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花皱起了眉:“若要我选,虽然觉得很对不住阎罗王当年诊治瑶光的恩情,我还是只能选巫女祠。老实说我对巫女祠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虫害怕得很,宁可与阎罗王明刀明枪地斗一场,也不愿意让一群蚂蚁或是蚊子咬死。那也死得太难看了。就算我们手上有阎罗王的辟毒丹和辟毒香,对付寻常毒虫大概可以,要对付韩起云豢养的五毒,只怕还是不行。更何况辟毒丹只有一枚、辟毒香也只有半合了。”
凤凰脸上厌恶又不无恐惧的神情,表明她深有同感。
姬瑶光淡淡地道:“阎罗王又岂是好对付的?楚阳台前,他不过小试锋芒,便逼得我们个个低头。梦花——唔,沅湘之间,除了梦花,还有好些奇草,不知道下一回他会不会用笑草、迷魂草或是不请自来草,以他的制药之术,当真是让人着了道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实说我宁可给毒死,也不愿意笑到肠穿胆裂而死,又或者是被迷了心智、迷迷糊糊地跑到某个你绝不想再见到的人身边。”
朱逢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且等一等,药王庙和巫女祠这一战,我是巫山县令,自然该秉公处理、不可偏向任何一方;姬姑娘你们并没有这个官身限制,本来大可以袖手旁观的,为什么——”
姬瑶花姐弟一向不是最喜欢做这种坐山观虎斗的事情吗?这一回怎么要这样热心地襄助其中一方了?
姬瑶花似笑不笑地道:“我们若是袖手旁观,朱大人你只怕要头痛了。”
朱逢春会心一笑,转而看向梁氏兄弟。
梁氏兄弟左右为难,搔搔头道:“我们听小温的。”
小温侯微笑道:“我自然是选阎罗王。因为我用不着害怕巫女祠。”
他自腰间小革囊中取出一方墨玉蟾蜍:“这是辟毒蟾蜍,佩在身上,百步之内,虫毒不侵。”
小温侯府上,网罗天下各色奇玉,居然连传说中才有的辟毒蟾蜍也在其中。
姬瑶光脱口说道:“辟毒蟾蜍一雌一雄,这是哪一只?”
小温侯道:“这只为雌。我袋中还有另一只。”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房中静了下来,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姬瑶花。
谁都明白小温侯取出这只雌蟾蜍、递到姬瑶花面前的用意。
姬瑶花心中矛盾得很。
有了这只辟毒蟾蜍,她便可以轻松自如地面对韩起云和她的巫女祠了,为主为客,全在于她而不再在于韩起云。
这么诱人的东西,这么美妙的前景……
但是瑶光在一旁狠狠地盯着她。
如果她敢接过来……
不管了,先渡过眼前这道难关再说……
姬瑶花终于接过了小温侯递过来的辟毒蟾蜍。
姬瑶光俯身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回头你发现你将自己给卖掉了的时候,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瞪着小温侯。
曾几何时,这个任他们姐弟欺弄的小侯爷,也学会这一套请君入瓮了?
小温侯向后一仰靠在椅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方才他的心中委实紧张得很。就算是两军对垒、生死系于一发,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因为他对姬瑶花会否吞下这个她明知是诱饵的饵全无把握。
如果姬瑶花能够克制住她的欲念,不上这个当……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做下一次尝试。
一直屏息静候的朱逢春四人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朱逢春笑眯眯地想,这件事总算搞定了一小半,也许哪一天他可以拿出县太爷的威风来,硬派这尊玉蟾蜍是姬瑶花收的定婚之礼?
只是姬瑶光那小子难对付得很,还得千万小心才是。
姬瑶花对着灯光仔细打量着手中的蟾蜍,脸上的神情飘忽不定。
墨玉入手,带着淡淡的泥土般的沁凉。
小温侯却又说道:“玉乃有情之物。你若对它不理不睬,任它自生自灭,它不过是一块顽石。要想让它生具的灵性鲜活起来,一定得时常摩挲把玩,如养宝刀。”
姬瑶花举着玉蟾蜍的手僵在那儿。
玉乃有情之物……
小温侯存心说出这么令人尴尬的话做什么?真是令人痛恨!
她的确是一脚踏进了泥潭。
她是应该立刻将玉蟾蜍还给小温侯,还是先硬着头皮拿在手中、等对付完了巫女祠再还回去?
她实在不应该贪心的。
现在只怕是已经骑在虎背上了……
后 记
一、《地狱变》之名
《地狱变》之名,原出于芥川龙之介的一篇小说。
一位大名府中,有一个可爱的小使女。大名想得到她,却不料遭到这个娇弱的小使女的拼死反抗。使女的父亲,是府上的画师,正在为大名画一幅地狱图。他苦于无法亲眼目睹火焰地狱的景象,于是向大名提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用真人来演示火焰地狱。
画师没有想到,火焰地狱中出现的竟是他的女儿!
画师最终还是画完了这幅画,之后自己也死了。
留下的只有那幅地狱图。
佛家说,人生有七大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在芥川龙之介的这个故事中,求得与求不得,都令得温柔乡翻成修罗殿。
不过,借得姬瑶花一双翻云覆雨手,修罗殿是不是也可以变成温柔乡呢?
二、巫山十二峰之松峦峰
松峦峰为巫峡北岸自东而西第二峰,帽上松青柏翠,郁郁葱葱;峰顶呈半圆状,如山峰之盔帽,因而又有“帽盒峰”之名。
岁寒三友历来有“竹君子,松大夫,屈了梅花无称呼”之语。“大夫”者,医生也(偷换一下概念),故设定松峦峰弟子为巫山门的药师,一代名医。
三、巫山十二峰之起云峰
起云峰为巫峡南岸第三峰,此峰常在云锁雾罩之中,只能偶见真容,其云雾之多,变幻之奇,实为罕见,好像天下之云都是从这儿衍生而出的。故而有“起云峰”之名。据说峰下有一方水塘,是王母娘娘的七个女儿沐浴之处,称为“七女塘”。七女塘中常常会生出白云,由此布起云阵。
起云峰这种神秘莫测的气氛,比较适合用来配合巫女祠。
四、巫山十二峰之净坛峰
净坛峰为巫峡南岸第二峰,隐于岸边山后,沿小溪逆水而进,至10多公里外的丛山深处便可见。这座峰岩石相迭,多生灌木。山下有一潭,水碧如玉;峰顶有个大平台,如同祭坛,因此得名。
洒扫祭坛,往往令人想到干净美丽的女子;水碧如玉,则这女子必定别具风姿,如掌中碧玉。
巫山传之五
飞 天 舞
扶 兰
身如药树,百病不侵;
——药王庙礼神赞辞
魂若鲜花,岁岁芳华。
——巫女祠礼神赞辞
上篇:祭神
一、
冬阳煦暖,楚阳台的断壁残垣已清理一空,三层松木三层矮桩,搭起了一人来高十丈见方的一个平台,台面打磨得甚是光滑。平台东侧,是药王庙扎的一座松棚;西侧是巫女祠扎的一座花棚。而正上方则是巫山县令朱逢春朱大人的看台。
大祭之期未到,闻得赌斗之讯、从四方赶来的信徒,不过十之三四,但是西都山自山脚至楚阳台,早已经是人头攒动,一眼望去,当真不虚“人山人海”这句话了。
站在药王庙这一边的信徒,很明显男子居多,这隆冬季节,不少土人仍是光头赤脚,腰间所佩的长刀,均无刀鞘,随着他们的行动,在冬阳中寒光闪闪。
朱逢春向坐在左手边的小温侯解释道:“这些土人,世居山中,山中藤蔓丛生,头一天开出的路,第二天就可能被藤蔓淹没,没有长刀,寸步难行;山中蛇虫猛兽又多,有刀在手,才能护身,所以土人无论男女,从会走路时就要拿刀,不用刀鞘,也是方便随时出刀。须知猛兽扑来,可不会给你从容拔刀的时间。”
他喟然叹道:“老杜曾有诗云:峡中少年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这是说巫山一带男子的骠悍轻死。又有诗云:土风坐男使女立,男当门户女出入。巫山一带的女子,风气所习,自幼出入山中,小至樵采负水,大至贩卖井盐,强悍之气,委实不逊于男子。”
小温侯望向巫女祠这边众多的女信徒,见那些蛮女果然也个个身佩无鞘长刀。即使是汉装女子,一眼望去,也绝不似汴京女子的文弱风范。
遥望着山上山下的攒攒人头与人群中的闪闪刀光,小温侯皱起了眉:“这样混乱的场面,稍有不慎,一夫倡乱,万夫作乱,阎罗王和韩起云是否控制得住?朱五你可要有所准备才是。”
朱逢春微微一笑:“土人虽然蛮勇,对药王和巫女却是敬若神明,不敢有半点违逆。所以今天你尽可以放心坐在这儿看两虎如何相争。不论谁输谁赢,我们都是稳赚不赔。”
每年春节大祭之时,药王庙与巫女祠信徒的械斗,都死伤惨重。
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
只要能够将其中一方的信徒挡在巫山县城之外,料他们想斗也无从斗起。
这一条釜底抽薪之计,可真是费了大家无数苦心啊。
说到此处,朱逢春又郑重地加了一句:“小温,看今天的情形,你可千万不要插手。你的身份不同,若是胡乱帮手,让巫女祠或是药王庙认为你和我有所偏袒,麻烦可就大了。千万记得,咱们是坐山观虎斗,万万不能亲自动手去打老虎!”
坐在小温侯左手边的梁世佑“哧”地一笑:“朱五,如意算盘不要打得太响。万一药王庙和巫女祠打成平手,两方信徒都可以入城参加春节大祭,只怕今年会斗得更凶!”
朱逢春叹口气道:“你说姬瑶花会让他们打成平手吗?”
他们已经多日不曾见到姬瑶花了,不知道她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姬瑶花绝不会对今日的赌斗袖手旁观。
而若是她插手……
梁世佑向小温侯低笑道:“小温,你送给姬大小姐那尊辟毒蟾蜍,可真是如虎添翼噢——原来姬大小姐至少还忌惮着巫女祠的毒虫,不敢乱跑;现在可好,百无禁忌,飞得人影都不见了,我看你可——”
小温侯一肘撞在他左肋之下,梁世佑痛呼一声住了嘴。
朱逢春遥望着西都山下的滔滔江水,喃喃自语般说道:“阎罗王和韩起云怎么还不来?”
二、
药王庙与巫女祠两批人马是堵在城门口了。
一列道士一列药农簇拥着阎罗王乘坐的滑竿自药王庙中出来,沿路抛散着细细的松枝。
一列道姑和一列蛮女簇拥着韩起云乘坐的小轿,重帘低垂,四角饰以鲜花,自巫女祠出来,沿路抛散着各色花瓣。
两队人在城门相遇。
城门逼仄,不能容两队人同时出城。
谁都不肯后退一步,于是就僵持到现在。
抬轿与抬滑竿的人已经换了两次肩。
日头已高,越过对面山岭,也越过高耸的城墙,射入城内来。
阎罗王看看日色,终于忍不住自滑竿中坐起身来,提高了声音说道:“韩师妹,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到不了楚阳台了。”
韩起云在轿内冷冷答道:“罗师兄若是心急,不妨先让一步。”
阎罗王长笑道:“韩师妹既然尊我一声师兄,少不得我这个师兄要拿出师兄的身份与尊严来,先行一步了!”
他右手一挥,神农鞭霍地抽向抬轿的两名蛮女。
但是小轿中突然飞出一只小小竹篮,套在了鞭梢上,竹篮被鞭头劲风击得粉碎的同时,篮中无数小虫也漫天飞了起来,迎了劲风扑向阎罗王。
阎罗王左手扬起,洒出一片药粉,回鞭在空中抡起一个大圆,将药粉挥散出去,漫天飞虫被逼在了丈余开外,一边说道:“韩师妹,你知道我并不想和你动手。”
轿中的韩起云道:“你不是不想动手,只是不敢动手罢了。我就不信,你和小温侯恶斗一场之后,还有力气和我斗!这还只是一篮飞蠓,我看你应付起来就已经很吃力了。你若再不让路,别怪我再放出两篮来!”
阎罗王叹口气,嘬唇长啸一声。
城外也传来一声长啸,似是在与他应答。
韩起云怒道:“你还想找帮手?”
话音未落,小轿中已飞出更多虫豕。
一名离阎罗王较远、药粉效力不能及的道士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
然而晴空中蓦地出现无数只白鹤,越过城墙翩然落下,长颈伸缩之间,飞虫纷纷落入鹤嘴。
小轿中立刻传出尖锐的短笛声,被白鹤追得惊惶失措的飞虫,一阵风似地投入轿中。
韩起云的声音既惊且怒:“阎罗王,你居然请了聚鹤峰的于观鹤做你的帮手?”
聚鹤峰之得名,便在于无数白鹤常年聚居在此,每日早晚,鹤群出入之际,江面上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聚鹤峰弟子日习日见,代代相传,与鹤群狎熟,传到于观鹤这一代,甚至于能够引领鹤群来往于巫山之中。
鹤群本是飞虫的克星,于观鹤也是巫女祠最忌惮的对手。
只是于观鹤其人,清高自傲,向来不与其他弟子来往,韩起云的确想不到阎罗王会请动他来帮忙;更想不到以阎罗王的傲慢,也会请人来帮忙。
要请动本是与巫女祠河水不犯井水的于观鹤,阎罗王肯定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他肯低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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