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_分节阅读 7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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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见的事物忽明忽暗,颠倒混乱,好不容易他才明白过来,一双手从上方伸来,突破了 烟雾和黑衣人的阻挡,将自己扯上了半空中——不过在混乱中他是头下脚上,那双手只拉住了他的一只脚踝努力往上提着,他的上半身无依无 靠地凌空挂着,正好能看见那群黑衣的魔影发出怨毒的尖叫,盘旋飞掠着向上追来。

    几乎是脸对着脸,李琅琊看着那为首的黑衣女乘着气流迅速上升,夜枭一般鼓荡着黑翼飞扑上来,一把扯住了自己细细的手臂往下力拽。 她脸上最后一点人类的表情也消失殆尽,黑色的血脉像藤蔓一样布满了她的脸旁和双手,正散发着“咝咝”的冷气,试图攀越到李琅琊的身体 上。

    过大的惊恐让人说不出话,李琅琊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手指简直掐进了骨头里,深渊般的眼睛离自己不过咫尺,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不由己 往下慢慢滑去……

    “长命缕!我给你的长命缕!快扔那个妖怪啊!快扔!!”

    从身体上方捉住他脚踝的力量来处,一个声音全力大喊着。只不过,那也是个稚嫩的童声,在急切中还带着浓浓的哭腔。

    李琅琊左手的杉袖被扯开了一条口子,薄薄的布料沿着缝隙溃不成军,半条袖子都被撕了下来,纸片一样被飞卷进旋风消失无踪。那裸露 出的纤细手腕上,还缠着端午节那天缠上的五色丝线。青、黄、赤、白、黑的丝线,在昏暗的天色中意外地鲜艳醒目。黑衣女好像被那交缠的 彩毫照痛了眼睛,瞬间露出了一丝畏惧的表情。力量稍一放松,竟被不断扑腾的李琅琊挣出了右手。

    耳中耗乡听到了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指令,李琅琊慌乱中使不出力,努力了几次才扯断了左腕的彩缕,乱七八糟地往黑衣女脸上丢去 ——

    细细的丝绳,奇迹般地没有被狂风吹走,在贴上黑衣女的一刹那,它卷曲着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对方白晰的额头上烧出一道印痕。黑 衣女已顾不上再争夺李琅琊,她松开双手,惊恐地掩住了伤口。沿着那火焰的标记,金色的光芒一道道映射出来,把她的容貌映衬得好似枯槁 的落叶。她狂乱地伸手想撕掉额上的印记,却阻挡不了皮肤沿着黑色的经脉一片片爆裂。

    随着不甘又疯狂的尖叫声,她掩面向下坠落着,其他的黑衣人也像忌惮着火焰的余波,夜鸦一般鼓噪盘旋着,终于没敢再次飞掠过来。

    飞舞的黑衣人和浓稠的黄昏暗云,迅速远离了视野。李琅琊恍惚觉得自己穿过了某种滞重的气体,又被几只手拉了起来,终于结束了天地 倒转的状态,倒在了一个坚实的平面上。还没等看清眼前的景物,李琅琊已经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所有的恐惧、伤心、愤怒……全在得到安 全的一瞬间爆发出来,他哭得涕泪交流,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没有力气抬起头看一眼——直到慢慢发觉,还有个声音在与自己相同频率,不同 声部地合唱着,只是调门比他更高,中气比他更足。

    李琅琊一声声地抽噎着,泪眼模糊地看着对面;有点熟悉的,桀骜不驯的红色乱发,淡棕色的小脸被泪水涂得脏乱一团,嘹亮的哭声响遏 行云——好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你是那个……十一?你怎么在这儿……?”李琅琊迷迷糊糊地问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啊!”皇甫端华大叫得几乎岔了气。“我莫名其妙的……就到这儿了呀!一个人也找不到,然后就看到你被妖怪追!我还以 为是做梦,可咬了自己好几口也醒不过来!幸,幸好有这个姐姐,是她教我怎么救你的,不然我们两个就都完蛋了……”

    “……姐姐?”

    下一刻,李琅琊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那一下子把人勒得发痛的力道、袖口里一缕缕玳玳花爽洁的香气……

    “……母亲?……母亲?”

    李琅琊抬头望着王妃笑意盈盈的脸,一时间糊涂着无法做出反应,但心底那细细浮出的喜悦,已经先一步化成了半个歪歪扭扭的笑,他一 边笑着,一边哭着,一边拉紧了王妃的袖子嘟囔着:“……我们回家,回家……这是什么地方?”

    王妃把他搂紧了些,声音里有一点难以察觉的犹豫:“不要怕,没事了,一切都有我在……”清明的眼波忽然转向了在一旁呆看的端华, 随即灵巧地改变了话题。

    “多亏了这个小将军,我才能找到你,还不该谢谢人家吗?”

    李琅琊还没有回话,端华先红了脸,眼神乱飘地傻笑着:“……也,也没什么啦,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就发现自己在这艘船上,就只好拿 着桨乱划啦,然后,然后姐姐你就出来了,要不是大家帮忙,我们也打不赢那些妖怪啊,我看到她们的时候真是吓得快死了……”

    大家?船?……

    李琅琊直起身子向四周打量着,然后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他们是身在一艘船上。

    粗略目测也有六十多尺长的楼船,高耸的桅杆,檐角潇洒翘起的飞庐。两面云帆鼓满了劲风,正带动着船体滑行在天空之中。船首龙君雕 像的长角破开黑色雾霭,开出一条云之通路。硫磺颜色的暗火和气流不时擦过船舷,向船里的人发出凄厉的威胁。但也只能在雕工精美却又坚 不可摧的枣红船身上留下几道火星。宛如无数流星金色的彗尾曳成扇面,簇拥着庞大的木兰舟静静巡游在云海之上。

    “……”

    李琅琊指着船舷外的天空,错乱地轮流盯着王妃和端华,嘴巴张啊张啊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终于放弃了语言表达的企图,奔到船舷边 向下望去——楼船所处的位置,似乎正在黄昏天空和星汉云霄的交界之处。船首的方向延伸出两条闪烁着微茫的缆绳,仿佛月光凝成的航迹。 长带尽头握在两个身姿轻盈的白衣少年手中,他们像气泡一样浮游在云中,导引着楼船的方向,往闪着微妙亮光的天际飞去。

    一个少年忽然一回头,向着李琅琊笑了笑——仿佛清水凝结而成,精灵般的美貌,让李琅琊红着脸又跑回了王妃的怀抱。却发现王妃正细 心地用披帛给端华擦着鼻涕,整理头发,不禁起了一阵微妙的醋意,但想起刚才自己半吊在船外的惊险,就不好意思向这个红发小野人发作, 只好倚在王妃臂弯上郁闷地玩起了手指。

    (七)

    王妃一手揽着一个孩子,眼神幽幽地望着船外的天空:“你们要是没看到这一切多好——这里不是生者该来的地方,也不是死者归去的地 方,是人间和幽冥交界处的裂缝。那些死亡也不能消解的怨恨、执念、渴望……就在这里一代代堆积,埋藏,最后变成了吞噬魂魄为生的怪物 。她们的名字叫‘夜星子’——最喜欢那些意志脆弱,却有强烈愿望和思念的小孩灵魂,会趁虚而入把他们拉进裂缝,囚禁在妄想的梦中作为食物……”

    两个孩子歪着头听得似懂非懂,端华小声念着:“……反正我才不要给她们当‘食物’——长得太丑了!”李琅琊皱着小眉峰问道:“——这个怪谈跟以前的都不一样,有点讨厌呢……可是母亲都没有给我讲过!”

    王妃发出了一声叹息,轻柔得像鸟羽落在春水之上。她揽紧了李琅琊单薄的小身体:“因为,盗取孩子魂魄的黄泉恶鬼——这本来就是往生者才能掌握的秘密啊……”

    “什……什么意思……?”今天母亲的故事怎么字字句句都让人难懂呢?李琅琊焦躁得说不出话来,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在空中一个回旋 ,轻轻降落在船舷上,奇怪的蹲踞姿势却有着说不出的优雅。

    “王妃殿下,就快到乱流交汇的地方了,而且——”他扬起发着淡淡银光的手指向船后。“夜星子一直跟在后边,越追越近——我们的时 间不多了。”

    向船尾的方向望去,硫磺与暗蓝交缠的昏晦天色中,一团团黑影绞成了漩涡,似乎不敢靠近楼船却又舍不得放弃,像噬血的鲨群远远尾随 着猎物,只露出铁灰的背鳍传递恐怖的讯息。

    楼船行进的速度加快了,雾气被分割成素白的云线,一缕缕流动在桅杆与舷侧,竟有了在激流中拍水而进的错觉。当又一重云气的屏障被 穿越,前方天幕上出现了一点不同——好像上古神话中不周山折而苍天迸裂,烟霞斑斓的天空有一处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上下错位的接缝处 像水波般不停流动,形成一道不规则的裂隙。而镜面般倾斜的开口彼方,荡漾着虚幻飘渺的光彩——不是这一边永不结束的暗淡黄昏,而是无 星之夜最温柔的黑暗之光。

    楼船鼓满了帆,向着裂隙慢慢靠近。远处黑衣的夜星子也察觉到不对,如暴风般的哮声陡然尖锐起来,她们借着顺风的气流越逼越近,几 乎已能看到乱舞的黑发后恶毒的眼神。白衣少年放开了缆绳转而守备船尾。每人手持一张桃木弓向夜星子连连虚射,弓弦与空气交错出的刚锐 声音,仿佛连成了小小的结界,阻挡着凶暴的夜星子欲进又止,始终不敢直扑上船来。

    王妃看了看船尾的战况,向两个脸色煞白的孩子转过身来。望望前方的苍穹裂缝,再望望后方的黑色追兵,琅琊和端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不约而同地紧紧牵住了王妃的衣袖,好像以此就能相互依靠着度过即将到来的危劫。

    王妃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浅淡如春烟的悲哀,但她依然在微笑,笑容清坚明亮。她俯下身子狠狠拥抱着端华,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是你漂亮的船救了我们大家,你是我的小英雄!请替我保护琅琊,让谁也不能伤害他!”

    船头已经探进了裂隙,龙神威严的头颅隐没在眩目的光流之中,船体起了一波波振荡。

    王妃凝视着李琅琊的眼睛,轻轻抵住他小小的额头:“九郎是了不起的孩子,比谁都善良也比谁都坚强。你一定还会遇到许多许多好事, 所以一定要平安回去,要从虚假的梦里醒过来,去开始你的人生……”

    “……可是,可是母亲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大半截船身已经进入了裂隙,进入了一片澄清的黑暗天空。青色的月轮照出了平野上一条蜿蜒的绿色河流。隐隐的城郭轮廓在碧青的萤火 中安静地起伏。当黄昏色的缝隙终于扭曲着闭合,楼船也完全滑进了青色的月光之中。

    站在风帆下的王妃衣袂飘飞,像最艳雅的青色睡莲在静水中开放。她深深地凝望着李琅琊,说出了最后的话语——“母亲能回去的地方, 只有忘川的那一边。因为我已经是冥府的子民了啊……”

    月光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碧水青莲的颜色流过透明的肌肤与衣裳,把她像一片轻绡般地托起,离开了楼船,向河流的对岸飘飞而去。

    “母亲!母亲!回来啊!!”李琅琊大哭着向船外跳去,想要在空中捉住王妃的衣襟,却被那两个白衣少年死死地抱住。楼船离那青色的空花之影越来越远,向着忘川的另一边,更深的夜色中驶去。李琅琊嘶哑地抽泣着,最后留在记忆中的影像,是端华一边淌着眼泪,一边紧抓着自己的手臂,一遍一遍重复着:“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

    因为王妃的去世而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薛王府,终于等到了聊可安慰的好消息——昏迷了两天的小世子,终于恢复了意识,甚至以超越年龄的理智,接受了母亲离去的事实。惟一奇怪的是,他清醒的当时,随父亲来王府吊唁的皇甫端华,也莫名其妙地在他床边揉着睡眼爬起身来 。两个孩子身旁散落着碎成寸段的端午长命缕,还有一只精致的桃核小船。盛放核舟的白玉桃盒上,两只秀丽的白猿正在游戏……

    (八)

    “妈啊!!!这是什么妖怪兔子啊!!”

    端华的哀叫声由远及近一路高高低低曲折有致。最终撞进了书斋的门。李琅琊从《博物志》中抬起头来,狐疑的眼神在水晶镜片后打量着 狼狈的红发青年。

    “……又怎么了?没猜错的话,您是又在水精阁出手了?”

    “……小玉实在很想要那支水晶钗嘛……不知怎么就被波斯小子硬搭着卖给我一个白玉兔子镇纸!我当时还想万一它能半夜变个佳人出来 ,我也算赚到了,你想啊玉兔嫦娥,嫦娥玉兔,总是连在一起说,她要真能变人还会比嫦娥差吗……”

    “说重点。”

    “……重点就是!它变了!变成一只会说人话的巨兔!你能想象一个比狗还大的兔子张着三瓣嘴跟你发嗲‘哥哥我要胡萝卜’是多恐怖的 事情吗!?”

    “其实我这儿也没有胡萝卜……”

    “总之它超粘我的!你好歹帮我挡住它一会儿……你对付这些动物总是有办法的对吧鳄鱼先生,我去找安碧城来收拾残局啦……”

    “谁是‘鳄鱼先生’啊……”

    红发的元气青年慌不择路地奔逃了,片刻之后,花园小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啪达啪达”的跳跃声。一只兔形生物的巨大剪影,清晰地印 在了书斋门扇上。

    用折扇支着额头,李琅琊低低地苦笑出了声。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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