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说,族长,给这孩子,起名淡筠吧,或许可以掩去半份月之光。
父亲点头,说,甘于平静,甘于寂寞,这是藏月一地恪守千载的古训。
父亲说,不能让这孩子破去千年平和。
父亲深深地叹息,他俯下身来,轻抚着我的面颊。良久,他说,将这孩子送去木潭之岛。
木潭之岛。藏月一族的禁忌之岛。
那一刻,全族沉默。我的母亲忽然停止缀泣,紧紧抱着我,低低叫,淡筠,淡筠。
那一刻,漫天的月色悄然破碎,零落如花,无声无息地落入藏月之地。
我就是淡筠,在漫天月色里出生的淡筠。在破碎月色里出生的淡筠。
我看着晴樱,她白发飞舞,脸上有哀伤流淌。她就坐在我的对面静静地说。
晴樱说,木潭之岛是千年前藏月一族中最强的灵术师澹翔涅磐之地。
我问,澹翔是怎样一个人?
晴樱笑,轻抚我的我说,族人相传,他是个英俊的男子,有斜飞入鬓的眉,有凌厉的眼神,很少笑很少说话。心地良善,只是争胜之心极强。
我问,晴樱,争胜之心有何不好吗?
晴樱笑,只是笑容里息落着斑驳的苦涩,她说,有何不好。晴撄俯身捡起一颗白色石子,抛入湖中,波晕开始弥漫,她又俯身捡起一颗白色石子,抛入湖中。
两粒石子激起的波晕相互撞击,涟漪渐生。
晴樱淡淡说,淡筠,你可明白,争胜之心便如这石子,一旦兴起,便会波晕层生,涟漪不息。而这潭水何时又可以归于平静呢?淡筠,你喜欢这纷扰的潭吗?
我轻轻摇头,说,不喜欢。
晴樱说,千年之前的藏月一族,便是这样一颗石子,参与争夺霸者地位而激起万千涟漪。但最终落败,不得不隐居于此地。自此,甘于平静,甘于寂寞便成为恪守千载的古训。
那澹翔为何会在这木潭之岛息落呢?我问,始终难以忘怀那个英俊的男子。
晴樱说,自藏月隐居于此,澹翔便独自居住到这岛上,日夜修行,只求突破心中大欲,但或许那场战役太过激烈,或许执着的念太深。在一个满月之夜。澹翔在岛上大喊,不甘。然后便化做碎片,散落风中。
晴樱说,传说,那一夜,月色破碎如花,澹翔的声如潮水般覆盖藏月。
月色破碎如花。我蓦地心惊慌,只觉脸上有了泪。这是为何?
晴樱轻轻地抚摩我的头,喃喃自语,淡筠,可怜的孩子。
8。
我是淡筠,藏月的淡筠。那一年,我十三岁。
木潭之岛上,我和晴樱一起生活。云起云落,水起水落。我在木屋中,看着飘落的叶片看着湖中起伏的波看着飘摇飞舞的鸟。心中渐渐有些苍茫。
晴樱说我便出生在木潭之岛上。我站在那里说,晴樱,我真的出生在这里吗?
晴樱说,是的。她的语气中有着不容质疑的肯定。
那你也是出生在这里吗?我问。
晴樱无语,只是脸上有无数风云喧嚣而过,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依旧无语。
那我可以离开这里吗?我还想看看这湖外的世界。我低低说。
晴樱说,不可以,淡筠,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的,木潭之岛是禁忌之地,藏月一族的人若想离开,便会化作灰烬。
我有些不甘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岛屿?
晴樱说,或许是澹翔的怨念太深,或许是他临终之前设下什么禁忌。
我沉默下去,不再言语。只是心中,不断有一个男子青色衣衫飘飞。澹翔为何你会设下这般禁忌?澹翔你为何会在涅磐之前喊出不甘?
就这样,我的年华和晴樱一起静然息落在这片岛屿上。
看着暖色的风从湖泊外的林中吹来,挑动屋檐下的风铃。
看着木窗外的细草枯了黄了,青了绿了。又枯了黄了。
看着各色的蝶在草尖,在晴樱种下的花上穿梭,然后不知去踪。
看着屋外的月葬树,叶片飘零如月色,溶溶落满岛屿。
渐渐地,我心绪平和,眼神纯真。时光不过是外在景物的斑驳,一切俱是过往。湖泊之外是什么,我已不在关注。所有的一切,应该并无二致。
我不在问晴樱什么。但心却那样平和。
我以为年华就这样慢慢流淌,慢慢消逝。人该是没任何欲望的吧?呵,轻笑。
那一年,我十六岁。平和寂静的十六岁。
然后一个穿黑色衣衫的男子涉水而来,打破我所有的宁静。
那日清晨,天色明净,有云朵浮行。
我沿湖慢行,伸出手便可以接到飘落的叶片,或黄或青,都是生命的色泽。不远处一片叶落下,我目光随之落下,我看到了一个人躺在那里。
晴樱,有人。我对着远处木屋下闲坐的晴樱喊。然后走过去。
那是一个男子,一个闭着眼的男子。衣物已被水浸湿。他面容倦殆,肩头似乎受伤,不断有血流淌,染红一片。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你受伤了吗?
我轻轻地问,且低下身摇动那男子。心中有些许惊慌。在木潭之岛这十六年,除却晴樱,我便没有再见过外人。只是偶尔可以透过遥遥的湖泊,看见对岸有人在林中穿行。这面容卷殆的男子是我所见到的第一个外人。他是我族人吗?
他缓缓张开眼看着我,说,小姐。然后便晕了过去。又一片叶飘落,落在他的衣上。
木屋外,晴樱架着小火,她在熬药。落叶枯枝在火焰间渐渐变得焦黑。我回过头便可以看见木床上躺着的那个男子。他依旧昏迷。晴樱说,他肩头是被月落剑所伤。
我问,月落剑,那是何剑?
晴樱冷然一笑说,是藏月一族族长所配用的剑,被此剑所伤的人,会失去记忆。失去记忆,我看着那昏迷中的男子,他醒转过来便不会记得那所有的过往了吗?前尘往事真的说忘却便可以忘却吗?月落剑,那该是怎样一柄剑?
他为何会被族长所伤?我又问晴樱。
我也不清楚,他不似藏月一族之人,不过能迫使族长出手,他并不简单。
我回转身仔细打量着昏迷的男子。凌厉的眉,嘴角有着悠和的弧度,下颌干净。浓黑的发向后散去,额头宽展。我看着他,心中竟有片刻迷失。忽然觉得他就那样昏迷也是好的。
三日后,他醒转过来。他好奇地打量着木屋内的一切。眼神清澈似水,不含杂质。他好奇地看着我,说,小姐,你是何人?
听完这句,我笑。他也随之笑。他笑声干净而透明,那是不含任何往事的笑。不深沉,不做作。我突然喜欢上了他的笑。
我们笑。声音越过窗向外飘零,叶片落了几枚,湖水飘渺。
溯月五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9。
我和晴樱给他起名:淌叶。我始终难以忘记他青衣之上那片落叶。
木潭之岛上也自此多了一个人。晴樱自去忙她的事,我便和淌叶日夜地在岛上闲荡。平日里已经看熟的景物在淌叶眼中,也是万分欣喜。淌叶忘记了前尘往事,似乎也不知道去回想。坦然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对我尤其依赖。
他很喜欢木屋外那株月葬树。若月的叶片上散发着淡淡光辉。无星无月的夜中,树上一片柔和的光晕。淌叶便在那月葬树下搭建了一更小的屋,住在那里。夜中,我常可以从窗中看到他把手伸出屋外去接那飘零的叶片。
溶溶叶辉中,他的面容柔和,眼神清澈。那一刻,我便会轻笑。
渐渐习惯了和淌叶一起生活。看着他清澈的眼神,看着他猛地躺在草地上,看着他围着月葬树转,看着他在夜里伸出手接飘零的叶片。
习惯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吗?只是我不知道,突然这种习惯消失,那将是怎样的失落。淌叶就这样息落在木潭之岛,息落进我的心。
那日我和淌叶在岛上闲走,我拉着他的手说,淌叶,很闷。
淌叶无奈地看着我说,淡筠,我该怎么做,你才不闷。
我停下来,寻觅到一草垛拉他坐下。我说,要不,你编故事给我听吧。
淌叶支头想了片刻说,想不出来有什么故事啊?
不行,你再想想。我顽皮地说,若想不出来,那你就背我回去。我看着岛那端的木屋,笑。
淌叶坐在那里不言语,眉头蹙起。忽然他笑起来,说,淡筠,有一日,龟与兔赛跑。
我说,龟会和兔赛跑,呵呵,有趣。
淌叶接着说,它们请另一只兔监督,它们开始跑。这时,龟遇到一只小蝴蝶。蝴蝶说,龟,你想不想赢?龟说,想啊。蝴蝶说,那你把我放入你的耳朵,我告诉你方法。
我说,怎么有出来蝴蝶?
淌叶看了我一眼说,淡筠,你仔细听着就可以了,不需插嘴。淌叶接着说,它们跑着跑着,便遇到了监督的兔。兔看到了龟耳中的蝴蝶,便把它叫出来,问,你怎么躲在这里做什么?
说到这里,淌叶停了下来,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
我急问,淌叶,蝴蝶怎么说?
淌叶说,蝴蝶说,我在给龟将故事啊。说完,淌叶拍拍身上的碎草,兀自跑到远处。
我喃喃自语,我在给龟讲故事。猛然醒悟。向他追去。
自那天后,淌叶便有许多希奇古怪地故事讲给我听。
故事有很多我未曾见过的事或人。初时,我欣喜地听着那些事与人。但一看到淌叶的眼神,心便沉了下来。随着故事,淌叶的眼眸里渐渐流淌着些许我不知道的东西。
淌叶,不要在讲故事给我听了。
为什么,淡筠,我讲的不好,惹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的。我从草垛上站起,那一刻心竟然有些荒凉。我低下头问,淌叶,有一天,你会离开木潭之岛离开我吗?
淌叶说,淡筠,你为何会这么想?
我说,突然之间有那样的惊慌,淌叶,毕竟你是从湖的那边过来的,答应我好吗?
淌叶说,淡筠,答应你什么?
我又坐下拉住他的手说,答应我,不要离开木潭之岛,好吗?
良久,淌叶说,我,淡筠,你希望我留下,我便留下。淌叶的眼神中有迷茫掠过,似暮色中的鸟寻觅巢的方向。
我拉着他的手,不想在说什么了。那一刻,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淌叶。这个涉水而来的男子。我该怎么去做?我又能怎么做?
我开始躲着他。
我将自己关在木屋内,坐在窗前看着月葬树,看着湖水。淌叶在窗外叫我出去散步,我转过头去不理他。但他走远,我又回头紧紧地盯着他。看他去湖边嬉水看他躺在草垛上小睡。
那一年,我十七岁。才知道爱一个人的味道是种眷恋,就如同轻风对淡云,舞蝶对丽花。我躲在屋内,独自面对着这眷恋。
晴樱站在我身后,冷冷地说,淡筠,你真的爱上淌叶了?
我愕然。回转身,晴樱白发飞扬,眼神凌厉。
我在她的眼神里静然而立,心中忽地平和自然。
晴樱,这又何不可吗?我简单地问。
我回转身看着窗外,叶落草枯。爱也应一如这时序,变迁自若,是件简单而自然的事。然后回身又问,晴樱,这有何不对吗?
晴樱叹息。她说,淡筠,单薄如你,是不会明白爱的艰辛的。
我走至晴樱身边拉起她的手,说,我明白的。
这几日在木屋内看着淌叶游弋自若的身影,想到终有一日他会离去,心中便有莫名的痛。但这种痛不也是简单而自然的事吗?
我说,难道因为会痛便不去爱吗?
晴樱喃喃自语,因为会痛便不去爱吗。她眼眸中的凌厉颓然散落,风起叶落,天地开始寂寥。她轻抚着我的发,说,淡筠,那样的痛,你真的能够承受。
我无语,晴樱亦无语。
面对那铺陈而来的爱与忧伤,谁可以静然承受呢?
10。
时光重归于平和。我知道我已爱着淌叶,这眼神清澈,笑容干净的男子。亦知道清澈的眼神,干净的笑容下便是他那末测的过去。过往如青滕纠缠住我。但我爱着他,简单而认真地爱着。
我走出木屋。和淌叶重新行走在阳光之下,岛屿之上。
淌叶简单如旧,他看着和他重归于好的我,亦不多问,只是淡淡地笑。
他的简单令我伤郁。他的笑令我伤郁。我有些不明白自己,我不是只要简单地爱吗?可面对淌叶的简单,我为何却弥漫着不尽的失落,如雾栖居在心中,不肯散去。
我问,淌叶,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味道吗?
那时,淌叶站在葱郁的青草上,抬头看着徐然浮行的云,云下一鸣而逝的黑翅的鸟。
他说,喜欢的味道,为何有此样的问题?
我固执地看着看他说,回答我,淌叶,请认真的回答我,好吗?
他想了片刻说,淡筠,你想让我说,我对你的感觉吗?
他的眼神中带着笑意,他的话击中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突然有些痛。
他悠然地笑说,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味道,淡筠,你闭上眼可好?说完,他用手轻轻地抚过我的发,向我的肩头落下。淌叶手心的温暖在发间流淌。
我安心地闭上眼。他究竟要做什么?
淌叶的手顺着肩头向下,落到腰间,他微微用力。
我的唇上忽然一片温暖,我闻到了淌叶身上青草的气息,那是他的唇。
淌叶的唇吻上我的唇,那一刻,我心醉神迷。喜欢的味道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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