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有些暗憾,若我也身怀绝技,此时一个指风微动,可不就能得睹佳人芳容?一边感佩这殷辛揣摩人心于微,一边伸手去接那酒盏。
眼光余处,忽然映入关浩笙一个微微笑容,心内一凛。他的笑容没什么不对,但潜伏在那笑意中的,是森冷而凌厉的煞气,压抑着不欲泄露,却非无迹可寻。
未及深思,红衣少女一声轻呼,青葱玉指不知怎地一抖,手中那青釉蝶翅盏内,橘红色泽的一泓醽醁,涧泉般蜿蜒而下,尽数照顾了我云罗锦绣的一袭外衫。
少女清亮双眸闪过一抹绝望,颤抖着迅速匍匐于地,连声知罪。慌乱中轻薄面纱翩翩落地,露出的美丽容颜上,那吓得略带青白的面色,衬得水润双眸越发黑亮莹然。
看着那绯红衣裙上点点酒渍殷红如血色梅花,一点点慢慢晕开,我转头微微瞟了关浩笙一眼。毫不意外的,见到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懒得理会他的装模作样,我伸手将那舞女拉起,淡淡而笑:“酒不醉人人自醉,我酒量不好,失手将酒打翻,又与你有何干息?姑娘不怪我唐突美人已是万幸,哪里还谈得上怪罪?只可惜了殷公难得的佳酿。”
殷辛人老成精,哪里还不知我心意,连忙接话:“五殿下真是文采风流,这‘玉髓液’虽然难得,但若多得殿下几句好诗,就算再倾得几杯又有何憾之有?”
好在前世我曾妄想过将小儿打造成神童一名,那些脍炙人口的名诗我也借光记下不少,这首诗也正是其中之一,自然是张口就来。
“茶亦醉人何须酒, 书自香我何须花。
酒不醉人人自醉, 花不迷人人自迷。
吟成白雪心如素, 最到梅花香也清。
昔日浣沙今日恨, 玉人如许愿相亲。”
在一片喝彩声中,殷辛双目精芒闪动。这些舞姬,他今日既叫出厅来,只怕就没想过再归于私室。眼下见我如此怜香惜玉,早已是闻弦音,知雅意。
殷辛笑意满面,口唇微动。就在此时,关浩笙抢先开口,淡淡赞我一句,再暗示殷辛应该先请我更换衣服才是。
关大王爷是座上贵宾,话又在情在理,自然不会有人驳回。而我又意不在美人,只要看到关浩笙奸计难逞,就已值回票价,哪里会在意他的打扰?自是随下人前去后室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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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穿得厚实,那小小一杯酒,也不过就是污了外袍。就算关浩笙再想看我手臂上有没有牙印,也不会傻得想不到这个道理。所以,我慢条斯理的换过外衣,再打发了仆役,自已在园子里慢慢向回走。
夜色渐深,虽没有灯光,但是夜色明净。天际一轮残月形孤影单,被暗色的云霭围绕,月华若隐若现。月光在栏杆外的假山上随意的涂抹了几处,山石于是变作一副半清晰,半模糊的模样,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中。
我呆呆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前厅,那里笑语欢声,犹自热闹,心里却忽然浮起一种莫名的寂寞感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声望去,一双蕴了暖意的眼神落在我身上,驱散了夜色中无形的寒意。这一刻,我几乎忘记周遭风雨,明日寒霜。
那人,却正是静羽。
怔忡中,不忘同他打过招呼。
我不想同他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只好含笑相视,而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我的静默无语,两人缓缓相伴前行,气氛静寂却融洽。
静羽样子变得不多,但此时此刻,远离那些热闹喧嚣,他身上那种清淡平和的沉静气息,却越发的明显起来。而那沉静平和之中,又带出几分他原来所没有的,淡淡的寂寞味道。虽极轻极淡,常人难以察觉,却似乎完全融入他的体内,且深入骨髓般萦绕在眉宇之间。
神思不属中,脚下一滑,却在下一刻就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扶好。
耳边传来的声音沉稳平静,却隐含着笑意:“这里好象有人弄洒了汤水,冻得地上有些滑,五殿下可有伤到脚?”
我轻轻摇头,低低道了声谢,在他扶持下站好。
虽然没伤到哪里,但静羽轻柔的话语,温柔有力的手臂,却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明明没说什么,我却也觉得心中暖暖的。我虽知他不过是随口而出的场面话,我也知道他并没想起我来,这些也不过只是纯粹的关怀而已。但知道归知道,却说什么都没有用。
我一定是太累了,身体太过疲惫,连精神也变得脆弱起来。
静羽呵,静羽,我与你那些淡如春风的相处,平淡中带着温煦,如君子相对,却又含了些隐约示好的暧昧难明,相扶相助的一路行来……
这一切一切,怎能就此一个失忆能够抹消?
再次感受到你的温柔,让我如此感动莫名,让我怎么可能轻易将你错手放开?若连试都不试就让我放手,那绝对不行!若你能记起一切,仍然选择与我形同陌路,那也就罢了,既然你记不得,那就不能怪我纠缠不放。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凭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伸出的援手,在我最伤心的时候给我的温暖,你就已是我在这世上重视的人之一。
虽然那个乐天知命的憨厚静羽并不图谁记得,但这份深情厚谊,我若不能回报,会一直横梗在心,不得遗忘。总得让我将你眉宇间那丝寂寞抹去,我才能放心。那时,我若放手,也会容易得多吧?
不管怎样,我总是放不下现在这个虽一身荣华,身上却写满寂寞字样的静羽。谁要是想笑话我不知进退,不懂放手,那就让他笑话去吧。殊不知,那个写挥挥衣袖的诗人,可是最会死缠烂打的。名人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但求一个心安罢。
静羽忽然笑笑,看着我轻声开口,语音轻柔:“我与五殿下虽是初识,却宛如知交,有种已是莫逆的感觉,真正奇怪。”
心内微微一动,却无法言明,苦笑敷衍:“无独有偶,我也有这种感觉,正不知如何说法,却让王爷先行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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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轻轻吹起,扬起我一缕发丝,横过面上。静羽随手轻拨,替我将发丝拂下,随后两相愕然,又一起相视而笑。
看起来,静羽虽对自己的失仪之举有些莫名,却并不十分排斥,欣然道:“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
我强行压制着自己雀跃的心情,却管不及自己的嘴。
“王爷如何知我?”
静羽虽吃惊于我的直言,却微微而笑,面上竟带了些不自觉的宠溺:“不说别个,只凭五殿下所唱之词,就已让我为之倾倒。那词上阕即景想象,创造了一个空灵蕴藉的境界。极虚极活,若远若近,神余言外,寄意深远而幽隐。下阕怀人,写得宛转曲折,缱绻深沉,令人玩味不尽。词中境界高远,说理通达,情味深厚,并出以潇洒之笔,一片神行。通篇文字不假雕琢,卷舒自如。能做得如此笔力遒劲,境界高洁好词之人,怎会是俗人?又如何不值得本王倾心相交?”
无语……
苏东坡……
被我盗版……
我境界高洁……
亏得夜色深沉,掩了我面上一片红赤。赫然谦虚几句,拉开话题。我在静羽面前如此谦虚,倒还真开天辟地头一遭。
哭,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呀?
微风裹着些许的暗香盈然,带着丝丝寒意吹过,却不觉得冷,只让人觉得清爽。
静羽四下观望,忽然寻着香气踏前两步,语带欢欣:“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一株珍惜罕见的“银红台阁”,这株老梅很有些年纪了,枝干虬劲,形态弥健,若是白天当可赏其全貌,可惜,可惜。”
见他真心惋惜,我不由宛尔:“这算得什么?不过一株而已,京城外十余里就有个梅谷,满山梅林,品类繁多,你若想赏梅,看哪天空闲,我做东带路就是。”
两个“好!”字同时响起,引得静羽与我一同向声音起处望去。
夜宴(下)
心中憾然长叹,眼见从岔路口转出两个人的身形。当先之人肩宽腿长,步履沉稳,满带着一身王者之气缓缓行来,正是那个极其惹人厌的关浩笙,关大王爷。
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郁闷死我,给这个人白眼真是怎么都不够用的。
静羽当先笑着迎上前去打招呼,而我气急之下,一时顾不得风度。微微侧了下头,将脸隐入暗处,无声的骂了句:关浩笙!我太阳你奶奶!
骂过之后,阿q精神胜利,倒也让我顺利变脸。我热情洋溢的,顶着张似乎见到八百年没见过面老亲戚的笑脸,跟上前去,也同关浩笙及在他身后站出来的祉蔚打了个招呼。
一行四人言不由衷的打着哈哈向回走,我虽极力打岔,但在不怕死的关大王爷屡次重提此事之后,赏梅之事到底还是草草定下。
这整件事里,最让我中意的安排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决定由我做东。嘿嘿,关浩笙,你有“口福”了。这几天时间我会好好想想,一定会做出几道“好”菜招待你!绝对是会让你永世难忘的“美味”!
回到大厅,乐音袅袅间,正是衣带飘香,水袖似云。在酒气氤氲,灯火摇曳中看着那些面上薄纱轻笼的女子,真个是美人如玉。
我们各自归席坐定之时,正是一曲终了。
在殷辛示意之下,那些少女原地未动,只整齐的站成一排,个个眼帘低垂,略带羞怯的任众人上下打量着。
殷辛转头四顾,半真半假的抱怨我们离席时间太久。
关浩笙这奸鬼,与祉蔚一唱一和将矛头拨向我和静羽,让我心生不爽。静羽倒是好脾气的笑着,看样子就要顺势以酒代罪。
这里的酒度数不高,多喝一杯本无所谓,可我就是不想如了关浩笙之意。再及我也看出殷辛意不在酒,于是笑着抢先开口。
“殷公请酒,哪个不是趋之若鹜?我既荣幸参加,又怎会有意避席?不过是园内景色太过迷人,使人驻足流连罢了。不过,虽然离席之举非我本意,我却也实有过之。现下也只好客随主便,听凭殷公发落就是。”
我既已开口,那几人也就不好再说别的话,于是在殷辛眼光扫视之下,都笑着附合。
殷辛满意点头,朗声笑道:“你们晚回,得罪的倒不是我,而是席上的诸位大人。”
我故做茫然状,四下观望:“此话何解?”
一殷辛老友笑着凑趣:“这些女孩儿都是殷公精选出来,身材样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本是外人无法得见的。但今天贵客盈门,兼之有两位王爷远道而来,殷公为了显摆一下,才特别使人叫了出来,却都带着面纱,小里小气的不让我们得见真容,只说等几位王爷和皇子回来才看得成。结果几位迟迟不回,耽误众人赏花之机,五皇子你说,应不应罚?”
哄堂大笑中,我们几人只好应下受罚。
现在,锣敲了,鼓也打了,串场子的也串过了,就只等着看这殷辛,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了?
看得出关浩笙酒量极好,对于席上的罚酒之事,他是一点也不在乎的。极爽快的问殷辛:“既然如此,就请殷公说说,要怎么罚我们才是?”
殷辛环视当场后拈须而笑:“老夫让这些女孩子带上面纱,也并不是小气,只是想得些趣味罢了。既然几位甘愿受罚,那就一人选取两名吧。选完人就算是你的,要不要让她们当场摘掉面纱,也就不关老夫之事了。”
我心下暗自佩服,殷辛先用蒙面美女引人好奇无限,再用众人好奇之心巧妙的对我们施加压力。这样一来,他自自然然的送出美女讨好权贵,又让人无法拒绝,这手段用的真正绝妙。
哄堂大笑声中,席上众人纷纷嚷着让我们快选,然后好让他们早些欣赏美人。
殷辛加了句:“这几个女孩儿,个个冰清玉洁,品貌上佳,就算闭眼选也是错不了的。你们看看,大家都已等得很久,有些心急了。几位还是快些选定吧,哪位先来?”
我心下心思暗转,眼睛向那几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身上飘去,摆出一副犹疑不定的神情。
在众女眼神垂地,静待未知命运到来的认命神情对比之下,那将酒泼在我身上的红衣少女,期盼地向我看过来的剪水双瞳分外引人注目。等我接住她目光,略略微笑之时,那明亮目光中的喜色之浓,真是让我心中极为愧疚。
心下一软,受不住那目光,低头拂了拂襟上子虚乌有的尘埃,将眼神躲闪开去。
罢了,我不过是意气之争,何必用这苦命女子为棋?
我打定主意放弃,抬头却正对上关浩笙。他就那么一个凝眉眯眼的细微动作,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凌锐的气势来。
我暗叫不好,正想开口,他却已抢得先机,抱拳向殷辛谢道:“多谢殷公美意,恭敬不如从命,我就选这两人罢。”
关浩笙随手所指,却正是那活泼少女和她身边之人。
我暗自失笑,弄到最后,居然还是这个结果。
不管我是不是阿澈,他就只为让顶着这张脸的人得不到心仪的女子,就抢先下手将人抢走,也不怕惹人厌烦?这位关大王爷的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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