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便是虫二先生,心下甚喜,想自己此行到底是没白来。那刘易容却还是少年心性,早跑到狄青跟前,问道:“小青兄弟,我给你的那个黄金面具,可还带在身上吗?”狄青冲他嘻嘻一笑,伸手从革囊里掏出那面具往脸上一套,冲着刘易容吐了一下舌头。刘易容大喜,拉着他的手道:“你送我的那两粒珠子,我也是随身带着呢!”凉亭边上,虫二先生听张广陵等人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完,皱起了眉头,问:“澡雪姑娘没什么事吧?”张广陵一呆,道:“这个……师父他也没有说。”虫二双眉一扬,道:“那你们先在这里候着,我这便进去看看!”李天工道:“柴大官人,这绿竹阵已经改变了,您老小心些个!”虫二嘿嘿笑道:“他黄月山这点玩意对付别人行,可是拦不住我!”身形一晃,便窜入竹林里不见。众人见了,都咋舌不已。
虫二也是个玩奇门遁甲的积年,黄月山这点道行自然难不住他。他三转两转便出了绿竹阵,进到逍遥谷里,果然,远远地就看见那些房舍都被毁坏掉了,他也不多耽搁,冲到湖边,跳上李天工昨晚才做成的那条小船上,也不划桨,双脚向前一点,船便向前窜去。不多时,虫二便驶到了“佛手涧”,眼见绿水喷涌,紫气弥漫,显然下边也排有阵势,略一打量,便知道布的是“水盘的六仪三奇”阵法。当下掐指一算,夏至上是元阴九局,属于逆遁(即甲子戊起于九宫,甲戍已八宫,甲申庚七宫,甲午辛六宫,甲辰壬五宫,甲寅癸四宫,丁奇三宫,丙奇二宫,乙奇一宫),便弃了船,脚踏着水面露出的石头,按照逆遁的步法向前纵去。他从“佛手涧”冲出来之后,见里边原来另有一个小湖泊,秀丽如画,心道这逍遥子倒是真会享福!瞧见偏右角扎有一座竹楼,便知道那就是所谓的“静庐”了。几步赶了过去,却见围着竹楼四周布了很多石条,竟是一个极为繁琐的“奇门止归大法”,较之拦在谷外和“佛手涧”的那两个阵法不可同日而语。虫二围着石阵走了一圈,不由得地点头,心想这黄月山确实有些门道。这“奇门止归大法”共分五层,环环相扣,阵里套阵,变化万千,奇幻无比,当是奇门遁甲学中的最高境界。虫二当下也不敢大意,运气吐纳,走起了罡步,用第一步法“疾如水火”,闯过了黄月山布下的“地盘的六仪三奇”;接着,走第二步法“鼓舞风雷”,闯过了“布直符的九神阵”;又走第三步法“变泽成山”,闯过了“飞宫法布八门”;再走“翻天覆地”,闯过了“直符九星阵法”。最后一关,却是用“傩舞”的步法穿过了黄月山所布下的“天盘的六仪三奇”阵。
饶得他功力深厚,精通遁甲之学,闯过这石阵之后,也是累得微微气喘。慢慢地走近竹楼,人还未到门口,就听得里边有喘息声,当下放重了脚步,满以为逍遥子听见便会出声相问,谁知并无反应。竹楼的门紧掩着,他从缝隙里向里边张望了一眼,就见逍遥子紧闭着双眼,坐在一张竹床上面,上身赤裸,胸口插满了银针,下身只穿了条犊鼻裤,而黄月山则坐他的身后,用双掌贴着后心给他运功疗伤,两人的头顶上都冒着腾腾的热气。虫二再把视线转向另一边,又看见林澡雪盘膝坐在另一张竹榻上,也微眯着双眼,但脸色红润,并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他的心这才稍梢放定。虫二知道,现在正是黄月山给逍遥子发功疗伤的紧要关头,受不得半点惊吓,也就不敢惊动了他,悄悄地离开了竹楼。待转到北角时,竟看到了一处坟墓,上面的墓碑上写的死者的名字赫然便是逍遥子,不禁哑声失笑,这黄月山竟是连金蝉脱壳的计谋也使出来了。
他在外边等了会儿,听到里边有响动,才转过身去。黄月山正蹒跚着步子推开竹门,看到虫二就站在下边,猛地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是没发出半点声来。虫二笑了,道:“看来你还真的是有口难言了!”推他进了竹楼里,上前查看了一下逍遥子的伤势,心中一凛,想:什么毒竟然这么霸道?又走到林澡雪的面前,试了下她的脉搏,倒是一切正常。黄月山此时已经在桌子上铺好了纸张,挥毫写下了一行字来:我点了她的睡穴。虫二点了点头,两人一个问,一个用笔答,很快就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虫二听到后来,脸色已变得铁青,说:“那我就留下来住上几日,先除掉那个辛阳春再说!”黄月山在纸上写道:“不可,我已经发过誓,不能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的!”虫二冷笑:“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这人也真是迂腐,怪不得会被辛阳春逼成这副模样!”黄月山急了,字迹很是潦乱:“家师尚还健在的消息,万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辛阳春作乱是本派自己的事,我必定要医治好家师,再去清理门户,尚望前辈成全!”虫二长吁了一口气,叹道:“你是逍遥宫的大弟子,既然做了决定,我这个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唉,还是让我先来给逍遥子发会儿功吧,好歹先保住他这条命再说!”
慧真和点苍六仙、狄青在谷外的凉亭里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虫二先生携着林澡雪飞身从绿竹阵里纵出来。众人赶忙都站起身,那林澡雪还在昏睡中,给石箐露和狄青迎上去搀扶住了。张广陵等人热切地问:“柴大官人,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变故?”虫二却并不急着说话,看着东边的松林冷笑了一下,突然挥袖一卷,几片竹叶破风而去,射向树荫里,只听得两声惨叫声,两个穿葛布麻衫的汉子从树枝跌下来,手脚动弹了几下,便断了气。张广陵等赶过去看时,见每人的咽喉上都中了一片竹叶,又看到他们衣服上的“蛇缠剑”标志,便知道是星宿门的弟子。虫二先生这才道:“黄月山让我转告你们,你们的祖师爷逍遥子已经故世!”众人听到这个噩耗,都呆在了当场,张广陵颤声问:“祖师爷他……他是怎么仙去的?”虫二先生叹息一声,道:“有些事还用着我说吗?”眼睛一瞥那两个星宿门的弟子,慧真心中一亮,想果然是辛阳春做的好事!点苍六仙终于明白了真相,放声大哭起来,一片哀号。虫二道:“都给我节哀顺变吧!你们师父黄月山之所以赶尔等出门,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你们也自当体谅他的处境,好自为之;此地今后改名为聋哑谷,他更名叫聋哑老人,这也都是忍辱负重之举。你们日后在江湖上行走,也莫要再称是他的门下,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日后境况有所改观,再叫黄月山重新收录你们入门却也不迟。”
点苍六仙听他这一说,方才明白,黄月山之所以赶他们出门,是为了保全他们各自的性命,以待他日再有所图举,当下又是一片唏嘘之声。虫二对点苍六仙说完了这番话后,又转身面向慧真,问道:“你是少林寺来的僧家?”慧真合十道:“贫僧慧真,见过柴大官人。”虫二道:“黄月山告诉我,你带来了我大徒弟萧燕山的消息?”慧真道:“正是,只是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他因为雁门关黑石谷一事牵连甚多,不想把事情张扬得太大,所以想私下跟虫二商谈一二。虫二看了慧真一眼,道:“那也好,咱们就往那边走走吧!”转身朝着松林走去。慧真则在后边跟随。那松林古木参天,虬根盘错,甚是幽静。走了会儿,虫二停下脚步,道:“此地应该没人,僧家有什么事旦说不妨。”慧真从怀中掏出那方银牌来,递与虫二,道:“大官人且先来看此物。”虫二接过来,目光一盛,问:“这‘无边牌’我只发出过两枚,另一枚已经收回,这枚当是我那大徒弟萧燕山的信物,却如何落到了你的手里?”慧真合十道:“说来惭愧,这件事委实是阴交阳错,追溯其根源来,只怕也跟这方银牌有些牵连。”当下把发生在雁门关黑石谷中的那场厮杀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着重提起了鬼影子赵无迹,他如何装死在先,如何盗牌在后;接下去又把自己在太原快刀郎君叶飞府邸的遭遇说了,那四人迷倒自己也是为了夺取这块银牌。虫二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地沉下去。说到最后,慧真又把话题引到了慕容世家上面,当虫二听到“慕容斌”这个名字时,眉头一挑,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抽动了几下。慧真说完这其中的因果后,垂泪道:“贫僧误信了奸人的妄言,终是铸成大错,不但害了许多身家性命,还牵连甚广,每当思想起来,都如芒刺在背,悔恨不已。尤其是对那萧燕山夫妇,更是有愧于心,这是贫僧所犯下的恶业,也是应受的恶报,弟子为恶缘所缠,即便是面壁五年,也未能化解,故而来拜偈大官人指点迷津,容小僧忏悔过失,以消胸中块垒。”虫二听了他这番话,久久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手里的那块银牌。有风刮过,松涛轰鸣,在山谷中回荡不停。
终于,他长叹一声,合上眼皮,随即又睁开来,道:“有句话,僧家想必也听说过,我便再转送与你吧!”慧真合十道:“小僧愿聆听教诲。”虫二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他把那块银牌拿在手里掂了掂,道:“适才听你说,燕山他的骨血就被安置在嵩山?”慧真道:“是,小僧将他暂交给一对姓乔的人家收养,如今也七岁大了,他的乳名叫锋儿!”“萧峰!好,好一个命大的孩子!”虫二先生慨叹着,把手里的银牌又递给了慧真,道:“这个牌子,还是交由你转给锋儿吧!他既然是远山的骨血,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日后自会有所照应。”慧真双手接过,说声是。虫二道:“僧家可能还对这‘无边’牌有些疑问,且听我慢慢与你说来。它原是家师当年传下来的一件信物,有宿缘的人持有它,则可以去睡仙洞碰一碰机缘。只是近百年来,很少有人能蒙受它的恩泽,即便是萧燕山,这个已经跟随我多年的弟子入洞后,也是无功而返。我这一门隶属于道家学派,在武学上面虽然也有些建树,只是从来也没想过要开宗立派。所谓的收徒云云,也不过是看上个有宿缘的、有慧根的,便招进门来,说起来,从家师到狄青,也仅有四个人而已。而这‘无边’牌从家师手里传下来后,距今为止,也只有我拿着它去睡仙洞后,机缘巧合,得了些宝贝。狄青如今年纪尚少,还要再等等看!至于萧锋嘛,现在更不好说,毕竟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虫二先生说到这儿,看着慧真道:“关于我的家世,僧家身在佛门,想来并不知晓。我姓柴,如今移居于河北沧州。”慧真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道:“大官人莫非就是大周柴世宗的嫡派子孙,太祖武德皇帝敕赐誓书铁卷的……?”
虫二道:“不错,我正是那柴明皇。”慧真便要下拜,虫二赶忙搀了,道:“落魄王孙,还有什么浮夸处?”慧真道:“世宗皇帝有陈桥禅让之德,叫天下人好生敬仰……”虫二苦笑一下,手一摆,道:“过往云烟耳,莫要再提。我如今早已是一片闲心,被白云留住,渴饮溪头之水,饱吟松下之风,永嘲风月之清,笑傲烟霞之表。如此而已。”慧真道:“阿弥陀佛,小僧如今才知道,那位萧燕山萧施主原来学的是道家武功。”虫二点点头,道:“不错,提起我师父来,那也是道家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看着远处的山岚,道:“我的父王也素来喜好这些黄白之术,每每有求仙访道之心。有一回,听臣子们说起陈抟这个人善睡,能一觉就是一百多天,不动,不饮,不食,又跟吕洞宾、麻衣道者为友,颇有些精深玄妙的道术,便有意招他入宫来。那时我才满五岁,不懂得什么内丹修炼、奇门遁甲,却对那陈抟先生的传奇经历很感兴趣,父王曾经跟我说起过他的一些奇事,说是有一个渔翁捕鱼收网时得到一个庞然大物,皮为紫色,形状如球。他带回家后放在锅里正想煮食,突然间屋内雷电大作,那个皮囊竟然裂开,蹦出个小男孩来,他就是我的师父陈抟。”关于这位扶摇子先生的奇闻,慧真从前也常听人说起,只是传得过于玄乎,终究是半信半疑。但听说是虫二先生的师父,自然就更留意听了。虫二继续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形,他的个子不高,满面红光,总是笑嘻嘻的。父王传他进来后,就让他睡在宫里边,他当即便进了《对御歌》一首,唱的很有意思——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铺地。震雷掣电鬼神惊,臣当时正鼾睡。闲思张良,闷想范蠡,说甚孟德,休言刘备,三四君子,只是争些闲气。怎如臣,向青山顶上,白云堆里,展开眉头,解放肚皮,且一觉睡!管甚玉兔东升,红轮西坠!“我听得他唱得有趣,便咯咯笑了起来。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朝我点了下头,也不知怎么的,我那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我听到父王拍掌道:‘哈,好一个潇洒尘外的睡仙!’但师父他并不没等父王说完话,就倒头大睡起来。“我跑到他跟前,见他侧身而卧,呼吸平稳,没有一点声息,面色红润,还隐隐有玉色的浮光在闪动。从那天起,我就每天去看他,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是一动不动,而面色不改,甚至六脉俱无,闭气凝息,父王也是惊叹不已。“那时候,我真的把他当成了神仙,等他醒了后,父王便要求他传授道术,师父说:‘陛下你身为四海之主,只当以政事为重,那能留意这些黄白之术?’却转身看着我,说:‘我倒是觉得王子殿下有慧根,只是不知陛下是不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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