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苏母感动的说。

    第一卷 名动江南 第十一章斗菜（一）

    醉仙楼是扬州城里第一等的酒楼，扬州城方圆百里的名流士绅达官显贵凡有重要饮宴，皆安排与此。东家柳西林，居说曾是宫里的御厨，人称柳一勺，以选料讲究用量精准著称。

    柳西林五十多岁才得了一个女儿，便是柳落梅，夫人在分娩时难产而亡。他二人夫妻情深，夫人死后柳西林发誓不娶，独力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故而对这个独养女儿可谓爱如珍宝，将自己一身的手艺尽数传授与她。柳落梅十五岁上便名扬淮左，谁人不知醉仙楼的柳落梅厨艺精湛无双，相貌出众。人送外号淮左第一梅。

    柳落梅酷爱钻研厨艺，加之眼界极高，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睛，故而虽已是二九之年却仍待字闺中。

    这一个月来柳落梅见自家酒楼生意忽然差了许多，疑惑之下多方打听，才得出扬州城新近出了一名叫苏颜的女厨师，厨艺高超，水平精湛。众多的食客竞相涌入苏家食肆。素来心高气傲的柳落梅怎肯吃这等暗亏，有老父撑腰，又有好事之徒从中挑唆，遂起了争胜之心。才有了日前登门挑战之事。

    三日转瞬即过，这日上午，苏家一行人带着自备的食材早早来到醉仙楼。只见醉仙楼里人头攒动，却原来是柳家放出消息，说今日醉仙楼与苏家食肆斗菜，欢各位客官前来观战。

    今日，苏颜身着一套浅蓝胡服，一头乌发一半梳成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头顶，一半散披在背上，两鬓的发丝被整齐的掖在耳后；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双目如星，一笑两颊便有浅浅的洒窝；一条革带束出不盈一握的小蛮腰；足蹬一双翘头胡靴，看上去清新妩媚中带着飒爽英气。

    早有人前去通报，不一会工夫，柳落梅就迎了出来。只见她头梳云髻，上穿半袖短襦，下着绯红紧身罗裙，肩披绘有一树梅花的披帛，脚上一双彩绣翘圆头鞋勾起曳地的裙边；细看处淡扫娥眉，面润丰满，体态肥腴，眉如柳叶，额贴花钿，颊抹胭脂，唇涂香脂；行动间香气袭人，端的是一位标准的唐时美人。

    “想必您就是声名远播的淮左第一梅，柳落梅柳大小姐吧！”清脆如滚珠落玉盘似的声音响起，苏颜看着正快走来的美貌女子，两手合抱，拱手一礼说道。

    柳落梅朱唇轻启，敛衽轻声说道：“这位必是近来声名雀起的苏颜妹妹吧！姐姐有厢有礼了！”。

    看向苏颜的后面，只见一对中年夫妻，于是双手相扣，放至左腰侧躬身一福道：“落梅拜见苏伯父，苏伯母！”看上去谦虚有礼气度不凡。

    站在父母身边的苏野也对柳落梅长施一礼，口称：“见过柳家小姐！”旁边的小乙小青也分别见礼。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四周的看客们不愿意了。“开始比吧！”“快啊，光动嘴皮子算怎么回事！”“还比不比！”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吵吵起来。

    “吵什么，时辰还没到！都给我安静些！”那送挑战书的大汉双眼一瞪，双眉一竖，大声吼到。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苏伯父，苏伯母请先到厢房休息！苏颜妹妹，你随我来看看灶具安排可否合意。不知那位是你的助手？”柳落梅眼光扫过苏野，小乙，小青，又回到苏野身上，信口问道。

    “小青，你随我去。”苏颜见柳落梅的眼光停在哥哥身上，心中暗暗发笑。心道：这位柳家小姐怕是看上哥哥了。“哥，你带小乙去爹娘那里，柳小姐，请带路吧！”苏颜见柳落梅仍看向哥哥，促狭的说。

    只见柳落梅回过神来，面上一红说：“哦，苏颜妹妹请随我来！”说罢转身走上一侧的楼梯，苏颜紧随其后。上得二楼，但见大厅早已腾空，中间摆着两只宽大的工作台，台前正中一张红木桌子，桌后放着几张椅子。

    “苏颜妹妹你选一张吧！”柳落梅大方的说。“就这张吧，小青，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放过去。”“是！”小青应了一声便摆放起来。

    “等刺史大人一到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柳落梅解释道。

    “好的！不知柳小姐以为胜负如何？”苏颜故意问道。

    “你做的大煮干丝我尝过了，的确不错。可如果那是你最好的水平，你今天必定会输！”柳落梅自负的说。“至于，蟹粉狮子头，本是家祖所创，本朝善做此菜者无出我家之右！”言语中满是自信和骄傲。

    “苏颜妹妹，你的菜我也尝过一些，的确不错，可惜比我做的终是差上一些。也不必比了，只要你们认输，将你家食肆关闭，当然我们也会给出丰厚的补偿。你来我们醉仙楼，聘做主厨，也至埋没了你的才能。你看可好？”柳落梅自觉设身处地的为苏家着想，满以为苏颜会答应，期待的看着苏颜。

    “呵呵！”苏颜轻笑，“柳小姐，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还是先比过再说吧！若是苏颜技不如人，自当甘拜下风惟命是从。若是小女子侥幸胜出呢？”苏颜略作思索后说。

    柳落梅没想到自己已然做了让步，苏颜却不领情。心中有些不快，沉下脸来说：“既然苏颜妹妹一定要比，作姐姐一定奉陪。”

    “贤侄女，令尊呢？”一个头戴幞头身着绿色圆领窄袖襕袍的高大胖子走了上来问道。

    “回大人，家父在后面吩咐些事情，马上过来！”“大人，这就是苏家食肆的掌厨，苏颜苏小姐。”

    “这是刺史李大人！”柳落梅给苏颜介绍着。

    “民女见过李大人！”苏颜快走前趋敛衽一礼。

    李大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苏颜，眼中有惊艳之色，他忙说道：“免礼！”伸手就要扶起苏颜。岂知苏颜不待李大人的手伸到面前就直起身子，李大人只得尴尬的把手收回去。

    “李老弟大驾光临，愚兄未曾远迎，失礼，失礼！”醉仙楼的东家，前宫廷御厨柳西林高声喊着走上楼来。

    苏颜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健硕的老人快步走来。“这位就是苏姑娘？”老者问道。

    “苏家食肆苏颜见过柳老爷！”苏颜走上前不不卑不亢的施礼问候着。

    “苏姑娘不必多礼！”柳西林客气的说，心里想道：这女子沉着稳重大方得体气质不俗，想来不是等闲人物，比我梅儿还胜出几分。

    这时陆续走上来几个人，都是当时名流。柳西林见请的评判都已到齐，便问：“苏姑娘，你可否准备停当？”

    “都已备齐！”苏颜简短明快的回答。

    “李老弟，那我们就开始吧！”柳西林转身对李刺史说。

    “好！”李刺史站起来说：“当今天下昇平，国富民丰，今有醉仙楼与苏家食肆二美相争，异日必为我淮左一段佳话。”说毕落座。

    “今日斗菜时间为一个半时辰，菜色为大煮干丝和蟹粉狮子头。现在斗菜开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微微的站起来说道。此人是扬州城里著名的食家袁熙，号称品尽天下菜，凡经他品评的厨师，都能一举成名。

    “咣……”一声锣响。斗菜正式开始。

    第一卷 名动江南 第十二章斗菜（二）

    苏颜把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肋条肉拿到案上，细细切成黄豆大小的丁，再用刀背密密将切好的肉丁剁过三次；然后将已成石榴米状的肉糜放入钵内，加入葱姜水、事先剥好的蟹肉、虾子、精盐、米酒，再放入一些白色的粉末，用手向一个方向迅速搅拌约一刻钟。

    这时小青把两寸左右的青菜心洗净，菜头剖成十字刀纹，切去菜叶尖。然后将锅置旺火上烧热，舀入熟猪油，放入青菜心煸至翠绿色，加虾子、精盐、清汤，烧沸离火。另取砂锅一只，用熟猪油擦抹锅底，再将菜心排入，倒入事先熬制的清汤，放火上烧开。

    苏颜将拌好的肉分成六份，逐份放在手掌中，用双手来回翻动，把肉糜团成光滑的肉圆，逐个排放在菜心上，再将蟹黄分嵌在每只肉圆之上，然后盖上青菜叶，盖上锅盖，烧沸后移微火焖。

    在苏颜团狮子头的时候，小青利索的把台面收拾干净。拿出做大煮干丝的材料并分类摆好，为苏颜做下一道菜做好准备。

    苏颜洗过手，看到整齐的台面，笑着对小青说：“做得好！”

    苏颜拿过豆腐干放在案板上，以拉切的刀法将不过两分（十分为一寸）厚的豆腐干片成二十薄片，切为细丝，切好的干丝细可穿针。

    苏颜抬起头转转脖子，发现对面的柳落梅正在看向自己。苏颜充满自信的对她笑笑，然后低头继续操作。柳落梅看到苏颜自信的眼神，觉得有些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苏颜可以如此的有把握。正想着，手上的微微一滑，柳落梅一惊，忙收回心思，将刚才切坏的干丝弃之不用，重新切过。

    小青将切好的干丝放入沸水锅中浸烫片刻，用竹筷轻轻翻动拨散后盛出沥干水分，然后重复浸烫两次，轻柔的挤去水分，放在碗中备用。

    苏颜将锅置旺火上，舀入熟猪油烧热，放入虾仁迅速划散至至乳白色时起锅盛入碗中。在锅中倒入清汤，放入切好的干丝，再将事先备好的鸡丝、肫、肝、笋放入锅内一边，加虾子、熟猪油，旺火烧一刻，汤渐浓厚时，放入酱油、盐，盖上锅盖，再烧片刻即可熄火出锅。

    将干丝盛在盘中，然后将肫、肝、笋，刚烫好的豌豆苗摆放在干丝的四周，在干丝面上码好火腿丝、虾仁。一道大煮干丝就成了。

    此时一直焖制的蟹粉狮子头火候已足，可以出锅了。

    “时间到！”伴着一声锣响，品菜开始了。

    两只托盘中各有两份热气腾腾的菜肴。李刺史，袁熙老人，柳西林，还有其他三位士绅，先品尝柳落梅的菜肴。

    柳落梅的蟹粉狮子头共有四只，大小如壮年男子的拳头，颜色雪白。李刺史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轻咀嚼后说：“贤侄女的厨艺大进，这道蟹粉狮子头又香又嫩，美味至极。旁边的袁熙和其他人也都交口称赞。

    再看那道大煮干丝，切得粗细均匀，每一条都和绣花针差不多粗细，整件菜品色泽鲜艳美观，吃到口中，干丝绵软鲜美。袁熙品咂良久说：“柳小姐这道大煮干丝称得上淮扬第一了！”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柳落梅脸上有掩不住的得意。柳西林也老怀安慰捻着胡子。

    小青着急的拉着苏颜的衣襟说：“颜儿姐姐，我们怎么办？”

    “小青别慌！”苏颜安慰的拍拍小青。扬声道：“还请各位评判来品一品我的菜！”

    诸位评判用清水再三漱口后，走到苏颜的菜旁。仍是李刺史打头，要用筷子夹蟹粉狮子头，“大人，请用调羹舀食！我的蟹粉狮子头是夹不起来的！”苏颜双手奉上调羹，自信的说。小青也赶紧给其他几人送上调羹。

    “唔！”李刺史看了苏颜一眼，接过调羹，舀了一勺轻轻吹吹放入口中。立刻双眼圆睁，然后闭上，胖胖的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其他几人见状，都舀了一勺吃下。只见每个人的表情不同，有人满面欣喜，有人闭目回味，有人双唇微张，最夸张的是袁熙，以着他这个年纪不可能拥有的速度飞快奔至苏颜面前，脸上绽出一个极大的笑容，睁大眼睛用企求的眼神盯着她“小姑娘，你能教我做这道菜么？”

    “这道菜做法很简单啊，柳家姐姐不是做得很好吃么！”苏颜见这老头有趣，就拿了一把。

    “不一样，不一样！”老头儿摇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我刚才看见你放了一些白色的东西，那是什么？还有你的汤，这绝不是一般的肉汤，是什么汤呢？”老头思索着。

    不愧是美食大家，苏颜心中暗道，一下就问到了关键地方。

    “袁老先生，您若有时间来我苏家食肆，让我细细讲给您听可好！”看着周围竖起的若干双耳朵，苏颜才不会傻傻地泄密呢！

    “好，好，求之不得！”袁熙乐颠颠地答应了。

    “绝，太绝了！”回过神来的李刺史说，“这道菜香滑软糯，最难得的是入口即化，汤头鲜香爽口而不油腻！好菜啊好菜！柳兄，你来尝尝！”为示公允，柳西林并没有参加评判。

    柳西林闻言便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倾刻间面色数变，惊讶，难以置信，颓丧，数种表情在他脸上轮流出现。一声叹息后说：“梅儿，苏姑娘的蟹粉狮子头比你的好上千万倍！”说完，转身走向椅子，颓然坐下。

    “爹，还有大煮干丝呢！”柳落梅不悦的说，她对自己的大煮干丝信心十足。

    一行评判齐刷刷地看向大煮干丝。只见豆腐干丝洁白，豌豆嫩苗青碧，火腿丝鲜红。干丝切得细如发丝却无一根断裂，只这份刀功就胜过柳落梅许多。夹起干丝一嚼，只觉得鲜香绵软，又韧劲十足。干丝吸足汤的鲜美又保留了豆腐干本身特有的味道。这样的大煮干丝他们从没吃过。只见几个评判你一筷我一箸，只顾着夹菜，早把评价菜品的任务丢到九霄云外。

    柳西林见到此情此景，喟然长叹一声说：“我们输了，彻底输了！”“罢！罢！罢！我们明日就离开扬州！”说着落下了眼泪。

    柳落梅不敢置信的跑过来，夹一筷子大煮干丝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的神情也从开始的不屑到不信再到惊奇最后是折服。放下筷子，拿起清水漱口后，柳落梅用调羹舀起一勺蟹粉狮子头，深呼吸了一下，送入口里。只见她双唇紧闭，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片刻之后，双目闭上，眼角流出了泪。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落泪的父女，心中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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