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_分节阅读 6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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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见过实物……古时候的人真的是用这样的杯子喝酒吗?那还真是有点,有点可怕啊……”

    李琅琊正细心鉴赏着铜边上精美的花纹,迟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呢喃的话中之意。“嗯?什么?为什么说……可怕?”:

    艾艾好像也没想明白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她眨着大眼晴停了停才回答:“……再漂亮的壳也毕竟是死去的海螺丢下的东西啊,就好像是它的衣服……或者房子一样。总感觉离它太近,会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事情……”

    “那只是古书里的几句记载罢了,鹦鹉杯在古时候并不常见,也没有那么可怕。”李琅琊有点诧异于这个女孩子的敏感,或者说悟性,但还是放轻了语调抚慰着。“不过因为它的样子太奇妙,人类总是这样舍不得放弃美丽的东西,想把它留在身边而己。”

    艾艾灵活飞扬的眼神忽然凝住了,好像这温和贵公子的言辞是一滴突如其来的淡墨,蓦然渗入了她明镜止水的心,幻化出了飘忽莫测的图案。

    安碧城也觉察出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忙笑着叩了叩桌子。“别再讲故事讲得口干啦!我们快来试试这神奇鹦鹉杯吧?看看是不是倒进美酒就永远喝不完?”

    他双手拿起了琉璃瓶,淡红娇艳的杨梅酒液通过细长的瓶颈倾入了鹦鹉杯。因为三个人的目光的凝注,这一刻就好像被奇异地拉长一般——

    同样黄铜材质的底座让鹦鹉杯在小案上平稳站立,绯红酒液与银色珠母质的内壁交错时,宛如细小星屑的光芒一缕缕沿着杯壁飘摇上升,随即在接触空气时化于无形——也许那只是过于微小的泡沫带来的错觉?

    当琉璃瓶中最后一滴酒像珠子般滴落,鹦鹉杯中的琼浆泛起了小小的涟漪,摇漾着映出了夏夜天空刚刚浮现的清凉风物——不知什么时候,圆月已经越过了郁郁柳荫,闲静地点缀在夜空一角,光滑微冷的月亮表面与珍珠色的鹦鹉螺内壁有着奇妙的呼应感。

    安碧城有点惊讶地放下了空空的琉璃瓶。“比想像的容积要大很多啊——看来传说不完全是附会?”

    “鹦鹉螺里层藏的空间很大,旋转着分成一层一层,像水车轮又像花瓣……”艾艾忽然低低地开了口。“所以倒进很多酒也不会溢出来,但也不是永远喝不完那么神奇……”

    “嗯?艾艾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已经试过了?”安碧城微微侧首向她一笑,执着一双铜耳平端起了鹦鹉杯。“捧着这么一大杯酒牛饮可就太扫兴啦,还是要分到各人的水晶杯浅斟慢饮——这样来回折腾,我们还真是有点自寻烦恼……不如先敬艾艾姑娘一杯?”

    他捧杯之前,艾艾就忽然红了脸,却显然不是因为害羞推辞。她盯着鹦鹉杯中宝石溶液一般的美酒有一瞬间的失神,好像那满杯荡漾的月光令她不安。从怔仲中回过神的艾艾冲口而出的是一句坚决的否认。“我可没试过用它喝酒!这么奇怪的东西……我只是凭手艺人的经验推测出来的!”

    安碧城好像对刚才那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倒是对艾艾的立刻否认有点意外,李琅琊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了自己语气和用词的生硬,艾艾移开了凝视鹦鹉杯的目光,可神情里却有极微妙的一丝恋恋不舍……“那个,我家铺子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谢谢两位费心了……”

    (四)

    从告辞到跳下长廊走出月洞门,艾艾的动作很快,李琅琊想挽留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好将遗憾的目光投向了小案上的果品。“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至少该让她把这些杨梅带回家作礼物的……”

    “难道是因为天太晚了,跟我们一起喝酒不方便?”安碧城倒好了酒,手指轻轻抚过了鹦鹉杯上凉凉的铜边。“往常她也不在意这些啊,女孩子的心思可真是难讲……”

    “啊,所以说应该请端华大人一起来的!”他迅速恢复了疏懒安闲的神情,狡黠地挑起眼角一笑。“他对于猜想女孩子的心事最内行了,一定能安慰好艾艾的~”

    “如果不是要在宫里值夜,他早就飞过来了。你忘了他上次对艾艾的手艺奉送了多少赞美之词?”

    “啊啊与其说是赞美不如说是‘谀辞如潮’吧?我也自认为口才不错了,可端华大人那种好似本能一样的甜言蜜语还真是望尘莫及呢!”

    不知在大明宫的月下发呆的某人此时有没有突如其来的喷嚏,水精阁里的两个闲人倒是很快忘掉了那一点点不安,在笑语中推杯换盏,开始享受夏夜的风雅之事。不知是因为酒器来自深水之底,还是心理作用使然,今晚的美酒的确带着一种沁人肺腑的天然凉意,似乎暑气没有办法越过那层薄得可以透过光影,却旋转着火焰般灿烂纹饰的鹦鹉螺外壁。

    随着飞觞小酌的动作,映在淡红酒面的月影不断起伏摇荡,那仿佛借自天空满月的珍珠色荧光一刻比一刻更璀璨。像雪粒又像雾气的薄光环绕着造型古老而奇异的鹦鹉杯,像缓缓攀升而不自知的醉意,那潮汐般的月光也无声浸透了水精阁的玲珑池阁……

    ——大概是这个意象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吧,不断往复的水波汩汩之声侵扰着感官,让李琅琊始终不能真正进入沉眠无梦的醉乡。当水声越来越清晰地撞击着意识,甚至脸颊都感觉到冰冷潮气的攀附时,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舒展着因久坐而酸乏的四肢直起了身子——随即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住了。

    眼前不是片刻之前的月光庭院,而是浩渺无际的一片荒滩大泽。或大或小的水洼边横生着桀骜的苇草,那沉黯阴湿的绿色非但没有可堪入画的秀美,反而像水中魍魉的长发一般令人不安。在乱草间纠结升腾的水雾与这莫名出现的江滩一样一望无际,那沉重粘稠的质地就像一只只执拗冰冷的手,牵扯着衣裾让人难以举步。

    李琅琊茫然四顾,只感觉那挟着水气的冷风吹得肌肤一阵阵泛起寒栗——至少这能证明自己不是因为酒醉颠倒而陷入了梦魇。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忽然用力摇了摇头——既然不是做梦,那么在原地装睡也没有用,不如试探着往前闯一闯,去主动找出身陷其中的缘由,不管谁也好,一定是有什么讯息想要传达给他知道……

    嗅着风中越来越重的水腥气,李琅琊跌跌撞撞地避开水沼和长草的障碍,很快长袍下摆就坠满了湿重的水迹,让他的步履越发艰难。而当他发现那一片片漠然镜面般的水泽面积越来越大,几乎在前方沿伸成一片时,他忽然明白了茫茫迷雾与水声的来源——眼前分明是一碧万顷,烟波荡逸的巨大湖泊!

    在这水气弥漫的幻境中没有月亮,碧幽幽的水面却隐约映着银色的月影。李琅琊忍着透骨的寒气走近些才发觉,水中荡漾的应该不是月亮的镜像,因为在漆黑的水波间起伏,云母般泛着微光的物体是如此众多,由远及近的一片片幽光带着古怪的寂寥意味,愈发反衬出湖水的深不可测,这情景……这情景就好似在遥远的水底,有人放出了无数祭奠亡灵的孔明灯!

    像是被水中的凄凉灯影蛊惑,李琅琊不知不觉走得更近,近得只差几步就要越过被荒烟衰草遮蔽的湖岸边界,他总算及时收住了脚,却在定睛往水中细看时猛然失去了冷静——在那被淡淡寂光环映的幽深水底,像从镜中眺望彼端,有个人影正抬头向上寻找着什么,在与李琅琊眼神相遇的瞬间,那金发碧瞳的容颜露出了模糊的惊讶之色,而水面另一端的李琅琊已经失声惊叫出来——

    “碧城?你怎么会在水里?!”

    风悄没声息地停了。

    正如司马所说,如果夜色像沉凝的海水,寅初三刻的天空就是海最深处的裂谷。黑得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却有种比海潮更强大的力量在黑暗之后隐隐蠢动,低吟着想要冲破静谧的封印。

    听着夜空中巨兽隐秘的吐息。李琅琊开始有点心悸——这危险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司马承祯刚才好像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什么事实?是谁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悄悄往司马身边靠近了一点,夜光则立起了身,紧皱着眉望向比自己高大得多的术士。“……你是故意的吗?在这种时候提破名讳有什么好处?”

    “嘘——”司马依然满不在乎地笑着,目光却十分清明。“木妖是所有精怪中最害羞的一种,如果一直任它无声无息地躲藏下去,我们要找到哪一天呢……”

    他的话突然中止了,和夜光同时抬头望向天空——只静止了小小一瞬间的红叶树海,正从内部一阵阵起着喧嚣。简直像被什么惶急催促着,一大片簌簌翻飞的野火,艳丽得怕人。

    “来了……”司马无声地动了动唇。一片五爪形的枫叶冉冉而下,姿态优美缓慢得像在做梦,旋转的叶面上清楚拓印着纤小的字迹。就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刻,它倏地化成了一小蓬燃烧的烟火。叶片的灰烬溶于水一般消隐在夜色中,那墨写的字迹却停留在空中,像瞬息生长的鸟类一样展开翅膀,扭曲着越长越大!

    红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又一片接一片地焚毁,像无数曳着焰尾的流星飞坠如雨,伴着闪闪掠过的火焰,飞出叶面的文字也越积越多,在虚空中密密排列,旋转舞动,字句不断组合又纷乱飞散——

    流水何太急……

    深宫尽日闲……

    这一切发生得极慢却又像极快,司马承祯的目光轻抚过那些语意暧昧的辞句,比淡淡的幽怨之意更吸引他的,是每一行墨迹沿伸出去的方向——看似散漫无章,实际上字与字联成了“楔子”,悄悄占据着卦象上的方位,精密地将空间分割成小小的牢笼……

    “是个出乎意料的难缠家伙……”司马隔着空中的墨迹望向师夜光,那年轻人眼中也一样燃起了紧张又兴奋的光——强壮的鹰隼看见猎物的表情。

    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袍襟。“……这就是我刚才看到的诗啊,这个样子……可真漂亮啊!我是不是马上能看到枫树妖怪了?嗯?”

    司马笑了出来,向李琅琊做了个鬼脸。“你也觉得漂亮对吗?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殿下……”他手伸进袍袖里一捞,不知怎么就把一个明晃晃的纸灯笼托在了掌上。“我这就找出妖怪陪你玩~不过殿下请拿好这个灯笼不要放手。”!

    圆圆的灯笼里燃着一点明黄烛焰,映出素白纸壁上一个草书的“疾”字。李琅琊一边接过灯笼,一边情不自禁地向司马的袍袖望了一眼又一眼——他是怎么把一个灯笼藏在袖子里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他目不暇接——区区一个灯笼算什么?这华丽道士的袍袖里,怕不是藏了一个倒转的乾坤吧?无数雪白纤巧的小鸟从袖口飞扑而出,像被暴风卷起的雪片一样高高抛向天空,扑打的翅膀边缘却闪着银刀般锋利的光……那不是鸟群,是素白笺子裁成的符纸。随着飞翔般的振翅之声,它们眼花缭乱地穿梭往来,以密集的阵型围困着那些淡墨写在空中的诗句。

    司马嬉游浪荡的表情没有变,眉梢眼角却多了一点陶醉欣喜的意味,好像注视着一幅马上就要完工的精美字画,抑制不住要赞赏自己的才艺。他慢慢抬起了右手,奇怪的手势像握着一支并不存在的毛笔,但在眼前的虚空中落笔写字的姿态却毫不犹豫。

    “五方雷神,乘驾火轮。腐木之精,不得久停……”

    随着司马的喃喃自语,他握“笔”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停驻在空中的白纸符上募然出现了血红的字迹!古老晦涩的篆文辨不分明,同时浮在纸面上的却还有隐隐生光的雷电纹样——纸符好像被号令催动,一起疯狂地滴溜溜转动着,与空气相摩擦出了细小的青色电光。被包围在其中的诗句像被抽去了生气,墨色慢慢扭曲着变得疏淡,连带着被圈禁的小小空间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巨大压力下无奈地崩解……

    司马在空中书写的动作突然一停,沿着看不见的“笔锋”,一串青白的火花蛇行而过,无声的锐风一下子把他的袍襟和长发倒吹飞舞起来,像驾着腾蛇的雷电之神猛地张开了羽翼。

    “夜光!就是现在!”

    随着司马的一声大喝,一直静立不动的夜光突然拔地飞跃而起,他的手指掠过翻卷的气流,竟有锋刃般的银光一闪而过,一柄冷如秋水的横刀已凭空出现。夜光的身形并无一刻延阻,游鱼一般钻过了符纸罗列的缝隙,向着枫树的背阴,星月之光也照不到的地方猛扑过去——黝黑的土地上悄悄突起一条同样黝黑的树根,如果不是被冷厉的电光围绕,恐怕谁也没法在夜色中辨认出它的影迹。

    树根好像长了眼睛,正在迅疾地重新隐藏回土中,但它的动作依然快不过破空而来的年轻术士。夜光手中的横刀犹如雷暴来临之前划破天穹的紫电,以目不能及的速度撕开夜幕,狠狠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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