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_分节阅读 4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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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手里的金簪“这支簪子确实不算什么名品,金子的成色也不太好,只有这颗玛瑙特别一点……不过毕竟是旧货,还是不适合作新娘的首饰啊……”“可是我很喜欢啊!”容颜明媚的少女看上去完全被这支石榴簪吸引住了,她举高了些轻轻晃动着流苏,细碎的红晶随之光芒跳荡,映得笑容都染了若有若无的绯红色。“什么旧货不旧货的,我才不忌讳那些呢!我可是待嫁的新娘子,是有这点任性的权利的呀……”带着轻松表情这样说笑着的她,不知为什么,笑意里含着一点夏日阴影般的落寞……' 安碧城再次优雅地施礼,送走了两位袅袅婷婷的客人。回头却看见端华托着腮斜靠在小几上,恋恋不舍地注目着美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像粉红蝴蝶般飘飘乱飞着收不回来。

    波斯人叹了口气也坐下来,叩了叩桌唤回这位多情郎君的注意力。“端华大人……你未免也太容易坠入情网了吧?人家可是还有半个月就成亲的新娘,夫家又是清贵的士族裴氏,我看你没什么机会了……”“哦?那位胆小的未婚夫还真是裴氏大族的子弟啊?”端华一听来了兴致。“他看起来倒像我们九殿下似的又斯文又客气,不像那些河东旧族出身的家伙,个个鼻子翘到天上去!结亲更是挑剔得可怕——想必那位琼罗小姐也是五姓士族家的千金喽?”

    “哪里……”安碧城抿嘴笑了。“琼罗小姐家姓叶,是长安有名的茶商。为了给女儿攀这门显贵的亲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嫁妆更是豪华得不可思议——平民出身的门庭,不管家里多富贵,要当士族的亲家都要陪着小心呐!”

    “是吗……”端华伏在木几上半闭着眼睛,姿态懒洋洋地回忆着。“可是这两位新人的态度正好反过来了呀!不管两家的父母大人怎么看这门亲事,琼罗小姐看上去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夫君呢……你看她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呢,是不是对我有一点爱慕的意思?”

    安碧城轻笑了一声,慢慢把喝光了梅汤,还残留着凉意的白瓷碗推了过去抵着端华的额头。“这‘爱慕’之意么——可不是好沾惹的。你再这样头脑发热,当心被红丝缠住脱不了身哦……”

    (三)

    端华是被缭乱闪动的光影唤醒的。他从深眠中睁开眼睛,只看见深蓝与郁紫交织成一幅广阔的鲛绡,在头顶上方飘摇悬浮,而那些不知来处的巨大光斑随着荡漾不停。变幻的天光几经折射,将水底世界映得如水晶匣一样剔透……

    端华为刚刚掠过脑海的念头大吃一惊,他无言地看着身边不断升起,飘浮,珠串一般的透明气泡,越来越相信自己是陷在一场水难的梦魇里了。虽然没有窒息的感觉,但沉在水中的不适感觉还是让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向水面上方的光源游去。

    指尖破开水波时有种微妙的轻快感,身体并不沉重,倒是轻盈得如鱼得水。可是无论他怎么奋力游动,那透明光幕般的水面总是在头顶不远处,举目可见又遥不可及。就在心中的焦燥越燃越旺的时候,大片羽翼般的暗影忽然掠过了视野,像忽来的雨云溯游过天空。

    端华惊讶地望着,不知不觉移近过去想要探究。距离慢慢缩短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乌云般不祥的影子——那是大片残破的船帆,连着折断的桅杆,无力地半浮在水面之上。而在铁青的残骸之下,还有些什么东西被水流裹挟着下沉。在气泡和光影的摇曳中缓慢旋舞,像一只只无力振翅的鸟儿——泛着霞光慢慢翻卷开的整幅织锦、从宝匣中散落出的金银钗钏、犀角磨制的华美酒具……琳琅的珍奇隐隐拼凑出一幅舟中奢华的行乐图,可此时它们都失却了主人,失却了生命,向着那冷冰冰的深海之渊无声坠落着……穿过那些随波飘散的珠玑绫罗,端华逆着水流来回巡游着。他听到了轧轧作响的巨木断裂声, 看到头顶的庞大阴影像被巨手撕裂,凄惨地歪倒着穿破水波的界限,慢慢沉落下去——船只的遗骸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倾覆。而在如雨落下的杂物和纷乱水流之间,端华只觉得一阵阵心急——他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的重要之物,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心头模模糊糊地追问着,向那虚无的黯青波涛中伸手摸索着……

    在视界的下方,一点火焰般的色彩忽地一闪!端华的心猛地一紧,他惶急地往下看去,焦灼中却又带着不明所以的一丝窃喜——在水面光源快要力不能及的地方,有抹纤巧的红影正向着黑暗的深水慢慢飘坠。他不及细想,近乎是被直觉所驱动,飞也似地向下掠去,伸长了双手试图揽住那花朵般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一些……被他的飞掠之势激起的水流擦得脸颊发痛,那痛意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完全不似梦境,可他却无暇思量。因为在荡漾的视野里,那绯红之影分明是一个弱不胜衣的少女!层层叠叠的长裙像水族的尾鳍般展开,让她坠落的姿态好似随风往还的舞蹈,可是那素绢般的肌肤上,已经沾染了阴郁的死影…… 那少女的容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唤不出名字。眼见得深水涡流倒卷而上,曳着这美丽的尸体向黑暗中去。端华在迷茫中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跟随着她不断下潜,就在他终于捉住那红色衣袖的的瞬间,伴随着异常冰冷的触感,少女静默如沉睡的表情忽然改变,她在他的臂弯中倏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浮动的,分明是幽深如同鬼火的恨意……

    (四)

    “啊!”

    少女的低呼声和金属落地的清响混在了一起,琼罗一下子惊醒过来,心犹自“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在梦中发出了惊叫,却还一时还怔仲着醒不过神,直到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小姐?你怎么了?”阿措半蹲下身子,捡起了掉落在地下的七宝镶嵌银梳,正凑近来端详着琼罗半施脂粉的脸。琼罗有点恍惚地左右望望——花窗外绿荫正浓,阳光像金色水晶一样斑斑驳驳洒下来,照着窗下支起的镜台,银镜下散放着亮晶晶的钗环和胭脂粉盒。正在对镜晨妆的自己,怎么会忽然犯了春困,打起了盹“我刚才怎么睡着了……”琼罗也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接过银梳整理着长发,一边低笑了出来。“就是这么一闭眼睛的工夫,居然还做了一个梦……” 阿措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立刻热切地附和着:“快给我讲一讲嘛!是吉梦还是噩梦?”“……是怪梦啊……”琼罗轻蹙起眉头回忆着。“我好像是在水底的宫殿里……不对,是一只大船,它就那样停在海底,可是船上的样子又那么美——到处都是珊瑚,白的像玉一样,红得比桃花还艳。透明的鱼更是漂亮,像是用青色的冰雕出来的小东西,它们一群一群在珊瑚丛里游着,我一过去就四散飞走了……对啊,就像鸟在天上飞。我不知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觉得奇怪,好像对船上的一切都熟悉得很,就那样走啊走啊,直到……”

    琼罗忽然住了口。那瞬息之梦的结尾像个幽暗的秘密,没人嘱咐,她却隐隐知晓应该封缄——就像那华美沉船在海底的姿态。飞檐、水阁、高达三层的楼舱、雕着连绵青琐的格窗……宛如人间一座小小的离宫,却被珊瑚、海草和轻盈的鱼群所点缀,那错乱阴沉的美让人越来越不安。明灭飘渺的深海之光从两侧舷窗折射而入,自己在那若隐若现的光之通路中茫然游走着,直到……直到有人从光的另一端出现。火焰般的长发在一片暗蓝中是那么耀眼,可在那一片蓬乱浓红之下的容貌,那闪烁着炎天雷电的眼睛,并不是人间男子的形象…… ^ 琼罗的沉默让阿措好生奇怪,她正想追问下去,却听到阶下侍女在高声传着话:“阿措!夫人叫你陪着小姐去前厅,又到了一批好绫锦料子,要小姐亲自去挑选呢!”

    想起马上又能看到各色奇巧堆积的繁丽衣料,阿措又欢喜起来,那怪梦的结尾也忘了去打听,忙忙地帮小姐挽起了发髻,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跨出门之前,琼罗随意地侧首整了整鬓,眼神却突然失了焦距——就在绣阁深处,银镜的光芒闪耀反照的地方,好像平地烧起一簇野火,那红到妖异的程度让她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半掩着口发出了失措的低呼。可波光般晃动的幻像消失时,她看清了角落里的真实——那是她早就熟悉了的的景致:高大的檀木衣架上撑起的婚礼华服,朱红的石榴花喧嚣地开遍了广袖和领襟,银光之纹,金丝之理崇光流彩,仿佛预示着吉日良辰把它轻披上身的新妇,会呈现出如何艳丽的风姿……

    “小姐?快走吧,夫人还等着我们呢……”听到阿措一无所知的催促声,琼罗定了定神,强行将视线从那艳烈的红衣上移开。透过帘栊看见的阳光灿烂得让人昏眩,她闭上眼,短暂的黑暗中依然有光斑跳跃。她知道自己在那仓促的回首间看到了什么——似乎和火红的嫁衣融为一体,那飘舞着野火般长发的生物,正用难以形容的眼神凝视着自己。那异色的瞳孔逆着光,像青白的闪电一样森冷,却也像榴花的藤蔓一样缠绵……

    “我的石榴簪呢……”琼罗茫然地抚了抚鬓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低喃出这样一句。

    阿措闻言跑回到镜台前翻找起来,很快从奁盒里拿出了那支暗金嵌红的长簪,笑嘻嘻地帮琼罗插进了高耸的云髻,又理顺了水滴般垂下的红晶流苏“差点就忘了它!自从那天从水精阁买回来,小姐就喜欢得不得了,天天都要戴呢……”

    主仆二人出了阁门,相携走远了。并没人看见,那隐在黑发间的玛瑙石榴泛着凝血般的暗光,仿佛那细小的颗粒中藏着深渊的风暴,连五月的阳光也无法照亮,无法穿透。

    (一)

    夜色已静,露浓云淡。萤火虫的幽绿之光袅袅飞过池塘。墨玉般的波心天空缓缓行过一个影子——那是裴家年少的儿子春卿,他在深夜的回廊上秉烛夜行,长长的玄色衣裾拂过地面,士族子弟长久薰陶出的风姿雅致而又孤独。

    和仪态不太相称的是他迷迷茫茫的表情,好像不能判断这长长的漫步将通向何方——事实上,裴春卿正在努力思索着:自己在这夜之长廊中的徐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从何时开始,夜色降临得这么迅速呢?

    前方木栏的转角处,忽然有红色的影子一闪。虽然只有手中灯烛微弱的照明,裴春卿还是被那火焰般的一抹红吸引了视线。不知为何他心里浮上一个清楚的的念头——跟着那红影就会见到想见的人!加快了脚步,他急行着赶过了红影消失的转角。

    本该沿续下去的长廊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昏茫无边的黑暗,好像误闯进了一幅被墨汁浸坏而半途废弃的画卷。裴春卿困在浓稠的暗色中进退不得,正在为难又迷惑的时候,一篷野火突然撕破了夜色,以突兀无比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他几乎被那飞翔的火焰逼退了脚步,当移开遮蔽双眼的手指时,裴春卿却楞住了——比晚霞更浓郁的颜色,密密织满了金枝银蔓的榴花……那是他亲手挑选的赠给新嫁娘的礼物,此时朱红的锦缎已裁成了正式的礼袍,金彩闪烁的花朵一路沿伸到广袖、交襟、长长的裙身……巧夺天工的奢华技艺,却因为没有人穿起它而愈发孤独。

    停驻在半空的红嫁衣是这么怪异又让人伤感,裴春卿也无端难过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这没有主人的红衣,然而在手指碰到冰凉织物的瞬间,盛开的石榴花样突然沿着刺绣的纹理燃起了大火!火线迅速蔓延到了整件红衣,它曳着燃烧的大袖飞旋在空中,宛如一只着了魔的枭鸟——裴春卿忽然觉出了痛,他难以置信地移近了指尖,发现那灼热的火焰正从手指攀援而上,片刻就把自己全身裹挟在其中!

    裴春卿痛彻心肺翻滚惨叫着,他几乎已闻到了头发和肌肤被烤灼的焦味,当无法可想的痛楚和恐惧到达顶点时,他大喊着向廊下的水池跳了下去——那刺骨的冰凉让他一个冷战睁开了眼,然后楞住了——自己好端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书卷的父亲正一脸责难的看着自己:“大白天的在书房昼眠,哪还有一点清贵门阀子弟的样子?”

    裴春卿一声不响地听着指责,脑海一片混乱却无从解释。他自己也对白昼时突然坠入深眠惭愧不已……但是,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房中读书的呢?

    可能是他皱眉茫然的样子更是惹人动气,父亲大人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用一个文雅的拂袖动作表达轻蔑:“婚期越来越近,你反而越发不长进了……叶家的女儿出身低微,想必也不懂什么风度规矩。本来我以为,成亲之后你能多少教导她一点礼仪,让她不致给我们家门出丑——现在看来倒是奢望了!”

    裴春卿觉得心头有把火悄悄地烧了上来——好像发现秘藏呵护的珍宝被人随意地践踏,他无论如何没法保持怯懦的沉默,只能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些:“……琼罗……琼罗是好人家的女孩,而且就快成为我的妻子了。就算是父亲大人,这样评价未过门的新妇,也……也有失君子之道吧。”

    这是裴春卿记忆中第一次出言顶撞父亲,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没有到来。他悄悄抬头望去,却看到父亲的表情无比古怪——那简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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