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此时,楼下厅堂传来了那两位客商的喊声:“店主娘子,我们这就安歇了!明天一早就走,你能早起给我们做饭吗?”
“来了来了!”薛娘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快步下楼,又回头苦笑着嘱咐阿檀:“别一直缠着大哥哥玩这些小孩子东西!我安置了那两位客人就来照顾你歇息,明天早上也帮我给客人做点心——唉,真是忙不完的事情……”
在小姑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回到房间休息时,已是夜深时分。窗外是澄碧一色的空山月光,偶尔有夜鸟的一两声啼叫,也只是加深了那静水一般的幽邃之感。
床帐寝具都很是清洁舒适,毕竟是在山里奔走了一天,端华头一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李琅琊却睡得不太安稳——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模糊的深渊,却好像身体中有一部分还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眼前的景物,从一片安睡的黑暗中泛起淡淡亮光,像用久的铜镜镜面被细心打磨,一点点从混沌变为清晰……他好像在一片青葱的密林里迷失了方向,身旁生长的植物并非高大幽深的树木,却是密密层层渺无涯际,青纱帐一般遮蔽着视野。他恍惚中摸索着前行,却是无论往哪一个方向都找不到出口,那无边无际冷漠延伸的绿意竟有了一点可怖的意思……
细细的人声像从深水之底幽幽上浮,他侧耳细听时听不真切,放下不管时却又固执地纠缠在耳边。嗡嗡作响的人声从孤单到合奏,好像是众人一起喊着号子在从事什么劳役……在半梦半醒之间,李琅琊好像看到纸窗中透出一点微明,门外楼梯有轻轻的走动声音,脚步声一直沿伸到了楼下灶间的方向。"
“是薛娘子在给那两位客人做早饭啊……”李琅琊想起了昨晚的事,意识清明了小小一瞬,很快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纸窗半开着,山间之夏那清爽微香的晨曦让人心情大好。李琅琊在一片鸟鸣花光中坐起身来,却看见端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披着薄薄的外袍,坐在床头发着呆。
“怎么了?还犯困吗?你昨晚应该睡得不错吧?”李琅琊懒懒地打着呵欠。端华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困惑眼神。“……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没睡着,一直在做梦啊!我在一片也不知是树林还是田地的地方转来转去也找不到路,在梦里都觉得焦燥!”
“……你说,是在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迷了路!?”李琅琊一下子睡意全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还有,还有……”端华说着说着忽然红了脸,竟然带了点忸怩。“在梦里我找到一个小水潭,在水里一照……我居然,这个这个,穿着全套的女装!还化着浓妆,点着胭脂!”
“……我以为很了解你了,但你不为人知的一面总能给我新的惊喜哪端华公子~”
“你那怜悯的眼神还真是刺痛人心哪!而且为什么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我只是一想到你化着浓妆的样子就……噗!”
“不,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我那帮金吾卫的同僚!”
两个人斗着嘴一前一后下了楼梯,晨光将小厅堂妆点得分外洁净,停在窗棂上的小鸟左右顾盼,像织锦上凝固的一幅画,忽然察觉到有人走近,就扑楞一声曳着翠绿的长尾远远飞走了。
薛娘子捧着食盘走了进来,微笑着向还有点睡眼蒙胧的两人打招呼:“二位贵人起得早啊,我听到两位起身的动静,熬了点粥作早饭,太简慢了……店里就剩了不多的面粉,都给那两位客人做了点心了。
“没关系,我们随便吃点也就要走了。”李琅琊回头往店堂里看了看。“那两位客人已经走了啊?还想和他们再聊聊呢……”
“是啊,天刚蒙蒙亮就动身了,说要赶早进长安城呢~”薛娘子一边答应着,一边摆了好清粥小菜,绿莹莹的小瓜条配着白米粥倒也清爽可爱。两人刚落座,小姑娘阿檀就从前院跑了进来,小发髻和鲜红的衣衫上沾了微微的晨露,她却毫不在意,笑吟吟地踢掉了一对绣花的小锦履,坐在端华身边托着腮望他,黑眼睛里好像凝着许多说不出的话。
端华看见她,忽然心里一动,恍然大悟地向李琅琊转过脸。“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昨晚做那样的梦呢——都是看多了阿檀做的那些小人偶,不是也有漂亮的美女娃娃么,都穿着亲手缝的小裙子小鞋子什么的,弄得我在梦里犯起迷糊了……”
“大哥哥昨晚做什么梦了?”阿檀一下子来了精神,拉着端华的衣袖急切地问着。“也告诉我听听嘛!”
李琅琊捧起粥碗挡住了笑意,端华脸微微一红,双眼望天哼哼着:“……是啊,是什么梦来着?奇怪一起床就全忘了……啊对了!今天不是七夕吗?我今晚跟宫里的姐姐多要几个小‘化生童子’,带来送给你好不好?”
“宫里的姐姐……?”阿檀怀疑地眯起了眼睛,不过到底是小孩子,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重点。“大哥哥真的还会回来看我吗?不如今天不要走了啊……”
薛娘子适时地走了进来。“阿檀,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让客人为难啊,你都有了那么多玩具,大哥哥还要送你礼物,你还不该先谢谢人家吗?”
阿檀的小脸垮了下来,撅着嘴捻起了衣角。端华苦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别生气啊……我跟你保证,过几天就来看你,说不定还带你去长安玩呢!”
阿檀好像无声地笑了笑,又满腹伤心地低下了头,忽然站起身“咚咚”地跑上了楼,再也没有出来告别。
她那件艳红夺目的衣衫消失在楼梯尽头的影像,好像随风倏忽来去的蝶翼,总是闪回在脑海之中,令端华越来越心烦意乱—
—清晨告别了薛娘子,策马走出“落雁亭”的时候,本来还是神清气爽,把他们送出门的薛娘子还指点清楚了绕出山间迷径,通向九成宫的大路。可不知为什么,此时已经过了午后,那零散漏泄出金色晖光的绿荫却浓密如昔,攀爬着苔痕的树干、彼此纠缠结成浓云的枝桠,以不同方式沉重而执拗地阻碍着视野。马蹄踩上厚如锦毡的落叶,那细碎的响声反而更提醒出空寂寥落、远离人烟的幽闭感——
一念及此,那隔绝了炎夏日光,暗淡而芬芳的树海都让人开始觉出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啊……路好像比昨天还难认?”
虽然参天树影挡着阳光,温度并不高,端华的额头上却已经开始渗出汗水。
说来也好笑,从少年时的闲游打猎,到青年时的随驾扈从,他在这九成山的林间驰道已不知跑了多少次,却从来没有陷入到这样持久迷路的窘境中。难道是一开始薛娘子就指错了路?也不见坡度升高,两人却好像慢慢走进了山顶越来越幽深的森林之中—
—岂不是离山麓的宫苑越来越远?
“你觉不觉得,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李琅琊忽然开了口,他抬头望向苍绿枝叶结成的穹顶—
—那里露出的天光正渗着淡淡的灰蓝色—
—在两人两骑不见头绪的探路摸索之时,黄昏已经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深林之中。
只是少了群山远望的苍色,也少了灵动啾啾的鸟鸣,这流逝的暮色也仿佛成了树海的一部分,密不透风地从头直压下来。
李琅琊跳下了马左右看看,前方生得高大茂密的草丛中,忽然有眼泪般的光芒一闪—
—凝神再看才发觉,不过是挂在草尖上的几缕蛛丝,半残的网罗承接着一滴露水……也许是因为缺少日照而未及蒸腾的雨水?这场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有点眼熟……
盯着轻轻摇曳的水光之网,李琅琊揉了揉眉心,用马鞭拨开了丛生的蔓草,曲曲弯弯的荒径消失在山坳中,树木与树木连绵不绝的势头出现一个小小的空白。起到隔断作用的是一座二层小楼,竹篱低垣洁净朴实,在四面合围的阴沉暮光中显得亭亭可爱。
落雁亭,他们在山中徘徊了一天,似乎又绕回了出发的地方。
两人再踏进店房的时候,心中都是迷茫不解,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薛娘子一眼看见,满脸惊讶地迎了出来。“……两位……怎么又回来了?”
“好像是……又迷路了……”端华还没说完,阿檀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喜不自胜地拉住了端华和琅琊的手,回头向着薛娘子一笑:“我就说两位大哥哥一定会回来陪我过节的,妈妈还不信呢——现在怎么样?”
薛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柔和下来。“也许是我指错了路吧……天晚了,两位就再留一夜好了。”她的眼神从两个疲惫的人身上移开,看了看一脸喜容的阿檀。“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啊……”
两人再次来到阿檀的房间,是在吃过了与昨天相仿的简单晚餐之后。小姑娘已经打开了窗户,卷起了竹帘。在窗下席地而坐,正好望见那意态疏淡的一弯弦月,带着倦色浮在黑黝黝的树海顶端。
隽秀而脆薄的一点月光不够照亮室内的陈设,阿檀一盏盏燃起了灯火,像徐徐褪去黑色薄绢的遮挡,满地玲珑剔透的小人偶、裁了一半的小衣裙现出了五彩绚丽的颜色,那些娇细的眉目五官愈发灵动鲜活,直像要说起话来一般。在大群小小美人的簇拥中,窗前竹榻上的那座小小“落雁亭”显得既纤巧又严整,好像比昨晚更高大了一些
说是要“一起过节”,阿檀可是费了番心思,还搬来了一只红泥小风炉,小心翼翼地点着了火,往炉上的小砂锅注满了水,顺手从地下捡起一片肥厚的芭蕉残叶当作扇子,像模像样地扇起风来。
到底是小孩子不熟练,眼看着小火苗低了下去,端华夸张地“唉哟哟”叫着,连忙接过芭蕉叶子换个角度送风。他这么大的人摆弄起玩具般的小家什,倒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小姑娘真是越来越能干了~烧水是要干什么?给我们煮茶喝吗?”
“——你怎么知道?!”阿檀笑得更甜了,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小绢包,悉悉索索地打开一瞧——里头满满包着晒干的树叶和花瓣。端华还没收回不明所以的目光,就看她灵巧地一反手,把一把干花干叶都投到了开始沸腾的水锅中。
“这就是我的茶啊,我攒了好久,自己都舍不得喝呢,大哥哥喜欢吗?”
“这个……”端华看着那些色彩各异的花瓣枯叶在沸水里翻腾,草药般的苦味开始混杂在升起的水雾中。但说到底他也不忍心扫这小姑娘的兴,只好苦笑着向那锅不明液体点点头。“……喜欢!只要是阿檀亲手煮的茶就喜欢……”'
李琅琊本来坐得离风炉略远一点,但闻到那苦涩的“茶”味,也开始觉出不妙——可惜已沉浸在游戏中的阿檀想得十分周到,已经利落地为放好了陶土的小茶碗,拿着长柄小竹勺煞有介事地为两位客人点起茶来,第一碗奉给了端华,第二碗递在李琅琊手中,让人推辞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琅琊和端华对望了一眼,再看看因为一展“淑女”茶艺而满脸期待的阿檀,只好遥遥相对做了个敬酒的手势,一仰首饮干了碗中苦如黄连的液体。"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出话来,因为除了苦之外,这“茶”里头可能还混了什么不知名的树根渣滓,一股子难以下咽的土腥味,简直把勉强挤出的赞美之辞都压了回去。端华不愧是好汉,这种情况下还是挣扎着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阿檀好像也看出点不对,犹豫地问了句:‘……是不是有点苦?不是说好茶都是苦的吗?我给你们拿点心压一压好不好?”
两个人一起猛点头。
阿檀从楼下端来的点心也是一派孩子气,一个小陶盘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两枚烧饼,也就只有茶杯口那么大,烤得淡黄的底子上点缀着不多的几点芝麻。
端华拈起一只饼,两三口就下了肚,李琅琊嚼着另一只,忽然想起什么:“阿檀你不吃点心吗?只有我们两个的份?”
阿檀笑着摇了摇头。“就只有这么一点了,当然要先让大哥哥吃了——告诉你们哦,这做饼的面粉来得可不容易,是他们辛苦了一整夜才弄出来的!”
“谁?”
“就是他们啊——”阿檀指着小落雁亭前方的那一小片绿地。“就在那块麦田里,我的‘魔合罗’娃娃们先种麦子,再磨面粉,忙了一夜呢
端华和李琅琊都笑了,随口附和着:“……对,对,这些‘魔合罗’闲着也是闲着,帮着你妈妈做些活儿也是好的~”
端华随手拿起一朵绢花,“哟这花扎得像真的一样,阿檀来给我讲讲是怎么做的?”阿檀的注意力这才从“茶艺”上转移开,兴兴头头地教端华做起绢花来,李琅琊松了口气,顺手拿起几个散放在“落雁亭”周围的小人偶,一个一个细看着做工。
这个是高髻锦衣的纱罗美人,那个是鲜艳彩画的泥娃娃……好像有什么影子留在视野里让他心里一动……他回头看看,有两个歪歪扭扭倒在小“麦田”里的人偶,似乎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李琅琊欠身从一指长的青苗里把两个小人儿捞了出来,原来是四寸长的两个布娃娃,一个穿着青罗袍,圆团团的一张白脸。另一个戴着高高的牛角帽,褐色的小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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