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织锦。
山涧流水的上方,是依山势而建的凌空楼阁。九成宫的延绵殿影中转折处一间小小凉亭,飞檐下,廊柱间的青竹帘此时都高高卷起,让亭下清凉的水七漂浮无碍,亭中对坐之人的笑语声也听得分外清晰。
“蜘蛛精?人偶娃娃?我说七夕之夜你们两个会失踪呐,原来是听怪谈听糊涂了!八成是迷了路又不好意思承认,等天亮才转出山的吧?”
万安公主半倚半坐在彩绘小漆台前,用长柄纸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李琅琊的箭头。“仙居殿的侍女跟我抱怨了好几天,说没有薛王家的九郎讲故事,没有金吾卫的端华凑趣,今年的七夕都过得没有意思……”
李琅琊无奈地苦着脸:“是真的遇到了怪谈了呀……端华已经给每位姐姐都补送了一份七夕节礼,还没有得到原谅吗?”
万安公主回想着那红发少年四处陪情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谁知道那个家伙还欠了多少账没有还?眼看又快要到中元节了,你们这对难兄难弟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李琅琊随口答应着,忽又想起了什么。“皇姐要留下来过节吗?今年万安观不再长安中做中元法事?”
“嗯?”万安公主一边抚弄着斜坠在堕马髻上的玉钗,一边理了理肩上的杏色披帛。
“今年的中元法事和赏香宴都到金仙观主办,我好容易得了清闲,所以上山避暑来了……啊你看我差点忘了!”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犀角圆盒。“这是顾飞琼真人托我带给你的,是她为中元节特制的一款香丸,名字叫‘绿衣’。”
接过香盒,李琅琊老练地只旋开一点圆盖,与鼻端保持着一段距离,轻轻吸了口气。“清凉又忧伤,像幽深林海一般的绿色味道……‘绿兮衣兮,绿衣黄里’——怀念逝去恋人的诗句,真是无比切合节令的香气啊!”
叹息般的评论话语还没收尾,就被忽然插入进来的开朗笑语打断了。
“不是吧?姐弟俩刚见面就又开始赏香了?二位殿下不要这样老学究气好不好?”
端华大步转过朱红廊柱,走进了小小的空中楼阁。身上也不是束腰窄袖的金吾卫服色,而是白绢外罩透明单丝罗的夏袍。
李琅琊含笑看他一眼并没有言声,万安公主早银铃似的开了口:“好啊,我看金吾卫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居然天色这么早就放弃了行宫防卫,跑到我这儿耍起贫嘴了!既然端华公子嫌
赏香太学究气,下回再跟我讨要名香去讨女孩子欢心……可要小心点哦!”
“您不会用含意是‘讨厌’的香来陷害我吧?难得我们从妖怪手里逃脱出来,您怎么一点抚慰之情都没有呢?我真是心都伤碎了……”端华早和公主斗惯了口,笑嘻嘻地一边行礼一边应对
自如,之后也不等人邀请就自己在小台前盘坐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事,扬声向外边喊道:“那个小宫女,你进来吧!”
台阶下闪过一抹淡淡的清影,一个娇小轻盈的少女从隐身的山石后转了出来,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只是怯生生地不敢抬头。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这小姑娘站在亭子下面,说自己是绣坊的宫女,有一件新绣品想献给公主,却胆子太小不敢进来,正急得不知怎么办好——我就自告奋勇领她来觐见公主啦。”
端华几句话解释的时间,那小宫女已经走进了凉亭,伏身深深拜倒。刚才淡如烟柳的青色影子可能只是树丛掩映的错觉——她穿戴的是九成宫中侍女度夏衣饰,水蓝色轻衫,齐胸束起的白色罗裙,袖口和裙裾点缀着细细的银泥贴花,耳旁挽着双鬟。抬起头来才看出,她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容颜甚是清秀甜美,声音更是如同莺啼般婉转,只是因为紧张而微微带着颤抖。
“我是宫里绣坊的绣匠……自己悄悄绣过一幅衣料,只是颜色太素,没想好要做成什么衣裳。后来公主来九成宫避暑,我远远望见您的风姿,就像月中的仙人……听说您还是修行的女道士,正好配这幅衣料,所以我连夜用它裁了一条裙子,好想看看公主穿起它的样子呢……”
好想察觉到自己的言辞不太合乎礼仪,小宫女又红着脸低下了头,把手中拿的物件向万安公主托举过来——“我,我绣得不好,请您看看好吗……”
万安公主有点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天真羞涩而毫不造作的言行在规矩端严的皇家宫苑中可不多见,而那发自肺腑的赞美配着稚嫩如乳燕的话音,听起来比精心雕琢的对偶诗篇更真诚 热情……她不禁瞅着端华笑了:“这孩子真是怪可爱的——怨不得端华这么热心帮忙了呢~”
她伸手接过了小宫女献上的礼物,打开了卷轴一样包裹在外面的白色挑花绫,一抹清碧如波的颜色忽然顺着皓腕流淌而下,轻盈得像一片月光飞降在掌中。这是一条青绿色的罗裙,裙腰处 是清新而素净的艾绿色,越往下颜色越深,到宽大的裙裾处已经过渡成了郁郁的竹青色。整幅料都是渐变的冷色调,虽然优美沉稳,但果然还是太素淡了些。
——然而特别的绣工带来了特别的生机:裙裾处用同样素色的银线绣出堆叠翻滚的丛云,而间或有小小的峰峦从云海中露出山尖,如同九重天外的飘渺仙界。云朵的图案越往上越疏淡,将 至裙腰的位置,用贴银法和捻银法交错勾勒出一只仙鹤的纹样,它潇洒地展开双翅,正向着淡色的天空乘风飞舞,整条展开的裙子就像一幅清逸秀丽而蕴含动感的图画。
琅琊和端华都凑过来细看这绝美的绣作,万安公主轻轻抚过如同银星闪烁的绣线,看向那小女孩的目光不觉更含着疼惜之意。
“难为你这孩子怎么一针针绣出来的……可随驾有这么多宫眷女官,为什么单单送给我呢?”
“都,都说是因为是公主长得美啊,我一见就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羡慕……”小宫女近距离仰望着万安娇媚的面孔,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脸,咬着唇无声地笑了,腮上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三位环绕的贵人都笑了出来,端华还拍了拍小宫女的头。“了不得,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嘴这么甜,又会送贴心的礼物,要是个男孩儿,还不知要迷倒多少佳人呢!”
“别把人都想得和你一样啦!”公主一挥扇子打开了端华的手。“这条裙子我收下了,只是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对,对啊……我又错了规矩了……”小宫女的声音已经不带太多紧张,她抬起线条清丽的大眼睛左右看看,像是有点羞于在青年公子面前道出闺名,但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
“我的名字叫……”
“绿桃?!你,你怎么……“
亭外忽然响起了成年女子的失声惊呼,几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宫装妇人正站在阶下,身旁还带了两个与亭中女孩同样打扮的少女。
查觉到了自己的失仪,那妇人忙带着从人跪倒行礼,半抬起身时神态恭谨却也不至卑微。她穿的是正六品的女官服色,看去约有四十许年纪,肤色洁白,眉尖若蹙,虽说不上动人美貌,却自有一种如同无波深潭的幽静风姿。
“我是九成宫绣坊的司事女史何宝云,惊扰了两位殿下和皇甫中郎,惶恐谢罪——这个小婢是我坊中的绣女绿桃,入宫不久,年幼无知,不知贵人在此歇息,恐怕多有冲撞冒犯,望乞贵人恕罪。”
她说着一丝不苟的官样辞令,向亭中仰望的眼神中却含着真挚的焦虑神色——但在看到万安公主手中绿罗裙时忽然闪过一丝异色的波光。
万安公主并不以为意:“都起来吧。小姑娘叫绿桃是吗?她是来献给我一条绣裙的,说不上冒犯——带出这么手巧的绣女,何女史也是教导有方呢。”
何宝云愣了一下。“可是,不通过绣院和绫锦坊的验看,绣女私自献衣是不合规矩的……”
一直没说话的李琅琊温声开了口:“何女史,她献上的裙子绣工精良,公主很是喜爱。看在她是小孩子,又是一片至诚的份上,并没有追究她的失礼之处。你也原谅她好吗?再说公主还想向你们绣院借用她几天,在行宫避暑期间,要她帮忙近身服侍。不知绣院意思如何?”
何宝云望着这位年轻王孙,一时没回出话,似乎李琅琊分外温和的态度和话语的内容都让她错愕。失神一瞬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再度施了一礼,“既然是两位殿下的意思,我自然不会加责她。更不敢当‘借’字。只怕她笨拙无状,对公主服侍不周……万一,万一她犯了什么错,还望公主看在她年幼……”
“好啦好啦!”万安公主大笑着站起了身。“我们怎么在绕来绕去说着一样的话?现在到底是谁在给谁求情啊?总之我不会为难这孩子的,让她在我这儿玩几天再回绣院吧,保证毫发无伤——你也不许再罚她!”
何宝云走远了,万安公主让贴身侍儿先把一脸迷蒙的绿桃送回了自己的寝殿,这才挑起娥眉看向李琅琊。“怎么回事?忽然借着我编起谎话了?”
李琅琊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确实是年幼无知——只为了自己的感情就自作主张献上绣品,岂不是得罪了绣院一干上司,说她弄巧邀宠?要是让她这么跟何女史回去,肯定免不了一场重罚。姐姐你把她带在身边几天,临走时再以‘嘉奖整个绣院’为名目赐下些恩赏,大概就可以免这孩子的祸了。”
(三)
虽然是暑气将消未消,懊热最浓重的时候,山中的清晨却总带着像从遥远水乡飘来的冰凉露华。卷起窗前湘妃竹帘的一瞬间,和浅绯色晨光一起进入寝殿的,就是那水晶珠子一样圆润清凉的气息。
万安公主坐在高高支起的半身镜台前,乌缎般的长发披垂在背后,正在匀面妆饰。身旁除了奁盒脂粉,步摇钗梳,还有叠放着衣物的小漆箱,放在一堆彩色织物最上方的,正是那条青碧罗裙。
绿桃跪坐在衣箱前一件件翻找着,每拿出一件襦衫就放在裙子上比一比,最后挑出一件淡鹅黄色的罗丝衫子,笑着望向镜前的佳人:“公主,就配这件好不好?裙子颜色本来就素,配白衣就太冷了,配蓝绿又撞了色显不出裙子,要既娇艳又浅淡的黄色来衬才不至于老气也不至于生硬。”
公主还没答话,她身后服侍梳髻的宫女已经笑了:“绿桃你说慢一点怕什么?嘀呖嘀呖像小鸟叫一样。这么心灵手巧的孩子,公主不如把她带回大明宫去随身服侍吧?”
公主一边挽起头发一边回身笑看向绿桃。“你愿意不愿意呢?”
绿桃叠收衣物的动作停了一停,眼中慢慢浮起一丝犹豫为难之色。“我也想跟随在公主身边啊,可是……我跟绣院里的人情意深厚,实在抛舍不开啊……”
“是绣院有相好的姐妹是吗?那也难怪……可天天在这深山深宫里刺绣挑花,不会寂寞吗?不愿跟我去长安瞧瞧热闹?”
“不会寂寞啊,在这里有天下最全最好的材料,可以让我全心钻研绣技。”绿桃到底是个小孩儿,抛开了刚才的一点低落心绪,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光是绣线的颜色就新上翻新无穷无尽,一个‘红色’就细分成几十种,连名目都比外边起得好听,什么‘美人醉’、‘胭脂魄’,绿线又分成‘折柳’、‘碧落’、‘弱翠’……不过最难得的还是精工制的金银线,颜色又亮质地又轻,不然我也绣不成这条裙子呢!”
万安公主饶有兴味地听着,侍女们也三三两两围坐过来,听这个小小的能工巧匠说着见闻。
“论起贵重,当然是金银线,可说到最奇巧少见的,还是要属‘鸟羽线’。”绿桃眼睛亮闪闪的,脸上也泛起浅浅的桃红色,看来是说到了最喜欢的东西。“染得再好的彩线,也比不上用天然鸟羽捻成的线。同一根线上,颜色就有从浅到深的变化,而且绣成的花鸟摸上去一点也不板硬,而是微微凸起,像真花真鸟一样绒绒柔软的!做成衣裙后色彩鲜亮还是其次,妙处在于,在屋子里看是一种色,太阳一照又会变幻出好几重颜色,像在人身上活动起来一样呢!”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鸟的羽毛总归都是短的,要怎么捻成线啊?”一个不甚熟谙绣工的宫女插嘴问道。
绿桃笑了笑:“其实叫‘羽线’,并不是纯用鸟羽,制法还是挺费工的——先选出和羽毛同色系的彩线,用鱼胶浸过,再把要用的鸟羽一根根搓细粘缠到线上,两端再用同色的丝线系好固定,最后再拿小刷子扫一遍,刷出那种‘绒’感来,绣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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