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厉害的……”

    语毕，我看到我的老师在一旁画圈圈。

    我干笑几声，拉着胤禩下学。

    “八弟，去我那斗蟋蟀吧，昨天太子送来了几只青头大蟋蟀，看着可生猛呢，斗起来一定好看！”

    太子人虽然讨厌，出手真是大方，那一套斗蟋蟀的白玉器具让我摸了半天，就是狠不下心丢掉。既然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拖了胤禩胤祥一起玩，权当帮他们补回童年。

    “我有事，四哥。”哪知胤禩敛了笑，显得兴趣缺缺。

    “哎呀，要劳逸结合，会玩才会学……”

    “四哥，”他打断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低头轻轻说，“小心太子……”

    我瞄了他一眼，淡淡说：“我知道。”

    胤禩依旧低着头，过了一会，说：“是我多嘴了。”

    我不喜欢他这种不合年龄的老成，勾着他的脖子佯怒道：“知道错了就陪四哥玩蟋蟀去！”

    一段时间后，小陶子回来禀报，说发现了与太子有染的两个御厨。再三确认了这个消息的可信度，我仰天大笑三声，实施第三步——战略反击，让小陶子把消息透露给康熙。

    现在年份还早，我知道胤礽断断不会因为这事而被康熙废了，不过一顿龙颜大怒肯定是少不了的。老爹教训过后，他如果不收敛一阵，还想不想要当太子了？胤礽啊胤礽，我看你还敢那么嚣张地调戏我不。

    这一年的秋初，康熙在听到两个小太监的嘀咕后，找人问明太子淫乱东宫的事情，勃然大怒地训斥了胤礽，命他在房悔过半月，并处死了两个厨子。中秋家宴时，最受康熙宠爱的太子胤礽，却连康熙一个眼神都没收到。

    家宴上，我偷偷瞄着失意的太子，慢慢回想着小陶子报告给我的全过程。只可惜，多赔上两条人命，阿弥陀佛，我没有充分意识到封建社会里人命的贵贱，只能用一杯水酒给那两位厨子小受赔罪。

    我咕咚一口，又喝下一杯。

    “爷，吃菜。”舒兰夹来菜，用筷子按住我的酒杯，满脸不赞同。我偏脸看她，一时没收回面上伤感情绪，倒叫她吓了跳，按着我的手试探着又唤了句：“爷？”

    见她的小脸布满忧虑之色，我粲然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后羿没管好嫦娥，让老婆跑了，觉得他很可怜罢了。”

    舒兰听了不再言语。那天，我又喝得有些薄醉，她把我扶上床，宽衣时冰凉的手指每碰上我发烫的身子，就是一阵悚人的激凉，几次后我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

    “先喝口茶解解酒吧。”舒兰转去拿热茶，伺候着我喝下，低眉轻语，“爷，您心里不痛快，就找个人说说吧……”

    我一惊，没想到舒兰小妹妹敏锐至此，不自在地扯了个笑，去拧她柔嫩的脸蛋：“瞎说，我好好的。”

    舒兰的脸倏然红了，头不禁往我手上靠来，我下意识地缩回手，她闪了闪目光，滑过丝黯然。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外人都以为我和舒兰琴瑟和鸣感情和美，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每天晚上，我们就是躺在一个被窝，也不会有超出正常范围的肢体接触。随着年纪的增大，那套“年纪小不懂事”的说辞快要撑不下去了，舒兰看我的目光，也一日更胜一日的幽怨。

    四四啊，我真的不是有意让你绝后，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槛。有时候，我真希望舒兰能用点非常手段，比如酒后乱性之类的，让本能主宰理智办了那事，可是大家闺秀的舒兰除了给我解衣穿衣时的那点肌肤相亲，半丝多余的挑逗都没有，欠她的洞房之夜，也就这么一天天拖了下去。

    今夜也是如此，她终究安安分分地替我脱了衣服，规规矩矩地躺到我身边，温热的手臂紧紧贴着我。我犹豫了一会，侧过身搂住她。

    “爷，嫦娥为什么要奔月？”她在我胸口伏了一会，轻声问道。我没敢回答，把呼吸放慢假装睡着。

    她沉默了半天，幽幽说：“也许，是她太寂寞了吧……”

    我悠闲地晒着太阳。被康熙教训过后，太子再没敢找我麻烦，清白保卫战成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太子的骚扰，我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培植自己的势力了，就算日后登基是天命所归，也得有足够的政治资本与其他阿哥周旋到康熙驾崩。正从脑子里调阅认识不多的王公贵族，筛选谁能为我所用，小陶子就来通报说太子找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小陶子叫到跟前问：“他找我干什么？难道他查到那消息是我透出去的了？”

    “放心吧主子，奴才知道轻重，绝对查不到您身上来。”

    皇宫的人自有一套活法，听小陶子这么信誓旦旦，我安下心，整整衣服去看太子又玩什么花样。

    走到毓庆宫，太子的人把我领到书房。太子正对着南窗下棋，听到我进来也不抬头，支着脑袋顾自沉思着，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慢悠悠开口。

    “有人跟我下了盘残局，四弟帮我看看，下一手我要下在哪？”

    我站得腿都酸了，他居然只是问我怎么下棋？我没声好气地说：“臣弟棋艺不佳，怎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棋艺不佳？你连下棋也忘了？”他转头看我，手执黑子，目光深长，“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不屑记起？”

    我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大声回道：“臣弟现在只分得清黑子白子，棋路统统忘记了。”

    他探究地在我脸上转了几圈，把棋子扔回棋盒，站起身朝我走来：“罢了，反正你和我下棋从来就没赢过。”

    我笑了笑说：“二哥棋艺高超，做弟弟的甘拜下风。”

    这次叫二哥没让他高兴，他走到我面前阴沉地盯住我，忽然钳住我的脸：“笑，为什么笑？我知道宫里每个人都在笑话我，嘴里喊着‘吉祥’，心里骂我禽兽不如。你也跟着他们笑对不对？不许笑！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说啊！”

    这样的挑衅实在超出我的忍耐，我不假思索地怒喝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变态，这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不错……”他冷冷笑着，突然把我压到墙上，狠狠啃咬我的嘴唇，舌头在我的牙面上扫来扫去，掐住我的脖子逼我放松牙关，舌头长驱直入，狂野扫荡。

    我死死地抵住他，屈膝狠击他的下体，他闷哼一声放开我，弯腰捂住下部。

    “你还要不要你的太子位子了！”我闪到门边使劲擦嘴。

    他怨毒地盯着我，低沉笑道：“我知道你们就等着机会把我拉下来。去呀，尽管去告诉皇阿玛！看他废不废我！”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和你抢太子！”反正你做到死，也就一太子。

    太子眼里的嘲讽更深，直起了身子，神情阴鸷：“那就乖乖当好你的四阿哥。”

    无力去探究他话里的深意，我本能地逃离。他没有阻拦我，出了门，我越走越快，顾不得什么形象，逃一般回到我的住处。

    小兴子正候在门口，见我出现立刻迎了上来，絮絮说道：“主子，您可回来了。刚才八阿哥来找您，听说您去了太子那也赶去了毓庆宫，您路上可见着没有……”

    可是我走得飞快，听得模模糊糊的，重重关上房门，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往嘴里倒。凉水呛着了气管，我猛烈咳着，眼泪都咳了出来，心中怒气更盛，甩手把茶壶摔到地上。

    疯子！太子是个疯子！触怒了康熙，他居然还不知收敛！那么我的反击、两个御厨的死有什么意义呢？

    “爷，您怎么了？”舒兰推门进来，蹙着眉走到我身边。

    “进来干什么？出去！”我推开她，转头擦去泪珠。

    她还是赖在屋里，语气焦急：“太子对您怎么了？”

    “出去！”

    发火赶走了舒兰，我撑在桌上大口喘气。我陡然想起忽略掉的一件事，三两步跨出门，高声喊着小兴子：“小陶子呢？他回来没有？”

    小兴子茫然看着我：“主子，他不是跟您出去的吗？”

    我心里一沉，失控地吼出声：“去找！去毓庆宫找他！”

    幡悟

    小陶子不是在毓庆宫找到的，是在一处祠堂的修缮工地里找到的。

    小陶子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他是被一堆木材压死的。

    暗红的血濡湿了一片地，小兴子当即就红了眼圈。工地的领事太监抖着身子跟我解释，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小陶子死了，他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死的。他是为了我而死的。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恨我呢？他的脸上，是不是布满怨愤呢？

    “主子！”小兴子尖叫着拖住我，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恍恍惚惚中，我走近了小陶子的尸身，想把他翻过来。

    翻过来，看看他的脸。

    “主子，您碰不得！这里让奴才来吧。”小兴子强忍着哽咽，使劲拉我离开。

    “为什么我碰不得？”我发狠地挣扎，“他还伺候我洗澡呢！为什么我碰不得！”

    “主子，主子您别这样，您别这样……”小兴子死死拽着我不放手，带着哭腔反复哀求。

    争执中，一只手抓住我另一个胳膊：“四哥！”

    我下意识地看他，茫然的眼睛费了一会工夫才认出是胤禩。

    “四哥，回去吧。”他肃着脸说，“不能在这里闹。”

    我呆住，不解地看着他。

    “闹到皇阿玛那去，只怕这里的奴才都要遭殃了。”

    我扫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领事太监，又久久凝望着小陶子俯卧着的尸体，那一摊血像是绛紫的大嘴，诉说着他的不甘和怨恨。

    “小兴子，把小陶子好好的……”我嗫嚅着嘴，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葬”这个字。胤禩低声吩咐下人几句，扶着我慢慢走远。

    舒兰看到我们，吓了一跳，跟胤禩一起把我扶到屋里。

    “八阿哥，这是怎么了？”她一边用热水给我擦着脸和手，一边问。

    “小陶子死了。”我木然回答道。

    舒兰抓手巾的手颤了颤，忧心忡忡地望了我一会，抬眼无声询问胤禩。

    “小陶子在祠堂工地那被木头堆……”

    我扭头吼道：“那是太……”

    “爷，喝口水。”舒兰把茶盅凑到我嘴边，堵住我下面的话。

    胤禩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四哥，小陶子是被木头压死的，是意外。”

    他脸上的肃然点醒了我。这里是皇宫，是权力斗争最激烈最隐晦的地方，是说每句话做每件事都要仔细考虑后果的地方。

    “意外，这是意外……”我闭上眼，喃喃重复。

    “四哥……”胤禩抓紧我的手，他修长的手虽然还稚嫩，却坚定地传递着安慰。

    这样的，才是大清的皇子，这样的，才能在这人踩人的时代叱诧风云。

    我自嘲地笑了笑，抽回了手：“让八弟看笑话了。我没事，舒兰，送送八弟。”

    胤禩一下白了脸，很快藏起表情。舒兰温婉地站起身，送他出去，没多久，她轻手轻脚回来，坐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爷，还不能跟我说说么？”

    说什么？我苦笑了下。说我不堪太子性骚扰反咬了他一口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说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害小陶子丢了性命？还是说，我根本不是胤禛，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会跑来的未来魂魄？

    “我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吧。”我扭头不去看她，不想让她发现此刻出现在我脸上的、不属于胤禛的软弱，“小兴子若是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舒兰顿了一会，温顺道：“是。”

    小兴子回来时已到半夜。他眼里还残留着红丝，脸却恢复了平静。

    “知道是谁干的吗？”我背对着他问，连自己都被语气里的森然吓了一跳。

    “回主子，查不到。出事时在祠堂干活的人都收工了，没人看见。”

    “那毓庆宫呢？那里的眼线怎么说？”

    小兴子迟疑了下，才回道：“毓庆宫新换了一批人，奴才还没能再找到一个眼线，请主子恕罪。”

    “太子换的？”

    “不，是皇上换的，皇上还把……”

    小兴子忽然不说了，我奇怪地追问：“皇阿玛还怎么了？”

    “皇上就换了人，把自己身边的奴才派了几个过去。”

    他说的合情合理，可是忽然轻快的语气却让我听出了破绽。我沉声喝道：“说实话！”

    噗通一声，小兴子跪了下去，颤着声音说：“皇上把知道这事的人都给，都给……”

    像是被冰锥扎进血管，我浑身冰凉，撑着桌子咬牙问：“那两个被指派去通风报信的也……”

    小兴子肯定的回答让我如堕黑暗，小陶子身下那摊血在我眼前蜿蜒扩散，织成血红大网缠绕住我。我踉跄一步跌坐在凳子上，小兴子慌得迭声叫唤。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厉声喊道，发泄着惶恐和自责。

    小兴子咚咚磕起头，一个劲呼“奴才该死”。我伸手扶住他，惨笑说：“该死的是我才对。”

    “主子！您可万万不能这么说哪！”小兴子惊声呼道。我疲倦挥了挥手：“下去吧。”

    安静重新降临，我凝望着双手，仿佛看见鲜血在掌心流淌。我惊惶地奔去水盆洗手，可是不管怎么搓怎么洗，血像是油漆，顽固地粘在手上。

    洗不掉，洗不掉！无论怎么后悔，都无法追回那些枉死的性命，而那些人的死，只是因为我的一句吩咐！水面晃荡，映着我扭曲的倒影，结起的眉头、悔恨的眼睛、少年的面容——胤禛的脸，这是胤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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