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再唤店小二,道:“给我三间上房,要最好的!”
店小二诚惶诚恐道:“大爷,敝店客房不多,今晚早已满了。”偷望马文才,暗暗担心,不知这位出手阔、武功高、脾气差的大爷听见这句话,会有甚么反应。
果然,马文才怒道:“甚么,大爷没钱吗?叫掌柜来!”
听见“叫掌柜来”这句话,店小二如获大赦,赶忙跑到柜面,和掌柜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掌柜气急败坏的走过来,惶恐地间道:“大爷,有甚么吩咐?”
马文才道:“我要三间上房!”
掌柜偷瞧马文才一眼,心道:“这男子也算是好眉好貌,怎地做了黑道强人!”苦着脸道:“大爷,不如这样,小的和其他客人商量一下,叫他们腾一间上房出来……”
马文才大怒道:“甚么?难道要我们三人同住一间房!”
赵四公子笑道:“若马兄不介意,三人住一间房,我俩倒无相干。”一瞟如雾,只见她眼光满孕温柔,心中一荡,急忙收摄心神:“赵四啊赵四,你在想甚么歪主意,她只是个小女孩而已!”
马文才道:“你们不介意,我可介意!”从袋中拿出一大锭纹银,怕不有二两重:
“好,便给我两间上房!”食指扣着中指一弹,钢制的酒壶耳朵登时裂壶而出,夺声钉在对面大柱,酒壶却是好端端的平放桌面,纹丝不动。
以弹指之力,弹断钢制壶耳,内力已是惊人,还要酒壶不动,一股巧劲,更是妙到颠毫。
赵四公子笑一笑,心道:“以释迦弹指这等绝门武学,来吓唬一个小店掌柜,真是牛刀杀鸡,天下奇闻。人家说玉皇大帝气派暴发,不可一世,果然如此!”
马文才冷冷道:“我不管你用甚么方法逐走别人,总之,我们要两间最好的房!”
掌柜已经吓得心胆俱裂,神不守舍地颤声说道:“客房嘛,倒还有一间,只是不大乾净,您知嘛……”
赵四公子生怕马文才再纠缠下去,忙道:“让我来住,本公子足锺旭再世,捉鬼治邪最拿手。”
马文才道:“你不介意,你住。”他倒非怕鬼,而是他要住“最好”的房间,有鬼的房间,当然便不是“最好”的了。掌柜这才吁了口气,吩咐小二:“带两位大爷上房去。”赵四公子也吁了口气,他适才全神贯注,恐防马文才一言不合,便杀掌柜泄恨,随时预备出手阻止。
店小二提着灯,带领赵四公子和如雾穿过四合院,进入房间,只见窗明几净,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小二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立刻放下油灯,说道:“大爷,小的先出去了。”不待“大爷”回答,落荒而出房间。赵四公子笑道:“如雾,你先上炕,待我打点这里。”如雾凝望赵四公子一会,依言上炕,合上眼睛,和衣而卧。
赵四公子吹熄油灯,盘膝而生,闭目养神,眼观鼻、鼻观心,心境渐次一片空明。
-------------------------
收集整理
第四章 鬼店夜战
不觉三更时分,夜阑人静。如雾好梦正酣,赵四公子如老僧入定,一切俱寂。
一块人形黑影,徐徐从床底枭枭升起,摄入如雾背部。
赵四公子张开眼睛,心道:“原来是头摄青鬼。”
那摄青鬼乃最恶毒之魂魄,一旦进入人身,便能摄走魂魄,使人神智尽失,状若疯颅。
有时魂魄未能找回躯壳,使成无主孤魂,世世不得超生。
如雾倏地打个呵欠,坐起身来,伸个懒腰,娇笑道:“睡得好畅快啊!”食中二指从背后一拑,竟拑起进入她身体一半的摄青鬼,拿到面前。摄青鬼身体虚虚幻幻,也不知她凭二指之力,怎能拑住。
摄青鬼料不到竟会被如雾捉住,万分惊惶,乞求道:“小姐饶命!”
只见那摄青鬼大约二十来岁,荆钗布裙,作寻常农家少妇打扮,眉清目秀,颇有姿色,浑不似凶猛害人之摄青鬼。
赵四公子笑道:“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你可知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谁?”
如雾听到赵四公子说自己是“漂亮的小姑娘”,不禁一喜,晕生双颊。
摄青鬼惊惶地摇头,表示不知。
赵四公子道:“她便是大魔神王之女!”
摄青鬼一听,吓得破了胆子,哀求道:“小姐饶命!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如雾只是望向赵四公子,心想:“不管如何,我总是听你的话办事。”
赵四公子道:“你在此不知害了多少无辜,须饶你不得。”
摄青鬼忽地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道:“大人有所不知,奴家实有冤情,故在此摄人魂魄,望能引诱高人注意,为奴家申冤。”
赵四公子点头道:“你!说吧。”
摄青鬼依言相告。
她本名带金,是此地富农之女,由于颇具姿色,兼且读过几年诗书,眼角甚高,寻常农家小弟看不上眼,故此过了适婚年岁,仍未觅得夫婿。
而她在及笄之龄,父母俱亡,是故无人催婚,她既寻不到如意夫婿,宁愿独身。
一日,当她正在家阅读清照词,忽有一名少年侠士冲入闺房。他胸前衣衫尽染鲜血,显是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他冲入房内,只说得三个字:“小姐救……”支持不住,扑地晕倒。
带金见他面目英俊,奄奄一息,怜惜之心顿起,遂悉心救治。
少年姓莫,是山西某武林世家之传人,那日遇上仇家,一场激战,为仇家重伤,辗转逃来此小农村,凑巧为常金所救,也是冤孽。
农村之中,带金何曾见过如此少年英侠?救治期间,便已芳心默许。终于,在一风雨交加之夜,带金把身和心都交了给他。
少年伤愈之后,便要找仇家报仇,答允带金,以三月为期,重回农村与她再会。
三月过后,少年果履诺言,回来探望带金。春风再度,少年方才告知,他已结婚约,即将回家完婚。
带金一哭二闹,少年好言相劝,带金坚决不肯妥协,反告知他已怀孕三月,少年无奈,遂答允先带她回家,再作打算。
讵料到此荒野客栈,少年竟尔下手杀害,把地分尸后,残骸便埋在此房地下。
带金惨死后,冤魂不散,留在客栈,害人泄愤,并希望得遇高人,为她报仇申冤。
赵四公子听罢故事,叹道:“又是一段紫玉钗。”
如雾道:“你指的,可是李益始乱终弃霍小玉的故事?”
赵四公子道:“想不到你倒读了不少人类之书。”
如雾道:“父王说,欲灭人类,必先熟悉人类。”
赵四公子沉吟一会,对带金说道:“你害人无数,我可饶不得你。但我保证,为你报仇,你往生极乐吧。”
他劈空掌遥轰地面,砂石四飞,震出一个深逾十尺的大坑,一块块骷髅骸骨,从坑中弹跳而出。
如雾扬手掷出带金之魂魄,四分五裂的骷髅骸骨立时再度整合,成为一副完整骸骨,魂魄嵌入骨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四公子大喝一声:“魂魄归位!”
他手持法印,念梵文千手千眼无碍大悲心陀罗尼。
此段梵文大悲咒,超渡无主冤魂,实有无上妙方,赵四公子三年前从蒙古友人洪合台处学得。如今其咒依然,洪合台却已埋骨蒙古。此刻念之,不禁戚然。
赵四公子伸手一捏茶壶,几滴冷茶从壶口射出,飞溅骷髅,聊作圣水,再大喝“六字真言”:“唵嘛琍吧咩吽!”
一咒既罢,带金魂飞魄散。骷髅骨重又跌回大坑,砂石泥土纷纷从空中落回,盖着骷髅骨头。地面除有少许隆起外,一如先前无异。回看如雾,却已泪流满面。
赵四公子心想:“他是魔王之女,竟如此多愁善感,真是咄咄怪事。”太息道:“齐大非偶,自古皆然。那少年始乱终弃,固是可恨。然而带金迷恋轻薄少年,贪图富贵,却是痴心妄想,终难免祸。有道是:“章台金楼,怎觑玉镜?””
如雾轻轻道:“然而,那个少女不痴心妄想呢?”
赵四公子叹了口气:“但她以孩子作计相胁,自招其死,殊为愚蠢。”
如雾奇道:“甚么?她怀孕是假的吗?”
赵四公子道:“你难道瞧不出他的身形体态,婀娜一如常人?怀孕三月,不应如此。人鬼虽殊途,这点倒是一般无二。”
如雾娇嗔道:“对于女人,你倒是博士。”
赵四公子笑道:“不敢当。”
春夜无声,一院无话待鸡鸣。赵四公子从怀里拿出火摺子,又再燃起油灯。
灯火摇曳,映照如雾娇嫩的雅脸,几分风尘、几分忧郁,一阵心疼,直涌赵四公子心头。
过了良久,如雾才又轻声说道:“在人类天地,门当户对,真的如此重要?”
赵四公子颌首道:“正如带金所言,那少年既有名门淑女待他而嫁,自不会娶个农家少女。”如雾道:“可是,他们早已有肌肤之亲啊……”随即想到,这是个想也不能想的问题,脸上一阵飞红,再也说不下去。
赵四公子道:“美色当前,岂会不受?春风过后,男人才会回复理智。”
如雾叱道:“无耻!”
赵四公子但笑不答。
如雾忽地想起一事,低下头,低声说道:“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赵四公子大笑道:“赵四风流朱五狂,我赵四风流,尚在朱五狂猖之上,小女孩居然有此一问,真是可笑!”
如雾低着头,默然无话。夜残奇静,一灯如豆,传来一阵阵抽抽噎噎的低低啜泣声。
赵四公子硬起心肠,并不说话,心想:“此时让她死心,省却以后麻烦。”扬声说道:
“马公子,进来吧。”
马文才推门而入,说道:“赵四公子耳力过人,在下好生佩服。”
赵四公子道:“马公子夤夜到访,有何贵干?”
马文才一手提大酒坛,笑嘻嘻的道:“睡不着,找你喝酒。”一掌拍开泥封,酒香薰鼻,其色晶莹润泽。
赵四公子一嗅,道:“这是十年陈的西凤酒。”
他虽不嗜酒,然而素以博闻强记为荣。赵家窖藏甚丰,况且多年来走遍天下,于酒之一道,识见亦颇不凡。
马文才翘起大拇指道:“好眼力!”骨骨骨以坛作杯,喝了一大口:“先饮为敬!”
赵四公子接过酒坛,喝了一口,只觉其味清洌醇馥,赞道:“东湖柳,柳林酒,确是甘泉佳酿。”
这西风酒,确是关中名酿,以凤翔柳林镇万纯净井水所酿,蒸后存入“酒海”储存,少则三年,多则二三十年不等。所谓酒海,乃系柳条编制的大酒篓子,内壁涂以猪血、石灰,并用纸张复糊,以存酒味,是酿制西凤酒的独门秘方。
他们喝的,虽非西凤极品,但窖存已达十年以上,味道已是一流。
马文才含笑道:“花开美酒喝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
赵四公子大口喝酒,哈哈豪笑。
昔年苏东坡任凤翔知府,曾饮此酒,誉为人间妙品,并赋诗东湖之上。那首诗,便是马文才刚才吟的两句。
赵四公子用衣袖抹一抹嘴,问道:“深夜之中,此酒从何得来?”
马文才笑道:“偷来的!”
赵四公子一笑道:“偷来的酒最好喝。”呼噜呼噜,再喝一大口。豪饮滋味,尤甚于小酌。
马文才道:“适才小弟酒瘾大发,遂偷到酒窖,见到此坛酒封最旧,便顺手牵羊,留下五两银子。”
赵四公子笑道:“五两银子一坛酒,那掌柜可是走了运,不枉今早被你一顿臭骂。”
马文才瞪他一眼:“甚么臭骂?”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人相视,由浅笑而大笑,先前隔膜介蒂尽消。
赵四公子以茶杯代酒杯,浅浅斟了一杯给如雾,好让她也一份凑兴。
酒过三巡,赵四公子笑道:“乾饮无味,有酒无肴,殊为可惜。”
马文才从怀中揣出个小瓦罐,潜运内力,无数细小圆石从罐中飞出,满天花雨,直射赵四公子全身三十六处大穴。
赵四公子双手一收,漫天石头霎时间消失得无影综,再一放,赫然满铺在桌上。手法之快之巧,犹如杂耍。
那些小圆石,一颗一颗铺在桌面,全都是胡桃。
赵四公子笑道:“胡桃佐酒,妙极妙极。”拿起一颗,拇食二指轻轻一拑,桃壳应声碎裂,放入口中,香脆无比。问道:“此等上品胡桃,又是从何处得来?”
马文才笑道:“还不是从──”
赵四公子接口道:“──时迁那里得来的?”
二人又再相视大笑,只觉得此良朋,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二人喝一口酒,唱一曲歌,吃一颗胡桃核,畅论天下大势、谈文论武,好不畅快。
赵四分于固是博学风流,马文才年纪虽轻,但识高见广,胸襟大是不凡,二人言谈投契,如沐春风。
酒酣耳熟,赵四公子试探问道:“马兄,敢问尊师是否新娶了一位妃子?”
马文才尽一碗酒,说道:“在下只有一位师母,玉皇后。”
赵四公子心知事有蹊跷,缓缓说道:“实不相瞒,玉皇妃原是在下旧识,在下意欲知她为何会嫁给尊师。”
马文才冷笑道:“她还不是贪图师父权势武功,为她那个甚么巴颜族复国!我呸,这妖女!”
赵四公子恍然大悟,心中暗叹:“明慧,这又何苦呢?”徐徐说道:“马七侠,且听在下一言。”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5_45012/66161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