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再喘吁。
玄衣人泪如泉涌,道:“大介叔叔,当年您舍弃东瀛的基业,送我远渡重洋来到中原,潜入仇人门下,甘心为奴,一呆就是二十年。您待我有养育之恩,授艺之情,我纵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可是今日……今日……,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望着玄衣人脸上的泪水,老人的目光却显出怒色,他厉声叱道:“混帐,你知道自己脸上流的是什么?是泪!没用的东西,我是怎么教训你的,咱们天野家族的人宁肯痛苦地流血,也不能屈辱地流泪!你……你却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听着老人的训叱,玄衣人面带愧色,猛地抡圆手臂,左右开弓,自抽脸颊,一连抽了十几下,每抽一下便“嗨”地大吼一声,直抽得脸颊红肿起来。这时,他眼中的泪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且坚定的目光。
老人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道:“天野一脉刀法的取胜之道,全在于武士贯注在刀锋上那一股无往不利的杀气。若要练至刀法的最高境界,心中必须无情。在中原,我已是你唯一的亲人。所以,我要你亲手灭了这一份亲情。孩子,记住,你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中原不再有你的亲人,唯有仇人,你要用他们的鲜血,祭奠天野家族的钢刀。”
玄衣人脸色铁青,一字一字道:“是,孩儿记住了!”
老人点了点头,将目光又转向天野龙太郎的墓碑,缓缓道:“太郎君,天野大介不负你的重托。虽然你我终将化作土中枯骨,但咱们的孩子日后纵横天下,光耀天野家族威名,那时你我死且不朽矣。”说到这里,他仰天大笑,双手抓住插入腹中的钢刀刀柄,猛力往外一拔,刀刃出腹,鲜血喷出数尺,他身子往后一仰,气绝身亡。
玄衣人眼中没有泪水,手捧短刀,举过头顶,鲜血,自刀锋一滴滴地掉下,溅得他身上斑斑殷红。
月光照下,他目光森寒无比,道:“苍天为证,大地为凭,天野家族的鲜血,滴滴点点,都不是白流的。中原武林必以千倍万倍之血,来偿还这笔血债。苍天为证,天野家族复仇的日子,已从此刻开始!”
第一章 滴血牡丹色愈浓
古城洛阳,繁荣与兴旺为天下之最。
每年暮春时节,便是洛阳最繁荣、最热闹的日子,洛阳城中的富商巨甲、世家公子已经多不胜数,更有慕名而来的诗人骚客、名公王侯络绎不绝,在城中消闲游乐。
因为,洛阳城中的牡丹花开了。
洛阳牡丹,天下为冠。每逢花期,遍城一片花海,城中车马若狂,人涌如潮,争相出游赏花。富豪之家于花苑宴集宾客,文人学士也相聚花前酌酒赋诗,真是无处不飞花,无处不歌舞。
这一年,又到了牡丹盛开的时节。
清明寒食,天色微阴,斜斜挂下一抹雨丝,飘落在城中。
城南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路边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便是以牡丹花会闻名天下的倪府。
在倪府的后花园中,栽满了各色牡丹,此刻绽蕾初放,姹紫嫣红。尤是在细雨下,每一株花枝都遍体晶莹,在水烟迷茫中亭亭玉立,越发显得雍容雅贵。
假山之下,流泉之畔,有一座翠竹凉亭,宛若一叶绿舟,飘泊在花海之中,与满园牡丹相映成趣。
亭中设有木桌、藤椅,四周或坐、或站着十几个人,静静望着亭外的花卉,一动不动,怡然自醉。
其中,有一个皓首银须的老者,观花的神态最为专注。此人长身玉立,恂恂儒雅,正是倪府的府主倪八太爷。
此刻,他身心俱醉于这雨中的花景,越看越喜,越看越爱,不觉漫声吟道:“非烟非雾倚雕栏,珍重天香雨后看。愿以美人锦绣段,高张翠幕护春寒。”
随着倪八太爷的吟声,他身后一位中年文士轻轻叩掌,赞道:“好一句‘高张翠幕护春寒’,可见倪翁不仅痴花、爱花,而且知花、懂花,怜花。若非听了倪翁的吟声,焉知雨中观花,也别有一番情韵。”
倪八太爷颔首道:“晴日牡丹,固然璀璨可爱,雨中牡丹,也颇清妍可赏。古人有诗云:‘花时何处偏相忆,寥落衰红雨后看。’正是写雨后牡丹的可爱之处。”
中年文士合掌笑道:“妙哉。诗是佳句,花是绝品,人是雅翁。就为这一场沐花的春雨,也当浮一大白。”
倪八太爷捻须一笑,道:“不错,面对如此佳境,有诗无酒怎么能成?岂不让客人们笑话倪府没有雅量?”说罢,他将双掌一拍,向亭外叫道:“送上来。”
随着话声,从雨中款款出现十几个绝色丽人,手撑花伞,足踏木履,步音清脆,身姿婀娜,盈盈走入亭中。人人臂上挎着一个竹篮,篮中装的是一付酒具,轻轻放在每一位宾客身前。
酒,是陈年酿成的花雕,味醇香馥。杯,是碧玉雕琢的玉杯,玲珑无瑕。美酒美器,更有佳人艳若花仙,在竹亭中静静一站,这份旖旎,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倪八太爷斟满一杯酒,捧在胸前,走到亭檐下,高声道:“赏遍群芳之后,方知桃、李都是小家碧玉,唯牡丹才是花中之君主。故此这第一杯酒,应先敬花神才是。”说罢,手一扬,将杯中的酒水洒去,伴斜风细雨,落向亭外的牡丹。
众人一见,纷纷效仿,都将杯中美酒泼向花枝。一时,雨水与酒水纷飞,花香与酒香并浓。
亭中,人醉了。亭外,花也醉了。
这时,从园外匆匆走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人文士装束,一双凤目炯炯有神,不时闪过一丝精光,显得精明强干。后面那人则是一个魁梧大汉,模样武孔有力,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剽悍之气。
倪八太爷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这二人,不觉微微一怔。这文士人称“鹰眼”凤无双,是昆仑派东宗的高手,一路“凤爪手”使得出神入化,名头不在昆仑派东宗掌门青峰子之下。后面那大汉,姓铁名彪,绰号“虎贲”,是西凉铁家堡世子,以一身外家硬功驰名江湖。这二人昔年都曾威名震动天下,十余年前拜入倪府门下,成为府中总管,从此退出武林,再不过问江湖之事。
竹亭中众宾客均知倪八太爷隐居府中,日日观花赏月,不问世事。府中的大小事情,都由两位总管出面料理,十几年来素为倪八太爷所倚重。因此见他们二人联袂走入亭中,都起身拱手施礼。
凤无双微笑着抱拳回礼,他交友遍天下,亭中的宾客大半与他相识,相互寒喧起来,左右逢源,八面玲珑。铁彪却一声不响走到倪八太爷身侧,对身周的扰攘宛似不闻不见,只圆瞪双眼,目光锐利如刀,在众宾客脸上扫来扫去。
虽然铁彪一言不发,但他身上布满肃杀之气,登时将亭中清雅脱尘的气氛中冲淡了许多。倪八太爷微微一皱眉,将手中的玉杯倒扣在桌上,目光向凤无双望去。
凤无双也在这时抬起头,目光与倪八太爷相对,他笑容一敛,走到倪八太爷的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倪翁,你看看这个。”
倪八太爷接过一看,只见纸上用靛青绘着一只青色大蝙蝠,双翼大张,狰狞可怖,口边点着几滴红色血点,蝙蝠下写着“三月十七”四个殷红的血字。倪八太爷眉头又是一皱,低声道:“三月十七,三月十七,那不正是今日么?无双,这是怎么回事?”
凤无双神情凝重,道:“这是江湖七大杀手中‘千面青蝠’聂百翼发下的死贴,看下面的日期,他是要在今日对倪翁下毒手。”
倪八太爷却不以为然,将那张死贴缓缓撕碎,说道:“老夫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从未招惹过什么‘千面青蝠’?什么七大杀手?他们害我何来?”
凤无双道:“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七大杀手为钱索命,何曾在乎过公理天良?”
倪八太爷冷冷一哼,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这倪府虽非铜墙铁壁,可也不能说进来便进来。那个聂百翼,难道真生了一百对翅膀不成?”
凤无双道:“一百对翅膀是没有的。此人轻功虽然极为了得,但更可怕的却是他的易容之术,每一出手,总是杀人于无形。‘千面青蝠’的绰号,便是由此而来。”
倪八太爷若有所思,捻须道:“你的意思是……”
凤无双目中寒光闪闪,道:“聂百翼选中今日下手,自是要打这牡丹花会的主意。依属下看,以聂百翼的易容手段,要混入倪府并不是一件难事。”
倪八太爷微微一凛,道:“你是说聂百翼已经到了?”
凤无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一转,瞧向亭角站着的一位紫袍儒士。他嘴角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双手一拱,对那人道:“西门庄主,好兴致啊!”
那儒士正神情专注地品赏一株九蕊珍珠,浑然不沉凤无双走到身边,待听到问候声后,方猛地惊觉,忙转身拱手道:“呵,原来是凤总管,鄙人贪爱花草,未见凤总管过来,致有失仪,见谅,见谅。”
凤无双道:“哪里,哪里。今日倪翁请来的客人,俱是花道中的知己,倒是凤某只怕怠慢了各位呢。哈哈,哈哈哈……”他笑了几声,信步走到那株九蕊珍珠前,道:“西门庄主是花道中的雅士,这本牡丹既入方家法眼,想必是极好的了。”
儒士合掌一击,叹道:“着啊!虽满园奇花俱为珍品,我却独爱这一本。凤总管请看,这株九蕊珍珠又称得‘风摇九变’,一变就是一种神韵,九变各不相同。朝晖夕照下,它是一番景致;斜风细雨下,又是一番景致。妙哉,实是妙哉!端的是君士之花,灵秀纯贞,令人心驰神往!”
凤无双笑道:“难得西门庄主好兴致,凤某素闻您写得一手好字,早想请教一付墨宝悬于堂前,眼下既乘赏花之兴,还望西门庄主不吝赏赉。”
儒士将手一推,摇头道:“我那几手涂鸦,何足挂齿?没的贻笑大方。”
凤无双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说道:“西门庄主过谦了。凤某既为花会总管,这个薄面,您一定要赏的。”说罢,他双掌一拍,朗声说道:“来啊,文房四宝伺候。”
随着话音,早有四名丽色佳人袅娜上前,捧来笔、墨、纸、砚,一一放在凤无双身前的桌上。他将手一挥,微笑说道:“西门庄主,请吧。”
儒士见推却不得,只得勉强一笑,说道:“勉力而为,还望各位莫要见笑。”走到桌前,拿起一枝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了起来。顷刻间,一篇“牡丹赋”跃然纸上。他写完之后,松了口气,将笔轻轻放在笔架上,侧头对凤无双道:“献丑,献丑,凤总管可还中意么?”
凤无双一边欣赏书法,一边赞道:“好,果然是好字。西门庄主运笔擒得住、纵得出、遒得紧、拓得开,笔尖毫末锋芒指使,已深得逸、神、妙、能四字精髓。好,果然是名家手笔。”
儒士拱手谢道:“抬爱,抬爱。凤总管出言不俗,原来也深通此道三昧。”
凤无双摇头道:“凤某只是初窥门径,与西门庄主相比,嘿,不可同日而语。”他谦让了几句,又将目光移向桌上的字幅,端详几遍,又道:“我看这幅字笔力遒劲,以北魏碑为主,有险峻而具硬骨,章法布白得古意,高量雅致,深藏玄机。只是……这个……”说到这里,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淡淡一笑,住口不语。
儒士一听,肃然起敬,道:“凤总管居于倪府,鉴赏必精,便请告知这幅字的弱点败笔,在于何处?”
凤无双脸上笑容乍收,低声道:“这篇‘牡丹赋’文采绚丽,但观西门庄主所书,字字劲从中生,绝无圆浑蕴藉之意。这剑拔弩张之势,嘿,倒似心中存了一股杀气。”
儒士闻言,眼角微微一颤,嘴边的笑容却是依旧,道:“凤总管说哪里话来?牡丹便是牡丹,书法便是书法,哪有什么杀气?真是奇谈笑论。”
凤无双继续说道:“这没什么希奇。人在江湖,双手沾的血腥多了,身上自然染上一股杀气,一举一动便带了出来。”
儒士不解道:“凤总管说的话,可让人越发听不明白。”
凤无双道:“我的话是否明白,你我心知肚明。我只奉劝一句,洛阳倪府在江湖中洁身自好,一向不参与任何是非恩怨。不过,若有人敢欺上门,倪府也不惧天下任何人物。这一节希望阁下想清楚。”
儒士叹了口气,道:“倪府与江湖中的事,与我何干?我……我不过只写了一幅字,怎地引起凤总管这么多话?”
凤无双冷冷一哼,沉声道:“好,既然说到这幅字,我便再请阁下看一幅字。”说着,他身子一斜,出手如电,将右掌按在儒士背心的“灵台穴”上。他的“凤爪手”天下驰名,只要掌力一吐,劲摧内腑,对方纵有大罗神仙之能也难逃一死。
儒士却一脸茫然之态,似乎并不知自己的生死已悬于别人之手,只道:“凤总管,你……你这是做什么?”
凤无双向亭边的铁彪递了一个眼色,道:“铁总管,拿出来吧。”
铁彪应了一声,大步走上前,取出一个卷轴,放在桌上打了开。
四周赏花的众宾客初时并未注意这几人,但铁彪在亭中一走动,带起一片煞气,众人顿时心中一寒,不由都转过身,向铁彪打开的卷轴望去。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5_45101/66225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