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沈重的黑暗彷佛要将我吞噬一般地覆盖着我，没错，我现在置身於狭小的黑暗深渊之中……

    至於我到底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真之中待了久，是一个小时、叁个小时、还是八个小时呢？

    我彷佛藉由触摸自己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一般，一面体会身上军服的触感，一面开始回想击落己方友机之后的事，但一切来龙去脉都很模糊，记忆彷佛被蒙上一层薄纱而无法看透似的，这让我开始怀疑这是否为一直被记忆覆盖再强制挖出那段记忆所产生的后遗症，而壁冰冷的触感更是加深了恐怖念头所带来的不安。

    大概是害怕自己的精神和大脑内的颞叶和海马回（注。1）一同崩坏的关系，我不断地对自己说道：“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首先，自己被零唤醒的那些记忆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而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虽然几乎都想不起来了，但那应该是我个人的问题，真的要说记忆的那个部分有异样的模糊感，大概也只有国中的时候，毕竟当时几乎彻底的封闭了自己的心灵，而最近会让我有记忆扑朔迷离的感觉，似乎只有再驾驶darkwolf——04的时候才会发生。

    一想到darkwolf——04，我的心情就如同套上枷锁一般沈重了起来。

    ※※※

    『你这杀人凶手』。

    ※※※

    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从那时开始便一直浮现在我心中……

    是以前有人对我喊过……

    还是我以前听谁对他人喊过呢……

    ※※※

    『你这杀人凶手』。

    ※※※

    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而忠实执行命令的存在，是为了藉由破坏和平与伦理来捍卫和平与伦理的矛盾。

    ※※※

    『你这杀人凶手』。

    ※※※

    我也知道自己是一名军人……

    虽然并非自愿成为军人，但我也从来不觉得杀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类每天都在残杀数以万计的生灵，这种充满罪恶的种族杀多少都是差不多的，反正我从来不相信自己这种人会受到天堂的欢迎。

    不过有时依然会有些困惑，自己是不是用军人的身份将杀人这件事正当化了呢？

    ※※※

    『你这杀人凶手』。

    ※※※

    我错了吗？

    这是战争，战争是不需要伦理的，就是因为维系族群利益的伦理已经失去作用了，所以才会有战争，在战场上讨论伦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就如同妄想在石器时代以收音机迷惑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注。2）一样，那里根本没有广播电台，不懂音乐的灵长类动物只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最后收音机终究难逃惨遭砸烂的命运，战场上的伦理也一样。

    ※※※

    『你这杀人凶手』。

    ※※※

    在战场上遭受友军攻击而死倒楣鬼，从古至今没有数千兆人也有数百兆人了吧……

    我被关进这间暗室也不是因为手刃友军才被关进来的，这种事情本来就和是非善恶没有关系，战争中的生死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当与对错可言。

    ※※※

    『你这杀人凶手』。

    ※※※

    在战场上不杀人就会被杀！

    那些天真愚蠢的想法和对话只有在漫画中才会出现，是用来欺骗那堆和平白痴和小鬼的思想！

    ※※※

    『你这杀人凶手』。

    ※※※

    我不是！

    真正的杀人凶手是那些引发战争的人！

    不是我！

    ※※※

    『你这杀人凶手』。

    ※※※

    我为了活下去而杀人有错吗？

    各种生物都会以别种生物为食物，甚至以同类为粮食而活下去，为什么我必须要感到罪恶？

    杀人的罪恶感我早就麻痹了，不管是敌军还是战友都一样！

    ※※※

    『你这杀人凶手』。

    ※※※

    吵死了！

    我杀了人又怎么样？！

    人类可说是世上最该被毁灭的物种不是吗？！

    ※※※

    『你这杀人凶手』。

    ※※※

    住口！！

    别用那种无聊的字眼来定义我！

    ※※※

    『你这杀人凶手』。

    ※※※

    吵死了！

    ※※※

    『你这杀人凶手』。

    ※※※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

    『你这杀人凶手』。

    ※※※

    住口！

    住口！

    住口！！

    “…早安……”

    住……咦？！

    这声音……

    我惊讶的喊道：“零！！”

    黑暗中那带着疑惑的声音问道：“住？”

    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的我只好向她提出申请：“抱歉……麻烦先给我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零她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所以她一定是透过用某种方式和我对话，但是能够阻隔电磁波的禁闭室内所有的通讯器材都无法使用啊？

    而且既然她有和我通讯的手段，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和我联系呢？

    不，在这之前有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她会主动前来和我对话呢？

    虽然我自己也能够体会到零和我之间肯定存在着一种很微妙的关系，虽然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但也很难喜欢这种暧昧而无法厘清的关系，毫无根据又无法判断情绪只会让我感到不安。

    如此反覆想了一会儿后，我开口问道：“虽然有堆积如山的疑问……但还是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和我对话的吧。”

    没错，只要确保通讯的方法，许多问题到时候在慢慢追究也不迟，反正我也不太擅长直接切入主题的会话。

    没想到零却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地回答道：“扩音设备和监视器……”

    我疑惑的问道：“禁闭室不是设有双层攻性防壁吗？你是怎么入侵的？”

    然而零却疑惑地问道：“入侵？”

    在视觉完全失去功能得黑暗中听到那毫不掩饰的疑问语气，使我的脑海中浮现零歪着头的影像，彷佛头上还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似的。

    於是我好奇的问道：“不是吗？那你是怎么……？”

    然而不知零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沈默在无尽的黑暗中蔓延了开来，无声的压力使我无法继续追问“我有什么发法可以主动和你联系吗？”、“为什么之前不找我，现在却忽然来找我？”之类的话题，但仔细一想，军部高层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我可是毫不知情，若是尚有特殊部队打算以妨碍机密任务及作战等理由将我处死，那我主动追究这些问题不是自寻死路吗？

    因此我改口问道：“那我们现在的对话安全吗？如果被发现……”

    零很快地说道：“撤换监视记录并消除侵入痕迹不过是电子在积体电路上的游戏……没有问题。”

    在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为了避免零采用一眼就能看出是在重复播放，抑或什么不堪入目的监视记录，我急忙补充道：“如果能用待会儿我练习剑道的基本动作来替换的话，我会很感谢的。”

    可惜扩音设备并没有给我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覆，因此我有点担心的问道：“零，我当然很高兴你救了我这么多次，也很高兴终於能和你好好谈一谈，不过这么做不会造成你的麻烦或困扰吧？”

    没想到零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说道：“因为困扰……所以才决定试着和你交换情报。”

    我以疑问句的语气复诵了困扰这两个字。

    轻柔细小的声音说道：“我在和你接触前一定会作梦……”

    听到这我不由地叫道：“啊！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是！”

    随即意识到自己打断对方说话的我急忙道歉道：“抱歉……那是令人厌恶的梦吗？”

    扩音设备彼端的则是零毫不介意地说道：“为了不影响能源反应，我的脑内不被允许任何的杂讯，因此在待机时都会以消除脑杂的形式进入深层睡眠……不可能会作梦、不被允许作梦的我，只有在和你接触之前会作梦……”

    在其他顾虑阻止双嘴之前，我已经轻声地询问道：“那是……怎么样的梦呢？”

    回荡在黑暗密室的莺声继续细语道：“我讨厌作梦……在梦中所有的探测、监控系统都失去效用武器管制、出力控制系统也都无法依照我的意识运作，什么都无法掌握……我讨厌那种不安。”

    我一面认真考虑是否要向零道歉，一面听零不带任何情感的声调说道：“虽然每次醒来之后就忘了梦的内容……但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彷佛他抱着我的感觉还残着似的……嗯，那种感觉…让我很安心。”

    好奇心很快地战胜了不随便探究少女梦境的想法，我随即带着复杂的心情问道：“他？”

    零彷佛自言自语一般地继续说道：“光学、温度、声波等探测都无法确切地掌握到他的『存在』……唯有幻肢（注。3）一般的触感残留着……”

    这种形式的交谈使我有种错觉，彷佛两人都只是在自言自语而非一问一答的对话，但我却一反常态地不怎么排斥这种对话，反而觉得这种不可捉摸的交谈也不错，不，应该说不进行多馀且无谓的确认而浪费宝贵的谈话时间，如果想要传达对方知道的事情不需要说得井井有条，对方只要稍加推敲便能心心相印地猜到大致的内容，如此一来就只需要随性所致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就可以了。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的错觉，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人怎么可能单平凭感觉就猜到对方所要告知的讯息。

    然而零好似要反驳我内心的疑惑一般，将反覆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想法以他细小的声音说道：「你的感觉虽然和他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没错，零给人的感觉的确和我梦中的那名少女十分雷同，充满了以太的深邃透明感，但是她和「她」有着决定性的差异，虽然我也无法描述那种概念性的差异，但我知道零和「她」是相似却相异的「存在」。

    即使我知道这么问并不怎么礼貌，但是为了说服自己将零当成人类非兵器来看待，我在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沈默之后问道：「零…你是合成人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些微的罪恶感开始与黑暗的空间混成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混合物，好在玲音一般清脆的低语及时地解除了这沈重的枷锁，但「我不清楚……」这四个字却也将我打入五里雾中。

    哪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合成人……咦？

    等等，刚刚零是说不清楚而非肯定的回答不知道，尽管这可能只是我咬文嚼字之下所产生的误解，但小心谨慎的用词遣字如果真的是这机密兵器的特点之一的话，那这是否代表零虽然是知道自己是否为合成人却不敢肯定，或是尚有其他的因素呢？

    因此我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你说『不清楚』…是代表并非完全不知道喽？」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一直不带任何情感的电子音彷佛参杂了淡淡地悲伤语调说道：「我被灌输的知识并没有办法完全的解释『我』到底是什么……」

    关於这点，身为人类的我也有同感，因为不管吸收了再多的知识、阅览再多书籍，大概也没有人能够完整的解释「人类」到底是什么吧？

    我一面脑在海中回想着数十种对人类的定义，一面聆听扩音设备另一端的少女继续说道：「我虽然拥有可以被归类为大脑的结构……但构成物质并蛋白质……」

    听到这里我不由地插嘴问道：「不过也不是ai（人工智能）吧？」

    零则是依旧以让人无法分便是在回答问题还是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嗯……或许该说是介於生物和无机物之间的半有机ai比较正确吧……」

    我的天啊

    虽然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但是现在却是十分明确的体会到自己简直就像落入数个世纪前的叁流科幻小说一般。

    虽然现在脑的有无的确就是人类与机械的主要区分，毕竟就算是目前最先进的ai，其复杂度大概也只和青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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