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案发现场的那个“物证”疑点。
“是梳子上的头发。”绿桃又露出了那种比悲哀还要悲哀的笑容。“头发是含有极强灵力的东西呢——留在梳齿上的几根头发,对我来说就是开启封印的‘钥匙’。只是我没想到,血脉的力量同时唤醒了沉睡在百鸟裙中的另一个魂魄,又被她占据了身体……虽然有点丢脸,可我总算是做完了该做的事,从此我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啊……”
随着越说越轻的话语,绿桃的面容和身姿也越来越淡薄,当蓝衣白衫失去了身躯的支撑飘落于地的同时,皎洁柔和的淡青色光雾从领襟间宛转而出,化作一只体形略小,虽然也是遍体翠羽,但色泽和花纹都分外朴素的鹦鹉。和那只华丽硕大的雄鸟最相似的,是那小小的脸颊上,有着一模一样的桃形红晕……
两只青翠鹦鹉在空中回旋交错,交换着甜蜜的低低鸣叫。虽然一只是实体,一只是虚像,但那道阴与阳、生于死的交界,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微不足道……就在一双鸟儿结伴飞腾向窗外天空的一刻,宝云突然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大声喊着:“为什么要救我?我应该被她拖进九幽地狱去受苦的!是我害了你们全族啊!”
“我应该恨你们所有人的……”
群山之上的青空澄澈明亮如最纯净的瓷彩,其中交颈缠绵的鸟影仿如工笔细描一样艳丽,只是世间再没有一支笔可画出那华彩灿烂,闪烁着星晖的翠羽之色……在它们飞进密林,隐没入万重绿影之前,绿桃的最后一句话袅袅回旋在空中——
“可我就是做不到啊……”
过了许久,端华才弯腰捡起了横陈在一地狼籍中的木刀。左右看看它粗钝的“刀锋”,抬头向李琅琊强笑了一声:“殿下啊,你怎么会想到用它去刺那条裙子的?难道你悄悄跟司马道士学了法术?诶?你看我都糊涂了,公主本来就是个高明的女道士嘛!”
谁都能看出他强行寻找话题,试图冲淡悲伤气氛的努力,李琅琊只好配合地笑笑,同时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心领神会。“不是什么法术啦……明天就是中元节了,那把刀是新鲜桑木削成的,是每年这时候必备的节令摆设吧,前几天和香药绣品一起分发到各宫的。都说桑木是驱散恶灵的神木,我只是想碰碰运气,毁掉恶灵最执著的东西……”
“是啊,明天就是中元节了,祭祀所有怨灵亡魂的日子……”万安公主从窗外收回了眼神,慢慢走到了衣架跟前,手指滑过那空无一物的横栏,目光忽然转向了怔怔站在一边的宝云,声音也不再透着疲惫。
“何女史,打起精神来,帮我做一件事吧——把绣院中保存的所有鸟羽线都找出来。”
“……要做什么?公主您是要绣衣裙吗?”刚回过神的宝云的脸色一变。
万安微微苦涩地笑了,手指在空中划过,仿佛在等待并不存在的鸟儿来栖息。
“我啊,并不算什么高明的女道士,但想要安抚什么、补偿什么的心情,想必可以让神明了解吧……明天的祭祀仪式上,会有为亡者焚烧纸钱和衣物的火盆——那才是鸟羽线该去的地方。但愿可以帮助它们的灵魂得到解脱和自由……”
——哪怕相隔万水千山、迢遥岁月,那些温柔而坚定的精灵,也一定会比翼结伴,飞回到故乡那最美丽的天空吧…….
也不知是从哪朝哪代的古书流传下来一个说法“伏日万鬼出行”——六月三伏,炎热到达顶点的季节,也是各路疫鬼恶神巡游人间、攫取供养的时令。
想保平安的人最好少冒着酷暑出门,因为在那扭曲了实现、灼烤着空气的高温中,现实与异想、人间与彼岸的分界经常会变得模糊难辨,就像沙海中蒸腾摇动的蜃楼之影……
——这个说法对水精阁的小少爷朱鱼来说,当然不值一晒——他自己就是异世界的住民,难道还会害怕什么鬼怪来袭?
朱鱼今天得心情很是不错,通过金华猫一族的秘密网络寄来的钱终于到手了,足以弥补安碧城这个奸商的日常克扣。果然家里的诸位长老亲眷还是舍不得他在长安受苦,比苍梧姐姐这狠心肠的女人强多了……趁着难得的休息日,他在西市小食街上游荡着吃了一天,去裁缝铺裁了两套新款纱罗袍,有在掩在浓荫中的高楼檐顶上睡了长长一觉,悠闲信步往金明大街水精阁方向走时,已是夜色深沉,白天的暑气消了大半,月光寂寂地铺满长街,风里裹着些晚开花朵的香气,只是迎面微拂,就能想象出那些白色花瓣舒卷开来的姿影,让人的心都清凉起来。
打断朱鱼美好闲情的变故就发生在此时,他在转过街角时猛停住了脚步——因为就在一瞬之间还轻送着花香的微风突然变得冰寒刺骨,简直是从遥远而滴水成冰的冬日时光逆袭而来!
仿佛是应和着他的想法,几步开外的一个小水洼也被这逆转节令的寒风殃及,映出半钩新月的平静水面蓦然变得僵硬,几乎在眨眼之间就结成了苍白的冰面。而那闪烁着微光的冰霜像条自动描画的银线,无声无息地在暗色的地面上延伸,飞快攀上了生长在道旁的一棵槐树,径直向着枝叶浓密的树冠方向伸展。
被突然发生的一幕吸引了全部心神,变化成人形时需要刻意掩饰的金绿**瞳一下子灼灼生光,朱鱼几步跑到了树下,眼光追着树干上醒目的冰之线向高处望去。在冰痕小时的黝黑树冠深处,忽然起了一阵颤动,朱鱼仰起的小脸随之承接到点点雨珠般得凉意——用手一抹,全是细小的冰渣碎粒,就在手心中迅速消溶化作了水痕。
“三伏天下雹子了?”朱鱼还在盯着湿淋淋的手掌愣神,只听头顶上又是一声轻响,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个黑影兜头盖脸地扑了下来,饶是这猫小孩反应够快,也只来得及退了半步,还是和黑影撞了个正着,“喵呀”一声滚成一团栽倒在地。
“被妖孽偷袭了!?”这一下把朱鱼砸的惊慌失措,差一点就要抛下身上刺绣华丽的纱罗夏袍,变化成目标更小行动更快的猫之形态——阻止他的是怀中黑影冷冰冰的僵硬触感,虽然看似一击得手,却无力地翻倒在地上再无动作。看那软垂的四肢,紧闭的眼睛——分明是个人类毫无生气的躯体嘛!
朱鱼爬起身来左右看看,那莫名而来的一阵寒气已经消散无踪,从水面到树干,冰冻的痕迹也像恶作剧般被抹了个干净。寂静的夏夜长街上只有水波般摇荡的白月光,映出槐树浓荫下无人经过的弃尸现场……
朱鱼努力扼制住跃上墙头跑掉的冲动,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从天而降疑似“尸体”——月光慢慢将大片幽黯的树影推移开去,一张与朱鱼年纪相仿的少年面庞现出了轮廓,虽然瘦仃仃的小脸正泛着青色,眼角眉梢还染着冰霜凝结的花纹,触手的肌肤也毫无暖意,但还是能感觉到极细微的一丝吐息起伏。
“这,这下麻烦了……”朱鱼的小眉峰间缓缓地堆叠期了愁云,一遍喃喃地叹息、抱怨、自我辩解,一边半掖半扶把昏迷中的少年搭上了肩。
“总不能这样把你扔在街上……事先说好了,波斯小子向你要寄宿费用我是不会垫付的……”
“传奇故事里这样从天而降式的主角,先不论是仙是妖,怎么也该是个绝代佳人吧?你捡回来的这位……姿色平平暂且不论,性别就完全搞错了吧!?”
安碧城再次审视了一会儿竹榻上沉眠的少年,回头向朱鱼高高挑起眉毛。
猫少年疲惫地蹲在椅上,坐也没个坐像,可嘴上还是一句不让:“我要真捡回来个美女妖怪你应付得了吗?最后还不是我的工钱遭殃!这小子虽然不重,可是冻得硬邦邦的,我弄他回来累都累死了,你居然还挑剔他的姿色……呃,说道他的脸,我本来以为那是阴影的,原来真是长在脸上的胎记啊……”
的确,陌生少年夜色中半遮半掩的容貌,在水精阁明亮的灯火下无所遁形——暗黄的肤色,尖瘦的下巴,只有眼尾线条和漆黑垂落的睫毛有那么点清秀的意思,却又被横亘在右边额角的一大块青色胎记破坏了美感。
他这会儿身上的寒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呼吸脉搏也渐趋正常,安碧城一遍替榻边的红泥小火炉轻扇着风,一边打量他瘦小的身材和破旧的青布衫。“在这样的三伏天里会用冻僵的人,必有蹊跷啊……”
“对啊对啊!他出现的一瞬间还滴水成冰呢!”朱鱼也摸着下巴眯起了眼。“难道说……这是个带来冰冻的妖怪?”
安碧城头也没抬得看着火上的小瓦煲。“你仔细看看他的脸,已经开始有红润血色了。冰冻妖怪什么的不是应该迅速融化掉才对吗?所以不像是他的属性呀,要说长安城里现在惟一有‘冰’的地方……”
“——只有皇宫的‘冰室’吧?”
“冰室”是上林署令管理的一个小小特殊机构,只有在盛夏时分才显得格外重要——每年隆冬会有专人从山中运回洁净的坚冰,再切割深藏于在地下开掘的冰室。夏日的炎热喧腾到来时,这些珍贵的冰块或者为室内取凉,或者为瓜果保险,宗室近臣偶尔会得到“赐冰”的节礼作为恩遇象征。只是……
两个人同时望向榻上一身寒素,相貌平庸的少年——只是这个孩子怎么看都是一介平民,怎么能跟深宫的冰室扯上关系?
仿佛在意识迷茫中感受到了重重疑惑,少年轻轻转侧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迟缓犹豫的实现好一会儿才定在安碧城和朱鱼身上。有点出人意料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生的深邃浓黑,仿佛沉眠着炎夏雨林的阴影,那不似中土的神秘美感倒是跟他质朴的容貌并不相称
“……”他动动嘴陈像是要问话,安碧城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这儿是西市的珠宝行水精阁,我是主人安碧城。我家这位小哥今晚正在街上行走,突然被昏迷不醒的你砸到了头上。无奈之下只好把你带回来问话——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我……”似乎被安碧城先声夺人的连珠炮砸晕了头,少年半晌才嗫嚅出半句话:“我不是故意的……”咬字却十分拗口生涩。
朱鱼倒是来了兴趣,跳下椅子凑近耸耸鼻子。“你不是长安人啊,好奇怪的口音!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全身冻僵地出现吧?你是什么不合节令的妖……”
安碧城从身后轻轻敲了朱鱼的脑袋一记。“不要这样失礼啦!人家也许是冰室的随从杂役……”他的绿眼睛蓦地一亮。“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是因为思乡心切才偷偷跑出来的对不对?”
波斯人也姿态优美地靠近了张皇失措的少年,笑得和蔼可亲:“小哥啊,听口音你是南方人?”
“广……广州……”
“我就说嘛!”安碧城自得地一击掌。“我每年都要从广州进不少香料、珍珠的,还是对那里有些了解的!多炎热的地方——对小哥你来说,远离乡关来冰室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
“……我还远离家乡咧从来没见你对我这么关心……”朱鱼小声嘟哝着,对波斯人抢过话题的主动权很是不满,暗道自己这真正的“救命恩人”怎么被挤到一边?灵机一动忙把红泥炉上煮的姜汤盛了一碗。
“身体恢复过来了吗?喝点姜汤暖一暖吧……怎么称呼小兄弟你啊?”
出人意料的是,青衣少年一闻到姜汤的辛辣味道就变了脸色,动作不太灵活地往后退缩着。“……我,我喝不惯姜汤……我叫鸭……不是,叫雅青……”
他双手揉搓着衣角,一脸自惭形秽的神色,像是不敢正眼去看从容貌到衣着都光彩闪耀的两个美人,嘴里也愈发磕磕拌拌。“我是从冰、冰室那里来,可以在这里躲一躲吗?不,不用担心,过不了多久,我就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抬眼望向了窗外徐徐亮起的薄红晨曦,露水中仿佛染着盛夏划过植物丰艳的香气,少年那分外朴素的容颜却浮起了极为浅淡悠远的愁绪。
“是的,过不了多久了……”先不说“伏日万鬼出行”的异闻可靠与否,眼前可见的事实是——再怎么样酷暑难耐的天气,也挡不住女孩子的购物热情,所以伏月反而是东西两市传统悠久的销售旺季。由薄罗轻绡裁成的新巧式样的衣裙、由云母、海贝、琉璃雕琢成的带着透明季节感的首饰,更是有“水精阁出品,必属一流”的口碑保证。
从一大早起,娇声笑语又要求繁复的女客人就穿梭不断。朱鱼和安碧城在店堂里穿花蝴蝶一般往来忙碌,不时配合几句恰到好处的点评,一上午的生意做得煞是红火。将近午饭时分,人才渐渐少了下来,人声喧腾的热闹转向了沿街排开的小吃食肆。朱鱼喘了口气,从青花缸里舀了一碗酸梅汤大口喝着,忽然动动耳朵望向了店堂后院。
“我说……那个‘雅青’在水精阁呆了两天,居然都不吃三餐,只靠喝酸梅汤度日,是中暑生病了还是怕我们向他收饭钱?”
“没什么稀奇啊。”安碧城若无其事地收拾着散落在柜台上的首饰。“热天里胃口不好也是常事嘛,真饿了自然就会吃饭的。”
“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居然养一个闲人还那么淡定……”朱鱼刻意拉长的声调里带了些怀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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