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妍的面容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她偶尔会望向“落雁亭”小楼的模型,瞥见其中半隐半现,一大一小两个红衣的人影时,她的明眸会露出一点点像忧愁又像惶惑的动摇之色——尽管在暧昧的月光中,那两个影子细小得像米粒微雕,根本看不清形貌。
打破这平静而诡异的一幕的,是突然从楼下传来的敲门声。
薛娘子悚然一惊,向着楼下正门望去——正是月明云淡,露华浓重的时候,是什么人深入到这空山荒径,不急不徐地叩击着门环?
她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走下了楼梯,身后烛台的圆光跟随她的移动而摇晃着,而身旁光滑的板壁上,映出的并不是窈窕的人影,而是更加庞大模糊,难以言传的形状……
“我是迷路的人,深夜里无处投宿,可以让我进来吗?”店门外是清朗好听的长安官话,又带着一点点微妙的口音。
薛娘子不知为何停在了店房中央,曳着朽叶色长袖的双手慢慢在胸前握紧了,眼中又流露出那种彷徨不定的神情。
“妈妈,那个迷路的人听起来好可怜啊,为什么不给他开门呢?”
娇滴滴的童音忽然像清水滴落在静室中。刚才还不见人影的女孩阿檀好似一个浮游的气泡,绝无声息地出现在薛娘子身后,脸上依然是那稚弱花朵般的笑容。
“……可是你今年已经有了好几个新玩具……”薛娘子没有动,也没有对她的突然出现表示意外,只是在语语中吐露出一丝为难犹豫。
阿檀撅起了芙蓉花瓣一样娇嫩的红唇,低着头轻轻蹭到了薛娘子身边,抱着她的腰,把小脸埋在了妈妈的衣襟里。
“魔合罗娃娃,再怎么样也不会嫌多啊……”她仰起了脸,眼睛里已经有了盈盈欲滴的泪水。“难道妈妈也厌烦我了?不想陪我了?可我只有妈妈啊……”
像是心头被只小手狠狠一抓,薛娘子闭上了眼睛,白晰而轻颤的手指抚摸着阿檀的头发,却似乎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叹,移步过去打开了门扉。
随着山间夜雾和清凉月色一起涌进门的,还有一丝比月光更华丽的灿烂黄金之色,定下神来才发觉,那是来人一头金发闪出的光泽。小袖翻领的藕荷色行装遍布着泥金、贴金的蝴蝶花纹,腰间束着宝光琳琅,垂下一堆挂件的紫玉带,脚上的牛皮靴沾着尘土,却也翻出一道亮闪闪的绣金边。可通身上下光芒四射的富贵派头,都不能盖过那一双眼睛的神采——像浸在冰水里的两汪翡翠,静幽幽的隐着精魅的影子……
这金发少年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奇奇怪怪地打着一把伞,青罗面上也缀着繁复的光纹。可他似乎完全不为自己异乎寻常的造型介意,向着开门的薛娘子绽开一个特淡定的笑。
“这位娘子安好——我是从长安来的,本想来山里避暑取乐的,谁想到会吃多了酒迷了路!这半夜三更的让我去哪里安身哪,在深山里露宿又太吓人,所以只好碰到哪家是哪家,求您收留我一夜啦~”
薛娘子听着这一串连珠炮的话,微微皱着眉笑了。“既然这样,客人请进吧……您没有马匹和随从吗?”
“都在山里失散了呀!我转了半天,腿都走酸了!唉唉在长安城里哪曾经过这样的辛苦啊!”金发少年一边进门拍打着身上的浮尘一边抱怨着,看着厅堂的陈设忽然一楞。“哎?这里不像民房啊,难道本来就是客栈?我碰得这么巧?”
阿檀轻轻走近了这个一身浮华香气的少年,伸出手指拈了一下那滑润如春冰的衣料。“哥哥你的衣裳可真漂亮……我们家原本就是开客栈的呀,名字就叫‘落雁亭’呢,请问哥哥的名字是——”
少年这才腾出手来合上了青罗伞,容姿潇洒地斜支在肩头,绿眼睛向下一转,向着主动靠过来的红衣小姑娘微微一笑。
“——我叫安碧城,是从沙漠西边来的波斯人哦!小姑娘在山里不太常见吧?”
这贵公子的自夸自矜并没唬住阿檀,她一下子笑出了声。“谁说的?真当我没见过世面吗?昨天就有一个波斯人……”
“阿檀!都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只顾缠着客人说些小孩子话!”薛娘子忽然截住了她的话头,引着安碧城向堂中的坐席走去。“客人请先歇息一会儿吧,我去给您做些夜宵来……”
说到“夜宵”两个字,阿檀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薛娘子迟疑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舒服地伸着懒腰坐下来的安碧城,慢慢向后厨走去。安碧城则心思全不在这母女二人身上,颇带些脂粉气地翘着兰花指,把身下的衣袂一点点抹平,生怕压出皱纹来。他一抬头看见了旁边看得兴味盎然的阿檀,便笑着招招手叫她过来。
“这么点的小丫头,也知道喜欢漂亮衣裳了?放心,你们家这样照顾我,等我回了水精阁,派人送几匹好衣料来谢你!”
“水晶阁?是用水晶做的房子吗?难道你住在那么美的地方?!”
安碧城拨了拨肩上光泽柔丽的金发,束在发间的朱红缨珞随之发出轻响。“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那个‘精”也是‘精怪’的意思哦,大哥哥我可是见过长安城里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呢,说出来只怕你要吓得睡不着觉!”
“我才不怕……”阿檀好胜地笑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带点失落地小声说着:“有个人也说过要带我去长安玩的……不过我才不要离开这儿……”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引起愁绪的人和事抛到九宵云外,全神贯注地欣赏眼前这个华丽少年的衣饰,连声调都刻意地开朗起来。“你为什么在夜里还要打着一把伞呢?真是个怪人
“因为山间风寒露重,我怕打湿了衣裳啊——这些织锦和吴绫都轻薄得像个娇气女孩儿,沾了水可就不好看了!”安碧城一边说着,一边倍加爱怜地轻抚着肩上对绣的一双蝴蝶,那七彩线绣出的翅膀映着烛光一照,闪着虹霓般的复杂色彩,像要迎风飞走一般。波斯人那半透明的一双碧眼正迎上小姑娘艳羡的目光,禁不住轻轻抿唇一笑。
“深山里也有这么爱美又懂得衣裳的孩子,倒真是难得呢——只可惜太小了,谈不到什么女红手艺,不然我还可以教教你呢!”
阿檀有点不高兴了,气冲冲地鼓着嘴。“谁说我女红不行了?我做的魔合罗娃,还有约娃娃做的衣裳,不知道有多巧呢!他说过的,说我比织女还巧!”
安碧城眯着眼睛瞧了瞧她,脸上还是满不在乎的敷衍笑容。“谁这么说的啊?你的哥哥还是爹爹?他们自然只会夸你啦……”
阿檀变了脸色,扭头就往楼上走,安碧城也没想小姑娘会真的恼了,连忙跳起身来一把拉住了她,笑着在小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气性大!逗一逗就恼了?我早看出你的手巧了——怀里这个娃娃,是不是你亲手做的?”
阿檀一低头才发现,刚才下楼时急急揣在怀里的人偶,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露出了半边身子——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似乎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终于把人偶拿了出来,半举在安碧城面前。
“就是我亲手做的,衣服也是我亲手配的,你说好不好看?”.
四寸来长的小人偶,材质非木非瓷,肌肤的色泽和光滑十分逼真。大概是个舞姬或是宫妃吧,身上的衣饰煞是华美。白罗襦,石榴裙,用细细的金线刺绣出纤丽花样。脸上也是粉光脂艳,大眼睛和小小的红唇边都贴着面花——不过最惹眼最艳丽的还是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它们高高地盘在头顶,插着金纸剪成的一套套钗环,像朵硕大的牡丹在跟红裙争艳。
安碧城仔细打量着几可乱真的木偶美人,眼睛都亮了,看向阿檀的眼神也开始带着真心实意的赞美:“果然不同凡响!衣服做得好,颜色配得更好!”
山间夜风从廊下吹来一点潮湿的寒气,两人身后的烛火摇动着,波斯人被微光映衬的容颜似乎也带了点飘摇闪烁的笑意。
“你说这个美人儿,要是能活过来该多好啊!”
“你说这个美人儿,要是能活过来该多好啊!”
那是语气轻描淡写得接近无聊的一句话,却好像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檀白桃般娇艳的小脸上还保持着笑容,眼睛里却泛起了隐隐的一丝寒意。
“……大哥哥,你说什么?要让谁活过来?”
“啊?”这回轮到安碧城莫名其妙了,他看样子已经默认结束了这个话题,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眨眨眼睛:“……我说什么来着?哦哦是这娃娃嘛!我是逗你的……莫非小姑娘当真了?要是这红头发美人儿活过来啊,我可要给你们家下聘礼,把她娶回家去呢,你舍得吗?”
他笑嘻嘻地把红发人偶递回了阿檀手里。小女孩盯了他一眼,似乎在琢磨这金发碧眼的浪荡公子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最后还是放松下来,又替人偶理了理衣裳,轻轻嘟哝着:“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讲话疯疯癫癫的……”
“阿檀!别讲这样无礼的话……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吗?”薛娘子端着茶汤走进了厅堂,向安碧城抱歉地苦笑了一下。“您别在意小孩子家胡言乱语,点心马上就备好了……”
安碧城半躺着挥了挥手。“点心什么的倒是不急啦,反正我也不饿……唉好好的七夕之夜,却在这荒山小店里枯坐,只有个小姑娘陪我聊聊天,还真是寂寞可怜哪——要是在长安城里,这个时候热闹得还了得!先不说富贵人家花重金扎出来的七彩花楼、仙童仙女,还有宫廷御苑里用红白绫罗围成的‘天河’和‘鹊桥’,就说街市上卖的最普通的魔合罗娃娃,每年都是花样翻新,让人挑花了眼呢!阿檀你要是见识过那些精工巧制,怕是就再也不宠爱这个红头发美人啦!”
阿檀本来转身要走,却硬是被那天花乱坠的一番话给勾回了头。小姑娘抿着唇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挨到了安碧城身前坐了下来,只装作没看见薛娘子不安的眼神。“那……长安城还有什么样的娃娃?是不是都特别漂亮?比我的娃娃还多还巧吗?”
波斯人哑然失笑了:“不是我扫你的兴……实在是,你只有这么一个小玩具,要怎么跟人家比……”
“才不是一个呢!你跟我来看!”阿檀眼睛亮闪闪地跳了起来,拉着安碧城的手就往楼上走,经过薛娘子身边时,波斯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望着她问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回事儿……”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被心无旁鹜的小姑娘拉上了楼。
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下小厅堂的灯火轻颤着熄灭了,幽幽的黑暗遮没了薛娘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二楼小阁亮起的一点暖光。其实这光与暗相隔也不过咫尺,恍惚间却像被看不见的天河之水分阻在两岸,是那么遥远不可逾越……
当她再次上楼,走进女儿的小房间时,眉目生动的锦绣人偶依旧散落一地。坐在微缩‘落雁亭’前的波斯少年看样子已经奉送了一大堆词藻华丽的赞叹诗篇,证据就是阿檀言谈间已没了火气,小女孩正笑得满面春风。而两人对谈的重点已经转移到“长安的七夕名物”上,阿檀正追问着:“用柳条儿怎么编供品?你会做吗?可别哄我!”
紧领楼窗生着一株高大的柳树,累垂披拂的枝条像半副珠帘悬在窗棂外。安碧城倚着小榻回头望望,顺手从窗外折了几根柳条下来。“怎么会哄你呢?我这就编给你看——巧手的姑娘会拿它编出小鸟小人来,我么就手笨了点,编个最简单的花篮吧……”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灵活地动作,不到片刻就已把柔绿的柳枝编成了了一只小巧玲珑的提梁篮子。又随手在地下捡了几朵颜色鲜丽的绢花放在篮中,枝上自生的弯弯柳叶衬着花朵,像是把艳阳下的春日美景裁剪了一小块,又是活泼又是别致。
阿檀接过五彩纤丽的小篮子,仔细琢磨着细致的编织技巧,越看越是心爱,连刚才还爱不释手的红发人偶也撇到了一边。安碧城笑了笑,拿起一枝剩余的柳条拨弄着小“落雁亭”前边的麦田。“这块小田地是用什么做的?一般都是青豆苗之类吧……”
薛娘子轻咳了一声:“客人请小心一点,是这孩子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呢……”
阿檀回头看了一眼,并不太在意,她扑闪着沉重的黑睫毛像是在思量什么事情,须臾抬起脸来向薛娘子甜甜一笑:“妈妈别着急啊,请这位哥哥再多陪我一会儿吧……我想跟他学这编柳条的手艺呢!还有……长安城里还有什么有趣的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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