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做得到的。
像这种人所下的决心,岂是龙步云所能劝解得开的?龙步云回到桌前,心情十分懊恼。
他甚至怀疑自己无端插手管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对?尤其千里迢迢,护送灵柩,让秋雯由感激而产生爱意,一缕情丝紧紧缠在他的身上,结果徒然伤害了一位处境堪怜的心。
一时又悔又怨,拿起桌子上的酒,大杯痛饮。龙步云不是一个很有酒量的人,又是在腹空肌饿之际。如此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地上,熟睡如泥。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当他醒来时,屋外阳光耀眼,几乎使他睁不开眼睛。
他定下神来,第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长衣。待他站起来,才知道桌上的残羹剩菜,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这是秋雯在他熟睡中回来了。
连忙叫道:“秋雯!秋雯!”
没有回音,茅舍只有三两间房子,很快找了一遍,没有看到冯秋雯的踪迹。
屋前屋后,也没有秋雯的踪影。
麦红骡子自从随车来到了漓江之滨,就不曾骑过,也不曾溜过,如今寂寞地盘在屋后,看到龙步云,不断的顿足打着喷嚏。
龙步云拍拍麦红骡子,自己呆住了,冯秋雯会到那里去了呢?山间田野,一片静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份死寂般的岑静,突然给龙步云一种不祥的预兆。
潇湘书院扫描 lkd402ocr
十五
他正要回身进到屋里,这才看到门扉上贴了一张不大的黄裱纸,上面写了八个字:“佛田无缘,阿弥陀佛!”字迹清秀,笔力端庄,不用说这是冯秋雯留下来的。
龙步云拿着这张黄裱纸,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充满了歉疚之意。
他知道,秋雯已经走了,不告而别,那是代表着她内心有多痛苦,经过多少惨烈的挣扎,她选择了不告而别,因为她已经承受不了当面分手的伤痛!但是,冯秋雯到那里去了呢?龙步云不能忍受这种无言的分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冲向田间,跑了两三里路程,才看到一位荷锄施施然而来的老农。
龙步云上前施礼,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佛庵,特别是清修的庵堂。 老农想了想,摇了摇头,但是,他又接着说道:“听说在漓江之中,有一发髻山,山上有一座庵堂,是一处清修的方外之地,从没有闲杂人等前往。这附近庵堂有几处,要是说清修的,恐怕只有这一处。”
龙步云心里已经有了底,向老农称谢以后,回到茅舍,备好麦红骡子,携带好自己的东西,关上门窗,朝着漓江而去。
骑在骡子背上,溯江边而上。
沿途的风景是美的,但是,此刻的龙步云已经没有那份心情,他只是留意江心的山峰。
如此缓缓而行,约摸过了一盏热茶时辰,看到江心有一处兀突而起的山峰。
山并不高,满山青翠,矗立在江流之中,倒影在江心,真是一幅美景。
远远看去真如同是女人的发髻,不用问,这就是发髻山。
在岸边伫立良久,才商得一张竹筏,牵骡登临,真是纵一茸凌万顷,给人以飘飘然的感觉。脚下缓缓流动的漓江水,头上湛蓝如洗的青天,发髻青翠兀立,此情此景,令人俗念全消。
竹筏靠上发髻山时,交付一锭银子,留住竹筏,系好麦红骡子,沿着山径,缓缓登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龙步云不敢在这里施展武功,仿佛一施展武功,就显示不出他内心的诚意。
如此走到日渐偏西,将要到达发髻山顶,迎面是一大丛竹子挡住去路。
龙步云正待绕过竹丛,突然,“哨”地一声,钟声响起,沉重悠扬,使龙步云停下脚步。
这时候竹丛右边走出一位年老的比丘尼。一袭灰衣,双眼低垂,芒鞋白袜,两手合十,挡住龙步云去路。
龙步云连忙退两步抱拳为礼,说道:“老师太!在下这厢有礼了!”
这位比丘尼连眼皮都不曾抬,只是低沉而又缓缓地合掌说道:“施主!前面已经无路了,请回去吧!天黑了就不好过江,渡人是不会久等的。”
龙步云抱拳说道:“请问老师太!这里可是有一处清修的庵堂,我是……”
比丘尼合掌说道:“施主!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难相逢,人生无非是一个‘缘’字,是勉强不来的。”
龙步云心里一惊,重新施礼说道:“老师太!有一位冯秋雯姑娘不知是否来到宝庵,但求一见。”
比丘尼说道:“施主!老尼已经说过,你请回吧!”
龙步云正色说道:“师太!原谅我不懂得什么佛家禅机,我只知道我辈做人要合情合理。冯秋雯与我之间,有一个心结,如今没有解开,是叫人难得心安的。佛家讲究慈悲,难道忍令两个无辜的人,一辈子心里得不到平安吗?”
比丘尼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龙步云说道:“师太!你错了!这‘有’与‘无’之间,不是我们的心结。我只是要见冯姑娘一面,告诉她,我内心的感受。她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一定能够明白我的心,师太!了解一个人真正的内心,是人与人重要的因果。”
老尼连眼皮都没有抬,只说了一句:“施主请回!”
她转身就走,龙步云紧跟上一步大声说道:“老师太!只要你告诉我,冯姑娘是不是在贵宝庵,难道你就悭于说这样一句话吗?出家人,慈悲为门,方便为本。你为何如此不通情理?”
老尼转过身来,合掌宣了一声:“阿弥陀佛”!抬眼看着龙步云。淡淡地说道:“施主!欲除烦恼须无我!”
龙步云高声说道:“我不懂,我也不必懂你在说些什么!请你只要告诉我,冯姑娘到底在不在宝庵?”
老尼不再理他,一直向前绕竹而行。
龙步云紧紧追随在后,一绕过丛竹,眼前出现一座庵堂。
那是一座极简陋的庵堂,累石为墙,覆竹为瓦,只有两三间。正门头上有三个墨写的大字:白衣庵。
庵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冯秋雯!
冯秋雯身穿一件长灰袍,头发散开,披在身后,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龙步云脚下一个跄踉,他稳住脚步以后,才镇静下来,叫道:“秋雯!你怎么会……”
冯秋雯没有说话,只是双泪下垂,滴湿了灰衣。
龙步云说道:“秋雯!你不能这样,伯父伯母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这样做,伯父伯母坟前都没有人上香,断了香烟,是为不孝。佛家也不能叫人这么做。”
冯秋雯站在那里一直流泪,没有说一句话。
龙步云和缓着语气说道:“秋雯!如果你这样做,那是让我这一辈子无法安心做人。我将为这件事折磨一辈子。”
冯秋雯泪流得更多了,她的脸部已经开始在抽动。
龙步云说道:“秋雯!你说我对你有大恩大德,报雪母仇,扶柩回乡,我是不敢居功,只是尽一份心,秋雯!你这样做,让我痛苦一辈子,你是在报恩吗?”
冯秋雯终于“哇”地一声,痛哭失声,人倒坐在地上。
龙步云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里说道:“秋雯!回去吧!守住你那一亩三分地,守着自己父母的坟茔。然后,结婚生子、继承香烟。秋雯!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没办法跳出三界之外,我们不能成佛!”
老尼站在庵前合掌低宣:“阿弥陀佛!”
龙步云继续说道:“秋雯!随我回去吧!”
冯秋雯突然止泪大叫一声:“不!”
她缓缓地站起来,整衣之后,朝龙步云跪下,深深下拜。
龙步云连忙抢步上前,伸手待扶,叫道:“秋雯!你这是何苦!”
冯秋雯只顾自己恭恭敬敬叩拜。
老尼站在她身旁,正色说道:“施主!你若是再上前一步,就罪孽深重了,那怕是就这一步。”
龙步云双手伸出僵在那里,不敢上前。
冯秋雯深深拜罢,站起来,向老尼又跪下叩拜,并且合掌说道:“师太!弟子浑身罪孽,曾经卖身为娼,曾经一心杀人,曾经要夺人所爱……这些大罪大孽,今生今世,是洗刷不净的。求师太为弟子剃度,终生在佛前忏悔。弟子从未想到成佛。只是赎罪!恳求师太慈悲!”
老尼合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龙步云听到这些话,知道冯秋雯表面上是向老尼说的,实际上是说给龙步云听的。
龙步云呆在那里,人傻住了!一个纵横江湖的好汉,空有一身超人的武艺,空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却不能挽回一个少女要遁人空门的决心!龙步云眼睁睁地看着老尼将跪在面前的冯秋雯头发分开三绺,从衣袖里取出一柄雪亮的剃刀……
龙步云无法再看下去,他有一种从未感觉过的重创,刺痛他的心头。
他明知道冯秋雯即便随他离开发髻山,又待如何?他不能娶她,也不能久留在漓江之滨,最后仍然只有留下秋雯一人。说得很好,结婚生子,承祧香烟,跟谁结婚生子?随便找一个泥腿粗人,跟着厮守终生?这些道理,这样的结果,都是龙步云能知道的,但是,眼看着冯秋雯,他仍然有说不出的悲痛!他大叫一声:“老天!这是什么样的世界!”
他没有听到老尼高声宣出的佛号:“阿弥陀佛!”转身狂奔,身形射出,疾如流矢,飞跃而下,直奔漓江之滨。
麦红骡子看见主人奔来,顿足长鸣,江边竹筏仍在,夕阳恹恹,照红江水,归鸦阵阵,叫躁着岸上荷锄归去的农人,虽然是落日黄昏,却是一幅有情而美丽的世界。
只是龙步云此刻没有那种心情来领略它罢了。
朔风呼啸,雕云密布,寒冬欲雪的天气。龙步云骑着麦红骡子,缓行在荒野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自从离开漓江之后,由夏到秋,又由秋到冬,气候的变化,却没有改变龙步云的心情,他一直无法忘记冯秋雯在发髻山白衣庵被老尼落发剃度的情景。因为他无法想像一个青年少女古佛青灯,贝叶梵经,是如何度过一生?龙步云心情低落,一度曾经想回到夏家圩子,携带着夏芸姑,返回龙家寨。
但是,终于他难忘母亲的遽死,那张大红帖子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惨象。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龙步云!你不可以毁志,母仇不报,枉在世上为人。冯秋雯的事,虽然说有伯仁之憾,但是,世间无奈的事太多,也只有逆来顺受罢了!再颓丧下去又于事何补?”
这是几个月以来,龙步云为自己释怀一想,终于振作起精神,催动坐骑,向前攒路。
冬日天黑得特别早,晌午一过,就有日薄黄昏的味道,再加上雕云厌顶,眼看着就是黑夜的来临。
远远看去,前面有炊烟,他催动麦红骡子,加快脚步赶上这是一个不小的市集。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经常走过大车,铁轮碾成两道又亮又深的车辙,所以这个市集是通衢要道,十分热闹。
薄暮时分,集上店铺都已经点起油灯。
麦红骡子走在街上,引起人们的注意。甚至于有的店家在麦红骡子走过之后,统统关上排门。
龙步云一直缓缓来到市中,停在一家客栈门前,系好骡子,走进店里,他才发觉偌大的客栈,兼卖酒菜,几十付坐头,竟然没有一个客人。
可是,另一方面,灶上火烧得正热,炒菜的师傅忙得满脸是油。
龙步云刚一坐下,就有店小二过来哈腰,说道:“大爷!就你一人?”
龙步云一愕,问道:“你认为我应该几个人?”
这时候过来一位青袍小帽帐房模样的中年人,满脸堆着笑,躬着腰,抱着拳,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上前说道:“大爷!一切都遵照你的吩咐,酒菜都按时准备妥当,今天没有一个外客……”
龙步云一愕,伸手摸摸那久不曾剃的胡须,再加上路途风霜,大概样子很难看,心想:“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人?八成是认错了!”
他这里半晌没说话,店里的人似乎是更紧张了,那位帐房模样的人物,陪着笑脸,迹近讨好地说道:“大爷!你要是有什么另外吩咐,尽管交代,小店一定照办,但求大爷千万别生气。”
龙步云心里明白了。店家认错了人,把他当成另外一个畏之如虎的恶霸。
龙步云笑笑说道:“店家,你弄错了人!我只是一个过客,既没有什么吩咐,也没有什么额外要求,我来到这里但求一餐一宿,如此而已。”
帐房愣住了,他变得结结巴巴地说道:“大爷!你老是说那面……”
他手指着门外,紧靠着灶台那根柱子斜斜地钉了一柄五寸长、通体雪亮的柳叶刀,刀柄上正飘着一面约有手掌大小血红色的三叉旗,旗中画的是一条盘着的赤炼蛇,蛇的颜色是黑色。
龙步去走过去伸手取下那柄柳叶刀,打量着那面三叉旗,问道:“你是说这面旗子吗?”
帐房当时的脸都吓白了,他几乎要跪下,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的爷,我们……都是照你的吩咐……不敢有一点违背……你千万不要……。”
龙步云随手又将那面血红色的三叉旗,连同那柄柳叶刀,插在门柱上。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7_47146/67917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