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由包税员行会规定,实际上是他自己说了算。从事这种职业的一般也是高利贷者,标准的吸血鬼。)皮克顶着大肚子,趾高气昂的踱过来。
「哈,皮克老爷!」老花匠勉强挤出笑容,「这是我侄子,乡下来的,叫……」
「卡……卡……」
「噢,对了,叫卡卡,瞧瞧,多有礼貌的小家伙。」
「看起来倒像个十足的小傻瓜!」皮克用鼻子冷哼道,「像你一样的傻瓜!」
「哦哦,皮克老爷……」
「快交税,老狐狸,别在侄子面前装穷。」
「啊哈,怎么会,我潘可是全花都最诚实的花匠。好吧,好吧,这次多少?十二莫妮卡(王国银币,印有莫妮卡女神的头像)?」
「十六,老家伙!」
「天哪,上个月还是十二来着……皮克老爷,您是不是……搞错了?哈,哈,再想想……」
「闭嘴!蠢猪!」皮克勃然大怒,挥起拐杖狠狠敲打着老花匠的头。「老狗熊!这条街我皮克说了算,搞错的是你才对!」
「不准……」刚刚还在发呆的人偶少年如小老虎般冲到潘身前,拦住皮克。「不准……打他……」
皮克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抡起拐杖疯狂的抽打卡卡,「好啊,好啊,小东西!我来教你皮克大爷的规矩!」
「住手!」潘把卡鲁斯拉到身后,沉声说:「皮克老爷,他还是个孩子!」
皮克还要追打,老花匠脸色一沉,大手抓住拐杖,喀嚓折成两截,接着一个箭步冲到皮克身前,扭住衣襟,将皮克高高举起。
「啊,救……救命啊……」皮克杀猪似的惨叫。
强忍着怒火,潘将他放开。「给你!十六个莫妮卡,还有两个是赔拐杖的钱!快滚吧!」
皮克收了钱悻悻离去,望着他背影远去,老花匠愁容满面。交了税,这个月的日子又难过了。幸亏人偶不用吃饭,否则他可真不知道拿什么来养活可怜的卡鲁斯。
「走吧,孩子,洗个澡,好好睡觉。」
「卡卡……」
「对,孩子,你叫卡卡……可怜的小家伙。」
「佩佩……」
「不,没有佩佩!不准再提她,卡卡,把她忘了吧。」
砰,花店大门关上了。
从此,人偶少年卡卡就跟老花匠潘生活在一起,学着做了个小花匠,生活蛮快乐。可是午夜梦回,王宫、宴会、阴谋、血、火、公主的哭泣……阴森森的教习所、淫魔的巫女……杂乱的印记纷至沓来……惊叫着醒来,心悸,冷汗,夜色正浓,黑洞洞的,像只吞噬一切的大怪兽。
斐真是花都,斐真人的生活也离不开花。什么场合,什么身份该配什么花,各种样式的居室、大厅、宴会该插什么样的花,都有严格的规定。譬如黑郁金香是王室专用,番红花是女神官们的象征,这些都僭越不得。
潘专卖玫瑰花,屋后的苗圃里种了五十多坪,近千各色玫瑰。除了一般的品种,橘黄的阿班斯,金黄坦尼克,鲜红的亮卡罗拉,暗红黑魔术……这些名贵的玫瑰仙子,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今年狼蜂闹得很凶,潘的生意很不景气。两个多月来,卡卡就跟着潘学种玫瑰。他很聪明,触类旁通,不但学会了种植玫瑰,还自学着其他花卉的种植。自己在花圃里开了一小方试验田,尝试新品种的培养。
当潘看他成功培植出无刺玫瑰后,惊叹的赞不绝口,「卡卡,你真聪明,比所有人偶都聪明,比真正的人类更聪明!」
这时候卡卡就会捧着花盆呆呆的凝视着他。「人类……」
「噢,瞧我,瞎说什么呢!哈,你本来就是人类嘛,孩子,唉……我可怜的荣耀骑士,卡鲁斯男爵……」老花匠摇头叹息。
「……谢谢。」
「嗳?你说什么?」
「谢谢您的夸奖。」卡卡深鞠一躬,这是他从剧院学来的礼仪。
「天吶,你会说谢谢?我可没教过你……真聪明。卡卡,你真聪明。」
「如果我是人类,这就很正常了吧……」卡卡时常这样想,但他没敢问潘,否则一定会吓坏他的。
除了种花,卡卡更重要的工作是捉狼蜂。狼蜂的个头比一般的蜜蜂要小,像只色彩斑斓的苍蝇。这小东西专采玫瑰花粉,同时还会刺伤花蕊,排出一种毒素,被刺的花很快就会干枯雕谢。今年狼蜂特多,不少玫瑰花匠都因此丢了饭碗,潘也痛恨这小东西,常管它们叫「小吸血鬼」、「玫瑰包税员」……
斐真人坚信花是天神们的笑脸,因此拒绝使用任何种类的杀虫剂,捕捉狼蜂也完全靠人工。狼蜂很细小,玫瑰花又太娇嫩,花匠们只能用小木夹子捉,效果极差,而且还常常被螫伤。狼蜂刺有剧毒,受伤者至少都会发两三天高烧,严重的还会诱发「热病」危及生命,去年斐真死于热病的市民中,玫瑰花匠占了很大的比例。
「嘿,卡卡,用夹子,小心受伤。」
「卡卡是人偶,不怕。」卡卡才不会戴厚厚的手套,去拿笨重的夹子呢。反正他是人偶,根本不怕疼。狼蜂螫一下,他只感到麻麻的,过会儿就好了。
「如果是人类……会很疼吧?」卡卡不知道麻木是否算人偶的福气。他不喜欢麻木的感觉,很讨厌。
卡卡个子小,可以灵活的在玫瑰丛里钻来钻去,手又快,没有哪只狼蜂能逃出他的袭击。久而久之,他也爱上了这片花圃,俨然成了玫瑰们的守护神。卡卡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只有花丛才是他的世界,在这里,有花朵和刺。
「有什么好的?很美么?」他看不出来,玫瑰其实很像妓女妖艳的红唇,看久了只能让人联想到口臭和秽物。「难道是喜欢刺?」卡卡认为答案是肯定的,感觉不到被刺的痛楚,在他眼中,玫瑰刺很可爱,锋利的高傲。「为了美丽的花刺而战,消灭狼蜂吧!」他发现工作的意义,就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于是很快乐。
每天他都要捉很多的狼蜂,可每天都有新的狼蜂飞来。他辛勤工作,可玫瑰花依旧片片雕零散作满园残红。
「这不公平!」卡卡忿忿不平的想。茫然的抬头,他发现空中飞舞的狼蜂远比落在花蕊上的多。恍然大悟,从此他就开始捕捉空中飞着的狼蜂。卡卡用过一次网子,效果不好,不是套住自己的头,就是缠住脚,于是丢掉,他更信赖自己的双手。
狼蜂飞的不很快,但动作异常灵巧,时而盘旋,时而悬浮,一眨眼就不见了。卡卡捉了一个钟头,半只也没捕到,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儿,可最后还是跑掉。无论他多么小心的从任何角度接近,它们都能及时发现。
「怎么回事喃……」他坐在爬满葡萄藤的凉棚里冥思苦想,不累,可很沮丧。想不明白,他就捉了一只放在掌心细细观察。
「噢!我知道啦。」卡卡发现了狼蜂的秘密:它们的眼珠都很奇特,像是千百块碎玻璃片镶成。无论卡卡从任何方向接近,都会折射到狼蜂眼中。又分析了多次捕捉的经验,卡卡发现狼蜂其实都是近视眼,发现不了两尺外的目标。
两尺,差不多就是卡卡手臂的长度。作过这些分析后,卡卡得出结论:捉狼蜂,一要眼尖,二要手快!
为了练眼尖,他花了整整一个月观察狼蜂的飞行轨迹。瞪大眼睛,趴在花丛中,一看就是一整天。他是人偶,不眨眼,也不会疲倦。时间久,他就摸出了规律,从狼蜂翅膀振动的细微变化中,就能判断出它下一步的飞行方向。
有时候他坐在门口卖花,也观察街上行人的运作规律,人的动作比狼蜂就迟缓多了,变向征兆也更明显。通常情况下,容易推断。但卡卡也有发现例外,那就是人类的动作与意愿往往不统一。两个熟人在路上相逢,所有征兆都证明了他们都不想理睬对方,可最后大家偏偏相视大笑,拥抱,热情寒暄。流浪汉瞥见别人腰间鼓鼓的钱包,明明都擦肩而过了,手却不由自主的伸过去……
「管不住自己啊……」卡卡不晓得这是否算是人类的悲哀。
至于手快,那就只能在时间中练习了。卡卡静静站在花圃中,稻草人似的一动不动。有狼蜂飞到两尺之内,他就突然伸手去捉。开始时,总是失败,一只,两只……成功率越来越高,最后终于达到百抓百中。又过了一个月,卡卡风一般飞驰在花圃中,也看不见他出手,所过之处,狼蜂一扫而光。
「卡卡,真是太神奇了!简直是空手入白刃!」
「空手入白刃……这名字真好。」卡卡想。
从此他就把捉狼蜂的手法叫作「空手入白刃」。
第二章 卡卡与木桶
潘的花店有几个老主顾,玛丽大娘就是其中一个。
玛丽大娘是个占卜巫师,住在花都大街一一三号。玛丽大娘不占凶吉,她专门预测孕妇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身体健壮还是孱弱,容貌可爱还是面目可憎。因为平民只准保留两个后代,所以,所有公民夫妇都很关心后代是否优秀,生育之前也大都要占卜一下。还有一些专门以生育牟利的女人,更要预测一下自己肚子里的宝贝是否值个大价钱。因此,玛丽大娘的生意很火爆,短短几年,就成了花都大街有名的富人。
她也兼作掮客,专为贵族们寻找称心意的人偶。玛丽大娘的占卜道具就是各种鲜花:君子兰代表骑士,郁金香代表贵妇人,兰花代表千金小姐,玫瑰代表大美人儿……她经常到潘的花店买玫瑰,也认识卡卡。
卡卡早早的起床,做了早饭,叫醒潘后他就捧着玛丽大娘预定的玫瑰出门了。花都大街中段有个小广场,中央修了座挺精致的喷泉,四周摆了不少长椅,供市民饭后散步时休息。卡卡走进广场,在喷泉旁停下来,汲了一点儿清水洒在花瓣上,柔嫩的玫瑰花瓣晶莹的水珠,在朝阳下闪烁着七彩霞光,格外娇艳。
「笃笃─」清脆的脚步声。
卡卡抬头,是个蛮清秀的小人偶,手里还拿着个奶瓶。「嗨,你好。」卡卡礼貌的向他打招呼。
小人偶呆呆望着他,就像所有其他人偶,他只能听懂主人的命令,从来也没有两只人偶试图交流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卡卡才好,发了阵儿呆,小人偶决定不理卡卡,拧开奶瓶,他俯身汲水。
「朋友,需要我帮忙么?」卡卡发现他汲水的方法不对,整个瓶子都按进水池了。知道他不会回答自己,卡卡主动接过奶瓶,帮他汲满水。
小人偶笨笨的张着嘴,卡卡的灵巧对他而言,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
「给。」卡卡冲他笑了笑。小人偶抱着奶瓶,也学着他微笑,笑得很滑稽,看来以前在教习所里没学过。
「呵呵。」卡卡被逗乐了,拍拍他的手。「再见了,朋友……」
小人偶拉着他的手,呆滞的目光中竟有些须依依不舍流露。
「嘿,小子!干什么?那是我的人偶!」一个身穿紫裘皮大衣的胖小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头同样胖乎乎的哈巴狗。
「该死的!拿开你的脏手,穷小子!这可是我巴尔少爷的人偶。」胖少爷粗鲁的推开卡卡,恶狠狠的攥着拳头。
卡卡退了两步,巴尔比他强壮得多,高了足有一头。
「我想……我只是想和他交个朋友。」卡卡拍着小人偶,谦卑的向巴尔解释道。
「朋友!?」巴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人偶交朋友?小子,你疯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
「妈的!我说,傻瓜,人偶都是奴隶,猪都不如的奴隶!啊哈,你想和猪交朋友?」
「可是……」卡卡愤怒的仰起头,大声说:「我也是人偶,可我从不认为自己是猪!」
巴尔被他吓傻了,张大嘴巴一语不发。
「人偶?别……别开玩笑了!你他妈的耍我!」巴尔确信他在捉弄自己,心头火起,凶巴巴的跳过来,一拳打向卡卡。「促狭鬼,我要打烂你的鼻子!」
卡卡轻松闪过,巴尔的动作比狼蜂差了十万八千里。巴尔还要追打,手腕都被卡卡捉住,左拳刚刚举起,眼一花,又被捉住。
「他妈的,你还挺厉害!」巴尔恼羞成怒,反手握住卡卡手腕,使出全身蛮力,把他甩飞出去。卡卡重重摔倒,打了几个滚,一头撞在水池上。
「上,巴克,咬他!」
「汪汪──」
刚刚坐起,卡卡就被恶狗扑倒。
「皮皮,别他妈的发呆!」巴尔狠狠打了小人偶一记耳光。「揍他,打死他!」
皮皮丢开奶瓶,也加入了殴打。
狗吠,撕咬,巴尔的咒骂,皮鞭的践踏,还有皮皮呆滞的目光,刚刚还在彼此握紧的手,死死掐住了卡卡的脖子。花盆摔碎,玫瑰散落,旋即又被践踏。
卡卡跌跌撞撞的跑回家去。玫瑰丢了,衣服也撕破了,身上也伤痕累累。
「卡卡!?这是怎么了?」潘摘下老花眼镜,心疼的问他。
「……广场……人偶……然后胖少爷,狗……」卡卡头被撞的昏沉沉,话也说不清楚。
「打架了?」
「嗯。」他羞窘的点头,「打不赢,他们人多力气大……」
「杂种!」潘气得胡子翘起老高,「谁敢欺负我的孩子?我要让他尝尝斐真将军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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