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_分节阅读 4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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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真的不是她!我跟这位端华公子更没什么牵绊!你还是要把我也关在这里吗?”

    “端华”好像不能理解眼前的场景和那突然而至的表白,他迟疑地闪动着水族银彩烁烁的大眼睛,而那狂暴而执迷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着动摇……

    一只手轻轻捡起了滚落在地上的石榴簪,李琅琊看着那鲜艳又凝暗的玛瑙果实,深深叹息一声:“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一个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叫做‘爱’,真是傻瓜啊……这样彼此囚禁、彼此误会的命运,让它到此结束好吗……”

    难以形容的柔和表情掠过了“端华”的面容,他眼中有着流转欲滴的光——那是有什么在崩毁,也有什么在挣脱束缚的悲欣交集。伴着海底洋流般深暖的叹息,李琅琊手中的石榴簪起着变化——玛瑙颗粒开始泛出细小的裂纹,随着龟裂的痕迹越来越密,“端华”手臂上的青白鳞片在闪着奇特的光彩一点点消隐。他脸上细细的血痕已经干涸了,被黯淡微笑牵扯起来时,就像一撇细笔无心画上的胭脂。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叫做‘爱’啊……”

    这是那水族低沉声音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喃,簪头玛瑙砰然崩散四裂,冰冷又虚幻的惊涛猛然间涌入了船舱,轰鸣咆哮着卷走一切事物,也撕破了不存在世间任何一处的结界……

    海浪雪涌的幻象须臾退去,震荡破碎的视野在次归于稳定的时候,五个人正跌坐在水精阁绿意浸染的后院中。花猫朱鱼惊得一下子跳到了树枝上,露出尖牙吼着:“不要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吓死人啦!”

    趴在地下的端华忽然动了动,顶着一头蓬乱红发支起了身子。满脸刚刚睡醒不明所以的倦容,眼神却恢复了几分不羁的光彩。他一眼便瞧见了正和裴春卿互相扶持着站起来的琼罗,立刻绽开一个喇叭花般大大的笑容:“琼罗小姐?啊哈今天是你新婚大喜,我都没去祝贺,你看多失礼啊……”

    小夫妻看着他灿烂又无知的笑颜,双双沉默扭过脸去。李琅琊却突然发现了什么:“琼罗小姐?你的衣服……花样跟刚才不一样了?”

    ——的确,那开满了火红锦面的重瓣榴花都已消失,代替它们铺遍了精美嫁衣的,是一颗一颗饱满鲜润,坠弯了枝头的石榴果实!光丽的金银线甚至绣出了表面微绽的裂口,其中露出了宝石颗粒般的石榴籽。它们代表着多子多福、家族繁盛——是对婚姻最郑重的祝福……

    端华还在嘟囔着“奇怪怎么全身都疼?”,李琅琊叹着气在给他解释“你被夜叉附身了……”。

    琼罗夫妻俩则躲到一旁惊喜又甜蜜地小声私语。安碧城拍拍肩头示意朱鱼跳下来,视线越过猫少年栖身的葱茏枝叶,他望向漾着初夏水意的天空微微笑了——在时间与空间都不曾记载的深海之底,那一份长久不自知的寂寞爱情,想必也结出了安详的果实吧……

    (一)

    自从一场豪雨痛快淋漓地降临,入夏之后笼罩长安城的炎热就一扫而空。似乎是对苦夏的人们额外补偿,滂沱过后,淡青的天空并未放出晴光。雨水像被绝细的银线连缀,不密不疏地落着。街上来来去去的撑伞的行人也意态悠闲,并不在意偶尔溅上脸颊衣襟,细小冰晶般的水滴。

    李琅琊在沁凉的空气中愈发地放松,靛青的绫伞几乎是斜支在肩头上。他一边看着黛色的屋檐飞角滴溜溜缀着雨线,一边从金城坊北曲的粉墙下悠悠走过。当那黑衣人忽然从巷角转出,就像烟雨丹青中多了一笔突兀的墨痕,李琅琊及时煞住了脚,那黑衣人却走得急,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两人都是一个踉跄,他手中的雨伞也滚落在地上。

    李琅琊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对面身形不稳的人,却在那人仰起脸时愣了一下,忙松开手退开半步——那是个眉浓目艳,肤色微深的女子,黑衫黑裙之外还罩了一件遮住头顶的宽袍,正用一只手撑起袍袖挡住雨水。

    “……失礼了,您没事吧?”李琅琊连忙赔礼,那黑衣的少妇却并不在意,只是小心地敞开一点披袍,露出了怀中抱着的小小襁褓,桃红卷云的锦袱中露出小娃娃熟睡的侧脸,少妇这才松了口气,抬头向李琅琊笑笑:“是我没有留心看路,太失礼于君子了。”

    ——原来是做母亲的一心护着孩子不被雨淋,才这样低头疾行撞到了人。李琅琊越发地不好意思,忙捡起了雨伞递过去。“这伞给您,请夫人小心行走,不要着急。”

    少妇抬起一双清澄的妙目打量着李琅琊,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最后还是盈盈抬手接过了伞。“……那您岂不是要淋雨了?”

    “雨并不大,我没有关系,夫人不用介意。还是小孩子比较要紧哪!”李琅琊再度点首为礼,和那少妇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行去。黑衣端丽的妇人一边将手中伞向右倾斜,小心地护着怀中孩子,一边望向李琅琊的背影若有所思,终于在他转出巷角之前开了口:“请等一等……我还……还有事相求!”

    她缓缓走近了愕然回首的李琅琊,几步路倒好像是用尽了天大的勇气,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紧张用力而泛着白,再抬起头时,姣好的面容正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只是在路上乍逢,跟您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冒昧了……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李琅琊没有发问,静等着她的下文,她却又把伞递了回来——难道这少妇来自礼法严苛的人家,接受陌生男子的赠予犯了什么忌讳?

    少妇的表情与她的语声一样惨淡:“我的夫君……已经亡故了。虽然薄有家业,但坐吃山空,也渐渐到了要变卖财物的地步了……先夫在世时喜欢书法金石一类的东西,有一枚他还没有篆刻完工的印章,今天出门,我就是想找家旧货店铺卖掉它。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也不太懂它的价值,这位君子,您是个愿意对孤儿寡母伸出援手的好心人,能不能买下这枚印章,免除我们的奔波之苦呢?”

    她伸手从包裹婴儿的锦袱外层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托到了李琅琊面前——那是一枚乌黑凝润的印章,大约有拇指长短。和一寸见方的方形印座连成一体,最上方蹲踞着一只小小的麒麟,雕刻得鳞须生动,精巧玲珑。

    李琅琊接过印章仔细把玩着,对那小小的黑麒麟喜爱得很。“这雕工很漂亮啊,您说它‘没有完工’是指什么呢……”翻转过来时,他一下明白了——印章之底还是光滑一片,没有刻上图鉴或是字样。

    “就是这样……它还是没完成的东西。要是这些就算是您不喜欢……”少妇留心看着李琅琊的神色,语气开始有点慌乱。

    “……不,我很喜欢。”李琅琊温言安慰着她,犹豫了一下又再度开口:“不过既然这是夫君的遗物,还是您留下作为怀念的表记吧——这一点小小意思,就算是我奉送夫人的。”他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了刺绣精致,金线抽口的锦囊,里边装着的散碎钱钞数目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大概估摸着能帮这少妇换来几天的日常用度。

    意外的为难和羞耻之色,出现在少妇眉目之前,她咬着唇似乎是想苦笑一下。“……虽然沦落到变卖遗物,但我们毕竟还是书香传家的门第,夫君要是知道我像乞丐一样向人索要钱财,也会难堪的……”

    李琅琊一下明白过来,自己只以为乐善好施便是好心,却忘了顾及对方的自尊。他忙握住了印章笑道:“是我唐突了……那么,这印章我买下了,只是不知道钱数够不够……”

    少妇这才接过锦囊,并没有打开验看数目,而是微微紧张地望定了李琅琊的眼睛:“我说过了,我并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只知道您是个慷慨解囊的君子。这印章是您从我手中买下的,从现在起它就属于您了,对不对?”

    她刻意表示强调的话语把李琅琊弄糊涂了,只好跟着她的意思点点头。“当然是这样……”

    少妇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微笑了,一身黑衣带来的郁色都似乎冲淡了不少。她重又接过雨伞,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儿的睡脸,话音也在淡淡烟雨中如同低诉。

    “那么,请好好保存它吧……”

    (二)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现在身无分文了,只好到你这里来吃饭。”

    望着一脸无辜的李琅琊,绿眼睛的波斯人叹了口气:“这么听起来实在可疑哪

    ——东西两市里这样的故事要多少有多少,什么不幸新寡啦,什么急需用钱只好变卖古

    玩啦,骗人掏钱买回去一堆假货。殿下你该不是也中了圈套吧?”

    “嗯……”李琅琊带点疑惑地回忆着当时雨巷中的情景,随即释然地笑了:“

    那位夫人是真的抱着小孩啊,而且坚持不肯白受施舍,她那样的神态真的不像是演戏。

    你老是这样怀疑人不太好哪——再说一个小印章有什么好造假的呢?”

    他边说边递过了那枚印章,笑嘻嘻地完全不去想那少妇可能是骗子的事实,安

    碧城还想再说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就觉得很是无力,只好摇摇头接过印章打量着。那只

    小麒麟的雕工的确不错,小小的双角和火焰般飘拂的鬃毛也纤毫毕现。只是因为体积太

    小,那凶猛的神态也显得十分孩子气。

    “这只麒麟雕得挺有精神,墨玉的材质也不错……”他轻轻的嘟哝着,看到印

    底时忽然偏着头出起了神。“材料并不出奇,不过如果真是他丈夫亲手所刻,他的技

    艺还真是出色——你有没有问清她夫家的姓氏?应该是位有名的书画篆刻大家吧?”

    “怎么可能问这个啊……”李琅琊的表情好像在奇怪安碧城怎么比自己还不通

    世事。“变卖遗物本来就是件难堪的事儿,我哪里好去打听人家的姓氏,不是更像在嘲

    笑轻视那位未亡人吗?”

    “也对……”安碧城失笑地用折扇轻敲了敲额头。“我忘了殿下是个厚道人,

    不像我,怎样也要用技巧打听出细节的……我只是有点奇怪,一般人刻印的时候都是先

    定字样或图案,然后再雕装饰吧?怎么这只印的麒麟完工了,字样反而是空白呢?就只

    有这一点不太像篆刻高手的作风啊。”

    “这一点很重要吗……”李琅琊打了个呵欠,连忙用折扇掩住了口,不好意思

    地笑了:“你看……我实在是饿了,能不能先开饭呢?”

    “殿下,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真是越来越像端华了……”

    两人吃过饭后,已到了黄昏时分,因为天色还没有放晴,空中还是铺着一层水

    墨色烟云。慢慢沉降的暮光有种并不轻盈的藤紫色。掠过窗下的晚风也不像白天那样清

    清亮亮,而是湿气中含着凉凉的芯子,吹得人很不舒服。

    “这天气好奇怪啊,竟然有点‘一阵秋雨一层凉’的意思了。”安碧城将李琅

    琊送出门来,伸手向空中接了接,虽然潮湿,但还没落下雨点。

    李琅琊还没答话,一阵暗沉的雷声便滚滚而来,不太像夏日常有的轰鸣雷霆,

    而是又低又闷,还夹杂着枯木断裂般的轧轧刺耳之音,像是辆压了过多重物的破车正苟

    延残喘地行进在天际。好像被雷声催动,拍动羽翼般的大风贴地吹袭而过,夹道横斜缀

    成绿影的桐树枝叶被吹得纷纷扬扬落了一天一地。

    “看样子真的要再下一场大雨了,我去给你拿把伞,你的伞送了那位夫人,自

    己被雨堵在路上就麻烦了。”安碧城叫住了举步要走的李琅琊,回身又进了水精阁的后

    院。

    李琅琊将身上的夏衣裹紧了一点,信步下阶转出了院门,随即愣住了——平日

    少有人来,植物绿意繁茂的后巷,此时竟停了一辆牛车,朱轮华盖,乌木构架,低低垂

    着帘栊,将沉重的黑影子生硬镶嵌在黄昏的夏草丛中。

    (三)

    车帘动了动,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像浓云中散出月华,不施脂粉的端娴容

    颜在暮霭中显露出来。走下车的是一位通身缟素的女子,高高梳起的云鬓纹丝不乱,却

    没有任何首饰,雪白麻布却裁剪精细的衣裙一望可知是居丧的服色。她径直向着李琅琊

    走来,深深裣衽施礼,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吃了一惊。

    “请问公子,您白天在金城坊外,是不是遇见一个抱着孩子的黑衣女人?”

    李琅琊一时愣住了,拿不准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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