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他纠缠在口舌争斗中,带着点不甘愿的神态向李琅琊深深施礼。“不知是薛王府的殿下在此驻驾,刚才太失礼了,请您恕罪——我是司天台的天文观生师夜光,奉敕来查勘宫人失踪之事的。”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是奉旨来的哟,小夜光也介绍一下我的身份嘛!”
“他叫司马承祯——是个浪得虚名的不良道士。”师夜光的眼神越过司马喜气洋洋的脸望向夜空,声音平板得不带一丝波动。
李琅琊来回看着表情语气迥异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卷进了什么麻烦的对峙之中……两人的名字迟了一刻才进入他的脑海,让他忽然醒悟了过来,对着那个粘在秋千上的青年展颜一笑:“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会让烧焦的牡丹重新开花的秘书郎,还曾经救活了陛下最喜欢的白鹦鹉小雪娘,我在元旦朝会上远远见过你呀!不过你那时候穿着一件古怪的袍子,颜色好像打翻了一大缸胭脂……”
司马承祯的眼角下垂得更厉害了,好像忽然咽了一口苦药。“……呃,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殿下你不觉得无论是样式还是颜色,都充满一种独特的热情吗?不然你也不会在秘书省的一大堆官员中特别记住我对不对……”
李琅琊噗一声笑了出来,片刻前幽暗危险的气氛已随着那件传说中的粉红袍子飘得越来越远,他回过头,正好看见师夜光脸上滑过一点极轻微的笑影——这秋水般冷淡的少年随即垂下了眼睫,把笑意的余波遮掩在容颜的阴影里。
李琅琊几乎是立刻对他起了同情——被逗得笑一笑,真的是这么值得困窘掩藏的事吗?可能是为了让夜光神态自然一点,他开始琢磨着想找出话题的引子。“那个……你们都是来查云栖失踪的事情对吗?其实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挺了挺胸,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精悍一点。“刚才呢,我确定已经查出了蛛丝马迹!”
师夜光的唇角抖了抖,看样子是努力把一个嗤笑忍了回去。司马承祯总算把自己从秋千坐椅中拔了出来,笑嘻嘻地盘膝坐在李琅琊面前,拍拍地面示意李琅琊也坐下。“来,殿下,给我们讲讲你的发现!”
李琅琊收到这个鼓励的讯息,精神更加振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小小的冒险——可他很快就发现,除了白天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幻听,还有刚才捡到的题诗红叶,即使自己努力讲得绘声绘色,也没有什么更富悬念的情节可以铺陈了。特别是说到那枚可以当作传奇证物的红叶……他忧愁地叹了口气,幽怨地瞪了师夜光一眼。“多可惜!就这么一点点线索,现在被你烧掉了……”
一时间没人再吭声,李琅琊很快从不满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满怀希望地看着两位年轻术士,一副亮闪闪的“下边就全交给你们啦!”的表情。司马承祯脸上交替着恼火和想笑的复杂情绪,最后紧抿着嘴唇挑起一边眉毛,责难地逼视着师夜光。后者还是紧绷着白晰秀雅的眉眼,只是黑
重睫毛下的银眼睛开始游移闪躲,不敢像刚才一样火花四溅地对视。
司马不发一语,继续着眼神的拷问,终于,师夜光坚持不住了,有点委屈地撇了撇嘴,背对着两人负气一般重重坐在了草地上,垮下去的双肩十足表明他远没装出来的样子那么成熟。
“……殿下你看它只是一枚枫叶,但在我这样的术士眼中,那上面的妖魅之气强烈得隔着好远就能感知到!何况是这样的深夜,正是各种不祥之物最爱的游荡时刻……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我以为,以为你也是……所以就先破坏掉你手中的妖力之枢……”
“……什么枢?”夜光的声音越说越低,李琅琊也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求助地望向对面的司马。一脸不正经的道士则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
“简单来说,殿下,小夜光一时眼花,把你当成夜半作乱的妖物了,所以还算他比较克制,只烧毁了那枚叶子,而没有先攻击你……当然殿下不要害怕,我以后一定会看住他,唉年轻人嘛缺乏历练,总是这样容易失控……”
“等等!我没有害怕!”李琅琊猛地截住了司马的絮叨,眼神里闪出新奇的光亮。“他刚才的意思是——那枚红叶,上面有强烈的妖魅之气?就是说,它果然和失踪事件有关系是吗?它写下那首诗是什么意思?还是……是有人想通过红叶告诉我们什么?”
司马永恒挂在脸上的笑意带了点惊讶,夜光也回过了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李琅琊一眼。
司马慢慢站起了身,轻轻拂着袍襟上的草叶,还是带着那漫不经心的笑,把视线转向了孤高耸立的枫树。
“小夜光有一点没说错。寅初三刻,是夜最深最重的时候,也是各种不祥之物活力最旺盛的时候。就算是再平凡的生物,此时也会突然变得面目全非呢,比如说……”
无星的夜空漆黑如深渊,鲜红的枫叶之云绚烂翻滚,像有无数飞鸟藏身其中不安地鼓动着羽翼,给术士平静的笑颜涂上了燃烧一般的阴影。
“比如说——违反节令生长的花妖和树魅!”
(一)
初夏的威风低低掠过草间,艾草清苦的药气,随着回旋漂浮,仿佛有轻纱般的绿意流动在空中。淡绿的风吹过缀着浮萍睡莲的池塘,乘放着织锦般花朵的芍药圃,攀过嶙峋的假石山,一路升向薛王府后园的至高处—回凤楼。
楼顶小阁的镂花排窗都已打开,此时清爽的晨曦正向明媚的午阳过渡,阳光好像带着粉绒绒的质感,隔着金粉的轻纱往下望去,碧绿的树丛和园林都像别致的盆景,蔷薇、绣球像浓红淡紫的小星星随处散落,来回穿梭的侍儿仆从就是衣着鲜艳的小木偶。
但这一刻凭阁高望的人,明显并没有心绪玩赏—两个锦衣金带的孩子各自站在一扇排窗的窗 ,穿着小绣靴的脚踩在窄窄的窗沿上,双手却小鸟儿一样平伸在空中,竟是有意不去扶着窗框。
两人显然站了已有些工夫,两张白净的小脸上都是密密的一层冷汗。一头火红乱发的孩子拼命抑制住双腿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微侧过脸,强笑着说出来:“……小子,得啦,别硬撑啦……就算你不是‘小娘子’吧,现在下去也不算你输好吧?”
黑发的那孩子并没应声。
“哎!跟你说话呢!你人不大怎么气性这么大啊!?”红发的孩子急起来,提高了音量喊出来,却被无意中撇到的脚下高空惊得一阵眩晕。
“呜…………”一声低低的抽泣冒了出来,黑发小孩缓慢地扭过头来,一双漂亮的凤眼正不断涌着泪水,和风干的泪痕涕纵横交错地糊了一脸。
“……动不了……腿……腿僵掉了呀!”抽泣声终于变成狼嚎陶大哭。
“天啊!是小世子!”、“不会吧?!还有皇甫家的小公子?”当侍儿们终于发现他们的身影,惊慌失措的跑上回风楼时,两个孩子正进退无路地僵立在窗沿上,争先恐后地放开声大哭,惊得过路飞鸟都远远绕开了阁顶。
“……呜……他们,他们怎么这样称呼你?原来你是王府最小的那个小世子?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仆从们忙乱着给两个孩子换衣、洗脸、按摩僵硬的双腿,红发小孩虽然情形狼狈得很,但依然好奇心大盛。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扯着那位小小难兄难弟的袖子,抽抽嗒嗒地问着。
“因为我……呜呜…… 老师生病……”那菱花纹白色夏衫袖口露出的手腕,果然是十分瘦弱,小小尖尖的脸庞就是以恢复了血色,也显得比别的孩童苍白许多。
红发小孩皱着眉头想了想,又大又黑的眼睛忽然一亮。“这个送给你!是端华节的‘长命缕’,我今天早上才系上的,带着他就能去五毒,再也不生病了!” 他似乎迅速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事,自作主张地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把一条五色彩线变成的精巧络子缠了上去。
“这是什么?”黑发孩子取起手腕,好奇地打量着络子线头处吊着的一个小坠子。
“是我最喜欢的小玩意!核桃雕的小船哦!嗯……它是,它是……”红发孩子脑子里显然没装着多少形容的词汇,吭吭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干脆豪气地一挥手:“一起送给你啦!反正是保佑人身体好的就对了!”
“喂,我是皇甫家的十一郎,我爹是左骁骑位的将军,我叫端华,你咧?”在被侍从抱下楼时,已经恢复了元气的红发小公子回头大声喊道。
“……琅琊……”
“狼牙? ……这名字真难听……”
(二)
午后下过一场迅即的雷雨,水洗过的槐树叶片鲜绿得想会唱起歌来。夕阳穿过披离的枝叶,在积水上照出闪烁的光斑。清澈凉爽的绿意直染到高挑的竹帘上。
披香阁的长窗敞开着,凉风拂动着窗拢微微摇曳,带起了室内清冽幽香的香气——薛王妃正坐在窗下对镜理妆。婢女们来来回回忙碌着,把五彩斑斓的花 、粉盒、眉黛一样样摆开,帮女主人盘棋高耸的云 ,再用长长的银钗和步摇固定好。娇小的侍儿一手拿着一条洒金罗裙,笑吟吟地向镜中的美人问着:“王妃想穿哪一件呢?病了这些日子,总算大好了,虽说是晚妆也不好草率,不如穿这条套红的带些喜气?”
“——就依你吧。”王妃一边给苍白的嘴唇涂上胭脂。一边微微笑了,清丽的韵致如同碧水映之悠悠竹叶。
“——母亲?”玉石阶下忽然响起了细嫩的声音。漆黑的童发系着朱红的丝绳,薄青色的小罗袍下略沾了雨水,在花砖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李琅琊轻轻走进了披香阁,坐在紫檀镜架前,似乎想撒娇却又不好意思,只好捻着王妃的衣带,把脸埋在她白绢寝衣的宽袖上嗅着熏香。
王妃正捻着一片红落花钿,,小心地贴在额上,被一打扰,手指松了劲,那剪成五瓣的玲珑桃花便袅袅飘落下去,掉在李琅琊小小的侧脸上,引得他吃吃笑了起来。王妃轻嗔地伸弹他的脑门:“讨嫌的小郎君!今天早上把全府人的人吓得半死还不够,又来调皮了?”
象牙般白晰的手指轻拂着琅琊的头发,王妃的声音轻巧而活泼,依稀可想见少女时代明快的风华:“你一向都不喜欢出房来玩,为什么今天和皇甫家的孩子一见如故呢?听说你们还比试谁站在高处的时间长?”
李琅琊微红了脸,小声说着:“……才,没有什么‘一见如故’呢……是他先叫‘小娘子’我才生了气和她打赌的。咱们家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放肆的家伙啊……”
“他是随着父亲来王府贺端午节的哦,大概趁大人不留心就跑到后园去玩了……咦——这是什么?”王妃拈起李琅琊腕间的彩绳,端详着吊在绳端嘀溜溜打转的坠子。
“——就是那个无礼之人送给我的,大概是赔罪的表示吧,所以我也就仁厚地原谅他了……”
“哎呀,你这个小孩怎么说话这样老气横秋的?对那样嚣张又别扭的家伙就要狠狠地欺负回去才够本呀!”王妃夸张地叹息起来,一边举起李琅琊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那只精巧的小船。
淡棕色的扁圆核桃壁雕成了一支完整的小船。船体还看得出果壳凹凸不平的小孔洞,但摸上去却触感光滑——大概是被前任主人长久摩挲把玩的缘故吧。尖尖峭岐的船头船尾,中央隆成半圆的船舱,舱顶上浅刻着连环的方胜纹,舱下各开着四扇小窗,连镂空的窗格都雕得一丝不苟,船舷上还斜支着一对小小的船桨。可爱到让人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母亲……手都举酸了!李琅琊仰躺在王妃膝盖上抱怨着,引得王妃笑着一捏他的小鼻子:“还真是个好礼物呢,看在皇甫家的小子诚心诚意的份上,就宽恕他好啦——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系在手腕上太容易弄丢了,用盒子收起来好不好?”
王妃顺手拿起了镜台上的一只白玉桃形小盒,旋开来一看,里面的胭脂已经空了,只在盒底渍着淡淡的几缕嫣红。她细心地把核桃小船从五彩丝上解下来,放进小盒一看——竟是端正合适,好像本就是生成的一套。王妃扣好盒子,把它穿系在李琅琊的衣带,打了个精细的花结。只有两寸见方的小玉盒盖上,浅刻着两只小巧的白猿,一左一右,顺着盒盖桃心的形状上下腾跃,纤细的长毛和狡黠的神态都是活灵活现。
“桃子是最吉祥的仙果,核桃木可就更厉害,要是深更半夜,有什么魑魅魍魉来抢漂亮的新娘子,它可是会辟邪驱鬼呢!”王妃拈起了掉落在裙裾间的桃花红钿,微笑着往李琅琊额上一点——“让它们一起保佑我的小九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别,别闹了……”李琅琊握着凉凉的白玉盒,仰望着王妃明亮的笑意,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捉弄了,也半是羞窘半是气恼地笑了起来。
这是李琅琊的记忆里,美丽的母亲最后一次坐在镜前梳妆。
(三)
端午节刚过,菖蒲和艾草的余香未散,王妃的病情又加重了,很快进入了长久的昏迷状态。短暂的清醒时,她苍白的容颜上并未露出痛苦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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