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_分节阅读 63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年往事的微明照亮记忆,或是需要从百鸟裙的绣工中寻找灵感,她就会在夜深人静月移花影的夜晚,隐秘潜行入衣香沉沉的御库,从重重密封中取出这条裙子,一再抚摩和赏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金线织成的裙底也微微有了褪色,可那特别的翠羽线绣出的群鸟姿影,依然是那么鲜润流动,仿佛每根羽毛的经纬间都活跃着生命,只是被死死钉在黄金的牢笼里不能移动分毫。看久了,竟会觉得它们那跃跃欲飞的姿态都透出一种绝望……

    (四)

    说到这里,宝云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摇曳的恐惧,仿佛看见浓阴的暮色一点点浸染入明媚天空。“那裙子……真的有什么魔丵力也说不定,那种幻惑人心的力量……我知道自己犯下的是禁忌的大罪,可每次一看到它,触碰到它,就会不自觉地想着,假如还有重来的机会,我依然会做一样的事情——倾尽心血去刺绣它,不惜一切去保全它……”

    “……这事情是不传之秘,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不是吗?那绿桃怎么会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御库里就有百鸟裙的实物?还想借出来看?”万安公主听得屏息静气,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忽然想到了这个关键的疑点。1 u# \

    “这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听到绿桃的名字,宝云不胜心痛似地皱起了长眉。“她是今年春天才被选入九成宫的绣女,年纪虽小却心灵手巧,讲出话来伶俐大方,上上下下都很喜爱她。我看到绿桃,就总想起当年的自己……所以也对她多一份照顾,经常亲自指导她的的绣技,她几乎是一点就通,这份聪明当真少有。可当有一天,她在闲谈中忽然提到‘百鸟裙’时,我还是吓得几乎晕过去……”-

    如果面对的不是一个年方十二,一脸天真的小女孩,宝云真要以为私藏禁品的秘密被发现了。回过神之后,她立刻起身关上门窗,沉声斥喝绿桃,就算世上真有所谓的百鸟裙,也早就跟着主人一起烟消云散了,以后永远不许再提这犯禁的话。绿桃吓得脸色煞白,可半晌之后还是小小声地问出来:“……如果那条裙子真和传说中的一样美,就这样消失在世间有多可惜啊,如果有人把它收藏起来就好了……”

    再次接触到宝云严厉的目光,小女孩乖乖地闭了嘴,不再挑起这个惹祸的话头。可也许是心事被道破,回忆再次被勾起的缘故吧,宝云那天夜里竟是辗转难眠——九成宫绣院今年被分派的役使是试制一批新巧的裙样,尚方署对自己的才智寄望尤深。可现在还是没能构想出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图样,不如再到那件心血之作中去寻找灵感的电光石火……

    尽管心中已经升起了示警的暗火,可那金翠色的羽衣之影在脑海中不断蹁跹回旋,宝云终于还是提起一盏光亮微薄,不引人注意的小小行灯,再次行走在通往御库的小径上。

    小心从里面扣住了门扉,从熟悉的宝匣中取出堆叠的织物,手指先是抚过冰冷的金丝织锦,随即就滑向了含着温度与绒质的翠羽刺绣……这些步骤做来熟极而流。这一次宝云在幽暗的库房深处消磨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幅同样脱胎于“飞鸟”,风格却淡远高华的图样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一边构想着用捻银线在素色底上绣出凌空仙鹤的效果,一边小心地收好了百鸟裙,把匣子推入到木格深处,再用其它织物严密遮盖好。宝云锁好库门,转出了花阴细细的小路。精神的松懈可能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吧……前方树丛层积的黑暗中突然一声簌簌轻响,浮现出一团更为浓重的阴影!

    宝云的一声惊叫被自己强压在喉咙中,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不动。而手中云间淡月般的灯光渐渐融化了一小块夜色,映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甜美脸庞。耳畔梳着双鬟,肩上披着绣院特制的襦衫,绿桃正睡眼惺松地望着宝云,像是被她紧张的神色弄得迷惑不解。

    “何女史……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自然是检视一下绣院,顺便想一想新图样……”宝云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显得过于心虚,强行让声音镇定下来。“到是绿桃你,深更半夜的为什么在外边游荡?!”

    小女孩的脸微微红了。“您不记得了?我今天早上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是为了把一只小鸟送回巢里……我不放心,也不知它的爹娘回来没有,就过来看看……”

    宝云抿紧唇盯了她半晌,只在那娇小的面容上看到一派天真懵懂的表情。她不敢确定绿桃到底有没有看破自己的行踪,可咬紧追问下去会不会反而欲盖弥彰,引得这聪明小孩真的生了疑心?"

    “何女史,何女史,那您到底有没有想出新绣样啊?只要您心里有了图谱,咱们绣院准能再拔个头筹!讲给我听听好不好?”绿桃的小手牵起了她的衣袖,乖巧地轻声问着,倒是一语提醒了宝云——必须用重要的事牵扯开绿桃的注意力,让她快些淡忘今晚的偶遇。

    “我也只想出个大概,既然别处的绣院喜欢用豪华绚烂的图样取胜,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用银线和冷色来显出意境。图样很快就能确定下来,到时候让金缕和瑶台带你去看吧……”宝云笑了笑,挽起了绿桃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互相依偎着越行越远,留下弥散着夏季少有清凉的满庭夜色。3 a. q4 u2 r9 a/

    “以后的事,公主殿下就都知道了——谁也没想到绿桃会抢先绣出那幅‘瑞鹤云海’进奉给公主,我起先还以为是她为了往上爬而耍心机,只是觉得伤心失望。可金缕和瑶台实在气不过,背着我去找绿桃理论,当她们把绿桃的威胁告诉我时,我才明白自己早就被骗了——那天晚上,她什么都看到了,她知道御库的收藏就是我致命的秘密,她知道百鸟裙意味着什么可怕的命运……”

    “可她也用几乎一样的话问过我!也一样被我警告不许再提什么百鸟裙……我也以为她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好奇而己,她为什么要当着我装作一无所知,去主动引出这个话题?!”万安公主惊骇的声音忽然静了一静。“……难道说,她借着那条绿罗裙接近我,讨好我,其实还是为了百鸟裙?”)

    端华也心里一动,瞪大眼睛盯住了宝云。“你说御库门虽然被打开了,却什么也没丢,其实,其实……”

    宝云清妍的面容浮起一丝戚然的苦笑。“中郎大人,您推测我说了谎,那是正确的。可这个谎言并不是关于绿桃的下落,而是关于御库的秘密——我真的不知道绿桃的动机和去向,只知道,库中的百鸟裙也和她一起失踪了!”

    在往昔与现实的交织诉说中,这个结果已经隐隐浮现在了前方。但经何宝云亲口承认无疑的事实,还是让殿中人一时相对无言——绿桃这个小小的绣女,能凭才艺被选入九成宫想必已是不易,而她的聪明好学,她的灵秀乖巧,其实都是为了掩藏某种心计的表演技巧?可若说她是有所图谋,又为什么会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打破禁忌的冒险?欺骗上司、偷盗绣样、威胁同僚、接近公主,一直到潜入御库偷出那不祥而危险的纪念物——这个总是一脸无邪微笑的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端华的心被这越来越离奇的事件坠着直往下沉,可还是忽然想起了一个疑点——“何女史,你说过御库只能凭你的印信开启,就是说,整个绣院只有你这主事女官一个人掌握钥匙?”

    宝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钥匙的确在我手里,而且从头到尾一刻都没有离开我的左右……绿桃不是用这把钥匙打开库门的,我也实在想不明白门锁是如何被开启的。”“……只有这件事情怎么也想不通啊!”端华苦恼地抓着红头发,求助地看向李琅琊。“这丫头再狡猾多智,也只是个人类而己啊,难道会什么吹气开锁的法术?可偏偏又像个犯罪新手一样把随身的首饰丢在现场成了证物……我说,女人也好,女孩也好,真能为了一件漂亮衣裳,千方百计拼命到这个程度?”

    “你问我,叫我怎么回答啊……”李琅琊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白色罗衫,随即后知后觉地微红了脸。“可是,我总觉得,这事不只是为了漂亮衣裳这么简单……”

    万安公主不知不觉地把绣着华丽纹样的衣袖绞紧又放开,她抬眼看看几个人紧张忧虑的表情,带点抒解意思地苦笑了一声:“端华啊,女人对衣服的执念……对你来说是太复杂也太不合理了,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啊——安乐公主、何女史、绿桃,她们都为‘百鸟裙’着了魔。就算是我,一看到那条银鹤绿罗裙,不是也立刻爱不释手,还爱屋及乌地相信了绿桃所有的话吗?说到这孩子,她若真是图谋了这么久去盗取百鸟裙,那终于成功后她会怎么做?”

    端华咬了咬唇,还是憋不住地开了口:“虽然说我到现在为止的推理是推一步错一步……但我还是认为,犯下这么重的罪,她再傻也不会呆在九成宫里等死。从昨晚失踪到现在,说明她已经带着裙子逃出宫了吧?”

    李琅琊抓住这个空隙插了进来:“……我也是这样想啊,话说绿桃如果真的出了宫,要上报金吾卫派人搜捕什么的……岂不是要把何女史和百鸟裙的事情也牵扯出来?陛下最讨厌有关韦后、安乐之乱的陈年旧事了,再说避暑嘛,就是为了心情好些,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何苦用这些,呃,也不是太重要的,衣服裙子之类的事惹他心烦呢——是不是姐姐?”

    万安公主对上了李琅琊的眼神,只微微一怔就把彼此的打算看了个雪亮:违禁开启御库,偷盗材料和绣品,这两重罪就足以让绿桃遭遇灭顶之灾。而“百鸟裙”还存在于世间这件事更是非同小可。不管宝云出于什么目的私藏裙子都是犯忌,仅仅“安乐余党”这个罪名就能令她粉身碎骨,甚至整个九成宫绣院都难免被牵连进来……

    “那个……”公主轻咳了一声垂下眼睛,白团扇款款遮住了一半面容。“正好金吾卫中郎将就在这里嘛,不如我们大家商量一个合适的法子,省得惊动更多人?我倒觉得百鸟裙这样的不吉之物,早些消失不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端华早就接收到了李琅琊的眼神示意,这次反应得飞快,一脸严肃地摸着下巴。“嗯……我应该是可以代表金吾卫的立场发言的——百鸟裙什么的,就暂时当作没有出现在九成宫里吧!本来嘛,一条裙子保存二十多年这种事也太离奇了……”

    “喂,我说你们这些人啊,怎么就这样擅自决定呢?”

    一个又娇又软,甜美的年轻嗓音忽然加入了谈话。寝殿中的四个人同时惊讶地向外望去——不是早就被遣开的宫人或是绣女,那声音属于他们都熟悉,却万万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一个人。

    “还说什么不吉之物,什么离奇……真是少见多怪!要不是百鸟裙真的保存在世上,我又怎么能够回来呢?”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个娇小的身影迈进了寝殿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太过于眩目,把室外的天与地染成一片了无生气的白。她从刺眼的光线中款款行来,倒象是光与热折射扭曲而成的一个幻影。

    “绿桃……”几个人同时低唤出这个代表着无尽麻烦和无穷谜团的名字。

    二)

    这小女孩依然穿着绣院规制的蓝罗衣、白绣裙,双鬟挽得整整齐齐,并没露出一丝仓皇之态,仿佛她才是这天家深宫真正的主人。随着她的步履,光滑的青砖地上划过一道金色流荡的波光。公主、琅琊和端华都被她脸上那傲岸轻蔑的神情惊呆了,不曾留意其它,只有何宝云定睛细看之后掩住了唇,惊呼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绝望——“百鸟裙!果然是你……”

    绿桃的右手握着一条金色织物的裙腰,长长的裙身迤逦在地上。金丝锦底上,大大小小翠色鲜明的刺绣鸟儿展翅飞腾,过于逼真的色彩和动态几乎带着紧绷的张力。岁月果然令巧技织成的金锦褪去了当年的夺目光华——却愈发显出了一丝丝纵横交错的翠羽近乎妖异的生命力。

    ——绿桃却似乎全不在意,她停住脚,歪着头瞧了瞧面无人色的宝云,凝神片刻之后忽然展颜一笑:“啊……你就是那个为鸟羽线献计的小绣女吧,你把百鸟裙保存到今天也算有功,我就恩赐你一个再次侍奉我的机会,再为我绣出一条独一无二的裙子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绿桃?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端华被她目空一切的神态激得又是奇怪又是恼怒,跳下了殿阶就要走近去问个究竟,却被李琅琊一把拖住了手。

    “干什么啊琅琊,我得去问清楚……”端华回头看到李琅琊的表情时忽然噤了声——总是缺乏紧张感的殿下这回似乎真被什么吓到了,脸色苍白,眼神却一刻不敢移开地直瞪着几步之遥的绿桃。

    “别过去,她不像是……不是绿桃!”李琅琊的声音极低,手还紧拉着端华不放,却同时回头看了万安公主一眼,像在求证着什么。

    公主的表情也一样交织着惊诧和骇怖,她强行镇定着心神,轻轻向李琅琊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十分艰涩。“……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梦里的……安乐公主一模一样!”

    的确,绿桃的容貌没有变,声音没有变,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褐色眼睛,如同茶晶一样美丽,闪耀着无尽欲望和怨毒的眼睛却并不属于绿桃,只属于在梦境中逼真重现,被沉入皇室黑历史的那个名字。

    在暗夜中困扰着李家姐弟,关于二十年前深宫兵变的梦魇,在这一刻和现实混淆不清了。那个在镜前描眉试衣,被自己的骄纵和执迷毁掉的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46_46264/6709841.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