着恼地皱起了眉:“我只问那个人是谁?”

    小温侯答道:“是紫府真人的俗家弟子唐梦生。”

    他看得出姬瑶花淡若无事的脸孔后暗藏的恼怒,心想她还不知道她去龙门观盗经的事也是唐梦生捅出去的;若是知道,只怕更要想方设法去整唐梦生了。

    不过唐梦生这个人,真的与太乙观其他弟子大不相同,这么爱管闲事,就算没有这几件事,只怕迟早哪一天也会和专爱惹事生非的姬瑶花姐弟撞上……

    后 记

    巫山十二峰之翠屏峰

    巫峡南岸六峰,东起以翠屏峰为始,矗立于青石镇背后,崖壁宽阔,如同一面巨大屏风,山势磅薄雄奇。峭壁之上,满布青藤芳草,翠色可人,故名为“翠屏峰”。

    青藤芳草,以喻女子,当是山中佳人,自然洒脱,不以脂粉胜人。故以此设定翠屏峰弟子明春水之面貌性情。

    本篇以“春水流”为名,不仅因为明春水占的篇辐比较多一战争,也是缘于春流湍急、临水生惧之意象。

    巫山传之八

    补 天 裂(上)

    扶 兰

    楔 子

    初冬季节,长江水位下降了不少,航道变窄,船行艰难。汉口镇又正当汉水入长江处,岸上店铺林立,江上帆樯如云,来往船只,挨挨挤挤,在江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日已当空,客船停在长江南岸黄鹤楼下的码头上,船家上岸去采办酒食和棕绳等物,看样子有一阵耽搁了。

    唐梦生自船窗中探出头来向岸上张望。他的灰麻布夹袍上,拦腰勒着一条细细的白布。

    日前他刚刚接到急信,说祖父病故,于是乘船溯江而上,回湘中老家奔丧。

    对面便是汉水入长江处的龙王庙。此处急流漩转,丰水季节,每每有决堤之虞,故此乡人建龙王庙以镇洪水,但是屡建屡毁,乡人无可奈何,只得自嘲道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此时水枯滩现,夏日里被冲垮了前殿的龙王庙,又已粉饰一新,自江面上望去,颇有巍峨气象。

    若非正在奔丧途中,唐梦生本来是想到龙王庙去看一看的。

    晴空无云,隔了滔滔江水,唐梦生远远地望见,一群仆妇簇拥着一名头戴珠帽、笼绛色斗篷的女子登上了龙王庙后的观水台。龙王庙下的人群立时嗡动起来。料来那女子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邻船的一名中年士子似是本地人,熟悉内情,感慨地向周围船上张望的客人说道:“那就是小温侯未过门的夫人姬家小姐。姬家小姐本来是顺江而下,取道汉水去襄阳的,走到这儿,看见龙王庙的残破模样,于是发愿重建龙王庙,好庇护江上来往的船家和行人。这一番菩萨心肠真是难得,也难怪得有这个福气嫁入温侯府呢。”

    唐梦生忍不住哂然而笑。

    姬大小姐居然会有这等菩萨心肠?不知道她这一回究竟有何用意,要滞留在汉口重建龙王庙。

    也许她只不过是想拖延去襄阳的时间罢了。

    远远望去,一名裹着重重狐裘、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孔的男子出现在姬瑶花身边,向她低语几句。姬瑶花回头来听着,过了片刻,两人一同走下了观水台。

    那个裹得如此严实的男子,想必便是向来畏寒的姬瑶光了。有他跟着去襄阳,小温侯想必头疼得很吧。

    旁边已经有人问道:“听说小温侯和姬家少爷不太和睦,姬家少爷这一回会不会跟着去襄阳?”

    那中年士子道:“姬家少爷听说是应九华山太乙观住持紫府真人之邀,去九华山的,就在这儿要和转道汉水的姬家小姐分路而行了。”

    紫府真人的邀约,早在去年秋天在东京城中时便已经向姬瑶光提出,他却迟延至现在才去赴约。

    唐梦生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来。

    午后客船拔锚启程。唐梦生没有看见,在他身后,某只客船上飞起的信鸽。

    信鸽飞越长江,在龙王庙上空盘旋着,听到一声呼哨后,俯冲下来,落在姬瑶光的手上。

    信鸽的左足上,绑着一条细细的白布条。

    姬瑶光微微一笑,扯下白布条,一扬手,信鸽又飞了起来。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唐梦生那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总算走了。我们也该动身了吧?”

    姬瑶花隐在珠帽后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是她点头之际的无可奈何,却是不会让人错认的。

    姬家的船到达襄阳城外时,已是半个月后。温侯府早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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