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鼓角奏鸣却一样凶险的围剿之战。刚刚立下功劳的士兵们狂风一般卷出了公主的寝殿,汇合到胜利在即的阵列中去。而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满地狼籍中,只有那条美得过分的裙子,在血泊和火焰中依然闪着金色妖异的光……
(三)
九成山的早晨依然清新明净,山间萦回宛如飘带的烟霭被染成了浅浅的薄桃色。可不知为何,沐浴着晨光在窗下对坐的人却看起来精神有点倦怠,连寻找话题对谈这种小事都变得十分勉强。
万安公主的脸色微有些苍白,端丽的眉目间罕见地凝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手中的黄釉浅口茶盏中是早起煎好的第一道新茶,却半晌也没有入口。而坐在她对面的李琅琊,也心不在焉地凝眸望向山间空翠,好像被这夏日最后一段美景完全摄走了心神。
万安公主抿了抿唇,在放下茶盏的同时打破了沉默。“昨晚我做了个怪梦……”
就在同一瞬间,李琅琊也从窗外收回了目光,用惯常的轻声细语陈述着属于自己的事实:“昨晚我做了个怪梦……”
时间静止了一刻,姐弟俩面面相觑,然后又一次喊出了相同的话——“怎么你也……”
当两个人最初的惊讶平静下来,向对方细细讲述那困扰安眠的梦境,自然是必要的事。然而随着那仿佛亲历的恶梦被一点点拼凑成型,越来越深的惊异就如同晴朗天边渐次堆积的雨云,那阴郁的颜色正在不容置疑地侵入到现实中来……
“我起初好像飘浮在空中,看到黑夜里的大明宫,处处燃着火把,处处都是乱兵……后来不知怎么,我又落下了地面,看到一队羽林军冲进寝宫……”
“那里有一位……一位公主正在对镜画眉,那些兵士斥责她是‘弑君的凶手’。她生得非常美丽,妆扮豪华绝伦,特别是那条绣满飞鸟的金色裙子……”李琅琊眉心紧蹙,低低接上了万安的话,同时看见了对方瞪大眼睛连连点头的反应。
“她最后被乱兵所杀,在那之前,她的皇后母亲就已经被砍下了人头。可一直到最后,她心心念念的都只有自己那条裙子——‘百鸟裙’……”万安公主忽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掺了姜末和盐的茶已经不再温热了。她静了静,似乎在慢慢地体味着口中的苦涩,然后抬起眼直视着李琅琊。
“其实两天以前,我就开始做这个乱梦了。不过梦中的场景零乱,连不成片段。直到昨晚一切才清晰起来。所有的细节都明白无误——我们梦到的人,是安乐公主吧?”
安乐公主,大唐皇室一个禁忌的名字,她是中宗李显最小的女儿,降生于父亲被武则天废黜帝位,流放房陵的途中,童年时跟父母一起在远道荒州中艰苦备尝——也因为如此,中宗复位后,这个光艳慧黠的少女跟母亲韦皇后一起,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宠爱作为补偿。
那是朝堂中各方势力盘踞角逐,民间灾荒连连,大唐的前途暗昧难明的一段时光。这曾经颠沛流离的一家人却认为苦尽甘来,正是时不我待纵情享受的时候。一个父亲毫无理性的溺爱纵容很快让事态转向了疯狂——当世间所有的奢侈享乐和卖官售爵的游戏都玩得厌烦,这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开始梦想着,像祖母武则天一样登上御座君临天下是什么滋味——事实上中宗早已被骄纵跋扈的妻子和女儿架空了权力,所谓天下,早就握在了这对母女手中。可她们依然不够畅心快意,让人痉挛而死的毒药,就是她们送给软弱又碍事的皇帝最后的礼物……
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深夜,二十五岁的临淄王李隆基率领羽林军冲进大明宫,韦氏亲族被斩尽杀绝,而大他一岁的堂姐,罪魁祸首安乐公主也被斩于乱军之中。她尊贵的头颅被悬挂在长安东市示众,之后又被剥夺了公主封号,追贬为“悖逆庶人”。关于她的故事,皇族子弟人人都清楚,但没人去提起,没人去触碰——这段深宫黑历史固然是当今天子建功立业的开端,但如此丧尽良心的皇后与公主,如此无能可悲的皇帝,也是皇室抹不掉的耻辱印记,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早已忘记了她和她豪华如梦幻的逸闻典故。
“是绿桃那孩子……她前两天和我谈起安乐公主的百鸟裙,还说它可能收藏在九成宫里。所以我心有所思,梦到那个情景也情有可原。可琅琊你又为什么……”
万安公主深深蹙着眉头,一向爽朗明快的神情染上了暗色的阴影,同为天子爱女的身份让她心中更多了一层不安。“……难道这是缠着我们李家人的诅咒不成?”
李琅琊似乎被这沉重的家族往事弄得有点失神,低垂着黑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眼波一动:“绿桃是来自民间,专事刺绣的女孩儿,听过‘百鸟裙’的传说并不稀奇。可我和姐姐的梦中,为什么关于安乐公主的容貌,关于百鸟裙的花样,还有兵变那一夜的所有细节会那么鲜明一致呢?毕竟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姐姐那时候还是婴儿,我还没有出生……就算是根据传闻夜有所梦,也不可能巧合到这种地步啊……”
万安公主心中也是疑云堆积,却一时也想不出解释,眼神无意识地掠过镜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绿桃到哪里去了?好像从昨晚我就没见到她?”
廊下的宫女闻声忙进来回话:“她昨夜没回寝殿安歇,大概是被绣院的人唤回去有事吧?公主要见她,我们立刻去绣院把她接回来?”
公主点了点头,心绪又转向了那个不吉之梦。“也许该在九成宫中做一次祓除不祥的法事……但为这件事惊忧父皇是万万不可的……”
(四)
领命去寻找绿桃的宫女阿蝉在仙居殿外遇到了一身金吾卫官服,刚刚下值的中郎将端华,小姑娘并没注意到他有点不同以往的神色,笑着回头指了指宫门。“九世子和公主都在水亭喝茶呢,今天您可来点得有点晚呢~”
端华立刻收起眉间的一点凝重,轻倩调笑起来:“我也想早早飞到这里来看望众位姐姐啊,谁让我那刻板上司不通情理呢?说起来一大早的,你急匆匆地要去哪里啊?”
“去绣院找绿桃啊,这小丫头,也不跟人说一声就一夜没回来,公主要见她呢。”
端华正向内殿走去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绿桃回绣院了?是她自己回去的还是有人带她走的?”
阿蝉被他骤然紧张的神情弄糊涂了,不明所以的轻声说着:“……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仙居殿里找不到她,我们想着她除了绣院也没其它地方可去,所以……”
“我和你一起去绣院!”端华倏地打断了她,拉起她的手就快步疾行。吓了一跳的女孩子红着脸惊呼起来:“您这是干什么啊?只是去找一个小孩子而已,您怎么如临大敌的……”
端华定了定神,也觉出了自己的冒失,连忙放开了手陪着笑脸,只是那笑容带着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我横竖也闲着没事嘛,就当帮忙好了~”
尚方署下辖的绣院位于九成宫的东南苑中,一走进大门,倒像掉进了绫锦罗绮的迷宫。浓云般的树荫下排着一列列木制绣架,单丝罗、蜀锦、细绢、鲛绡……种种华美的衣料像画卷一样平展在架上,七彩炫丽的丝线在其上勾画出一重重海波、一簇簇花草、一群群奔跑飞腾的鸟兽。当阳光穿过树影一缕缕摇落下来,掺杂在绣纹中的金银线便闪闪流动辉光,像白昼飞降的小小星辰之河。
只是有一点十分不妥当——这些绣架前并没有埋首刺绣的女子,本该开始劳作,共同组成宫中一成不变平凡清晨的诸多绣女,此时三三两两的站在院中,神色皆是惶急不定,絮絮私语声从各个角落传出,让这个堆锦叠翠,宝光流离的院落兜头笼罩着一片阴郁难测的气氛。
她们看见阿蝉进门还不以为意,但看到跟在阿蝉身后,身着紫色绣虎纹官袍的端华时,都齐齐变了脸色。瞪视着这两个闯入者一言不发。
两个人好像蓦然撞进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寂静之中,一位莲青色绣服,高髻素妆的女官徐徐步出了后堂,绣女们似乎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边偷眼瞧着端华,一边静静向她聚拢过去。
阿蝉一眼认出了她,忙微笑着向前行礼。“原来是何女史,我是万安公主身边的侍女,前日见过面的。请问绿桃是不是在绣院有什么役使?公主有事找她回去,若是这边的差使急,她回过了公主的话,我再送她过来可好?”
她这番话说得辞气谦和滴水不漏,何宝云却低垂着眼睫没有回话,只是眉间隐隐现出两道细针般的纹路。倒是旁边一位看来阶位不低的青年绣女冷笑了一声:“你问的是绿桃么?那个妖精人小心不小,攀上了高枝儿还不够得意?哪里还会再回我们这冷宫冷院?!”
“金缕!不要胡说!”宝云低声喝止了她,转向阿蝉点了点头。“绿桃自从那天跟公主去了,就再也没回过绣院。更别说有役使派到她身上了。我们确实不知她在哪里,不如贵使再去别处找找?”
“这个……”阿蝉也为了难,只好回头望向端华,意思是让他快些打个圆场出个主意,这红发的家伙却似笑非笑,声调粗鲁地来了一句;“咦?绣院这地方好生古怪呀!绿桃那么得公主的欢心,在这里却人缘不佳啊?莫非诸位不喜欢她?”
另一位着红裙的绣女看来已忍了好久,终于声音尖锐地开了口:“她就是会讨人欢心,才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上当上得苦了!谁还会喜欢她……”
“所以呢?瑶台姐姐?你讨厌她讨厌到什么地步呢?”端华笑嘻嘻地看着她,后者则完全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端华扯了扯阿蝉的衣角,转身就往外走。“——这就没办法啦!一个小女孩总不能飞上天去吧?只有调金吾卫把九成宫……特别是绫锦坊和绣院彻底翻检一遍啦!”
就在他要跨出门的一瞬,宝云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中郎大人请留步——有件事情,不能不禀告您知道。”
端华的薄唇抿成了一线,慢慢转过身来。“……是昨晚发生的事吗?”
宝云的双手合拢在深夏绿叶一般的宽袖中,皎洁的素颜波澜不惊,但仿佛有极深的心事在那双已不年轻的黑眼睛中翻涌。“……正是昨晚发生的事。中郎大人,绣院的御衣库,昨晚被人打开了!”
这一次完全愣住的是端华。
“……衣库?什么衣库?”
“就是绣院中一处供奉旧物的小阁。那里存放的都是几代先皇宫嫔的绣品衣物,它们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跟着主人随葬,但毕竟都是当年进奉御前的上品,所以没有毁弃。除非是尚方署最高阶的绣官去收集图样款式,别人一概是不许擅入的。库门已经关锁了至少十年,可我们今早发现,它被打开了——所以整个绣院都吓得人心惶惶,应对也失了分寸,还望大人不要见怪……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事到如今就拜托金吾卫查清楚才好,不然绣院的人吃罪不起。”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端华的意料,好在也并没人知道他原先的意料中事是什么,他只好一脸茫然地跟着宝云和绣女们来到了衣库门前。
这小阁面积不大,也没什么纵深,站在门外便可望见里头摆放着一层层木架,里头堆叠着各色绫罗衣裳,只是颜色都透着暗沉古旧,比不得外面绣架上鲜妍明媚的衣料。高高的小木栅窗中偶尔投进一线阳光,光柱里浮动着细细的尘,细细的香——不知多少年前的薰衣香还在空气中留着影子,馥烈的香调都已销磨净了,只剩下温厚而黑暗的一点余味。
大门的铜锁被丢在地上,上面并没留下外力破坏的痕迹,倒像是顺利用钥匙打开的。也难怪绣院里人人自危——这更像是内贼的手法!
“那么,丢了什么东西?”端华把目光转向了宝云。中年女官却静静眨了眨眼。“什么也没有丢,这是我们的万幸。只是我闻报赶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绢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银梳,梳背上细细刻着桃花与黄鹂,插上云髻时一定像弯纤细的新月。
“它就丢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并不是绣院中人的首饰。我想,这大概是打开库门的人不小心遗落的?”
半天都没说话的阿蝉心生好奇,也凑上来看了一眼,突然间变了脸色,捂着唇惊呼出来:“这,这不是公主的银梳吗?”
“什么?!”端华和宝云都大惊失色地望向她。
阿蝉喘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可是,可是就在前两天,公主顺手把它赐给绿桃了呀?!”
(一)
山间淡淡鲛绡般的晨雾已经散去,位于宫垣角落,树海深处的绣院却像被一匹幽凉的锦缎重重包裹。庭院最深处的衣库更是隔绝了外界的丽日晴空,从内到外都浸透了墨绿深水的颜色,那暧昧的暗影也同时染上了几个人的眉目,摇曳着越来越深重的不安情绪。
阿蝉指认银梳的话语带出了微妙的不同反应。宝云拿着梳子的手微微一抖又很快镇定下来,同时迅速回头扫了身后的绣女一眼,止住了她们惊异的私语。随即便保持着端静的姿态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望向端华,似乎在等他这个金吾卫中郎将做出合理的裁决。*
端华不禁在心底暗笑了一声——这位六品女官为人还真是圆滑,眼下有人作了证言,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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