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琴师,必然不同凡响.进戏班子,哪怕是飘灯阁这样的,也远远好过卖身为妓.玉流苏几有超生之感.为着这个,怎么也不好意思装作忘记了曹媚娘的襄助.
再说,玉流苏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这一个月里她马不停蹄的跑了不少地方.何况有些听琴的老主顾那里,还要去应酬,比如说有上好杏仁茶奉客的李老御史府上.
这天晚上,玉流苏从李府回来,时候尚早.她洗了脸把自己关在屋里,慢慢盘算.
只要能够拿到罪证,李老御史愿拼将一把老骨头,在朝堂上扳倒他.玉流苏说了她的打算,既然雇杀手不成,只有自己冒险深入虎穴了.老御史皱了眉,说我这里尚有积蓄,不妨请青龙帮三位长老出山,再试一回.玉流苏断然拒绝.她是不忍,不忍让青龙帮再受重创是一着;更不忍的是,老御史府中的清寒与当初苏家不相上下,为了行刺,这些年已经零零碎碎帮了她不少,所谓尚有积蓄,指的怕是他的棺材钱了.
李老御史摇摇头,又说苏小姐,你又有什么机会能够接近成令海.玉流苏道,凭我的琴.
李老御史叹道,凭你的琴只怕近不了他的.从前飘灯阁的戏班子有机会到他府里去唱戏,你也只能在后台拉拉胡琴,近身不得.何况现在你们不唱戏了.成令海又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不可能单独请一个琴师上府里去弹什么高山流水,什么金缕曲.他没有再往下说,不忍心.
那个老车夫却毫不顾忌的开口了,成令海老太监,却是色中饿鬼一个.苏小姐若舍得牺牲色相,机会到是有的.
老车夫名叫孙尹,不是常人.实为李老御史几十年的心腹手下,据说武功谋略佼佼不凡.
李老御史有些痛心疾首.其实他和死去的苏靖梅并无多少交情.同朝为官多年,人品彼此仰慕,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苏靖梅冒死弹劾大太监成令海的时候,李泽坚没有站出来.人都有懦弱的一面,他想他已经老了,早不复年轻人的耿耿气概.苏靖梅血染菜市口之后半年,李泽坚心里是悲愤,却也是懊恼.李泽坚就辞了官.不愿意忍受是非颠倒的世界,躲起来总是可以的.每当他想起苏靖梅的惨死,直到这个弹琴的女子找上门来,他被她复仇的决心所震撼,宁愿倾尽余生心力,也要襄助.
他想,有女如此,苏靖梅泉下亦可无憾.难道他竟要劝她失身于那个禽兽不如的老贼?
"不可,绝不可."老御史摆着手.
玉流苏便告辞了,心里渐渐拿定了主意.
李老御史一发的不安:"苏小姐,你定要答应我,再有动作之前,一定要告知老夫."
回来的路上,照例是孙尹送她.路过快活坊赌局的时候,玉流苏请孙尹停了一回,犹豫着望里面瞧了瞧.张化冰似乎不在.玉流苏暗暗苦笑.都说过了再不敢麻烦他,还有什么好看的.
孙尹底着头,忽然低声道:"玉师傅,你雇佣青龙的人,已经失手三次,难道你没有想过,有人在出卖你?"
玉流苏道:"青龙那一边,应该是很可靠的.其余……我实在想不出是谁."
"真的么?"孙尹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在暗中一闪.
玉流苏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一直带到了飘灯阁她自己的房间里.玉流苏一边自己拨着灯芯儿,一边揣摩着孙尹的意思.此人说得不错.再要下手之前,必定要找出消息泄露的源头.可是,究竟是哪里呢?
"玉师傅啊——这么晚了还不睡?吃点宵夜罢."曹媚娘蹬着门槛儿,手里托了一碟儿桂花糕.
玉流苏笑着接了:"妈妈这样费心."
"尝尝!"
玉流苏两根指头拈起一片桂花糕,抿了一下,绵软清甜.
"不错是吧?"曹媚娘问.
"不错,倒象是含了一口鲜桂花似的.不是宜和斋做的吧?"玉流苏道.
曹媚娘抿嘴儿笑道:"这可是宫里的东西."
玉流苏一滞,桂花糕忽然变成了一张棉纸,涩涩的糊在嘴里.
"是我们的爷成公公,特意赏给你的."
来得这么快.
"我今儿跑了一趟北极阁的成府,见着了成公公.说起咱们戏班子的事情,他老人家也风闻你的名声,说有这样出色的琴师,戏班子倒不开张,怪是可惜,不如明天重新唱起来罢.成公公夸你端庄老成,特特赏了点心.流苏,过几日是他老人家的寿辰,去成府里磕头谢恩吧."
"不去."很本能的,玉流苏反驳道.
"不去?"曹媚娘的脸顿时撂了下来.
玉流苏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的事到临头,却无论如何不能够.她不再说话,尖尖的指甲掐到了手心的肉里面.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曹媚娘甩门出去.
桂花糕被风吹了一夜,干成了硬硬的纸片儿.
曹媚娘在楼下摔门跺脚,指桑骂槐.
玉流苏只作未听见.她坐在妆台前,慢慢勾着长眉.她的眉生得不好,淡而且细,却高高的挑到两个太阳下面.螺子钿用完了,玉流苏拉开抽屉,看看还有没有剩的.抽屉有点深,一只不用的粉盒跌了出来,里面竟然有一张字条.玉流苏一惊.
字是用画眉的螺子钿写的,歪歪斜斜,文理不通,可是玉流苏看懂了.
"小蕙,小蕙……"
她紧紧捏着那张纸,长指甲.写字的人已成了荒郊野外乱葬岗子里的腐骨,她甚至不曾去为她收过尸首.小蕙原来已经从王骞那里知道,她是什么人.这是王骞和谭小蕙临终前,给她的最后警告.如此重要的警告,她却发现得太迟.
她再细细读一遍那些字句,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小蕙那一晚的歌声宛然还在耳边,玉流苏有些头晕,走到窗边,让清晨的冷风吹着发烫的额头.
怎么会是这样.
喑哑琴悄无声息.据说程朱大侠在其中留有机关,可以用来防身.这么多年,她也没找到机关在哪里,也不想找了,未必真有.总不至于把琴拆了看看,她舍不得.
想起了小蕙死的那一晚,听见张化冰的《金缕曲》,还一字一句的记着:
"此生颇自许.阅世间,古菊危兰,寥寥可数.也是零落栖迟苦,每想一番酣饮,恸月色华颜皆素.夜半揭痂谁共语,有前生今世真痛楚.莽年华,惊风雨……"
不知道后面半阙是什么,玉流苏缓缓的思想着.有前生今世真痛楚……莽年华,惊风雨,惊风雨……都是这样,有始无终.
还是南城那个肮脏破落的旮旯.中午的回春堂,依然没有什么生意.房檐的影子刚刚落到门槛儿上,一只轮椅悄无声息,滑到油黑的柜台前.伙计照例拎出一捆包好的药材,放在残废人的膝上.轮椅又慢慢的滑出门去.
忽然斜剌里横过来一个宝蓝衫子的人影,一只玉白的手死死扣在他的肩上.残废人眯着眼抬起头,在强烈的日光里,他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
玉流苏终于来到了风尘三侠所隐居的那间破旧祠堂.马水清把各种各样的药倒入了黝黑的吊子,添上一根柴.一忽儿,狭小幽暗的屋子里就充斥了一种奇异的药香.
"平常药,天天吃,也是不小的花销."
"是你的药?"
马水清轻轻的哼了一声:"腿都断了,吃药难道还能再长上?"
玉流苏低了头,接过他手里的筷子,在吊子里搅了搅.
马水清缓缓道:"是凌波师妹."
玉流苏怔了怔.顺着马水清混浊的眼光,她看见一道逼仄的楼梯上面,阁楼黑洞洞的,一盏昏灯似明似灭.玉流苏于是道:"我一直很想来看望程凌波姑娘,一直很想."犹豫了一回,接着道:"早就听说是程朱的千金程女侠,不仅武功超群,性情温良,而且,而且人也生得十分美丽……"
"你不用见她了!"马水清打断了她的话,"她如今连一个畜生都不如!"
筷子掉到了地上.
玉流苏慌忙拾起来.
"那一年劫法场救苏靖梅的时候,她为保护老二,受了重伤,落在官兵手里.等我们把她抢回来,她已经变成了傻子.这些药是让她吃了睡觉的,不然她就会发疯,发起疯来,她就会死."
玉流苏无言.
"这些年,我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到回春堂拿药回来煎了,给她灌下,让她睡着活下去,就这样无知无觉的活下去,直到我也死了的那一天."
玉流苏忽道:"马水清,你是不是恨我们苏家?"
马水清点了点头.
玉流苏怆然:"我知道.当初不是为了救我父亲.你不会残废,程凌波不会沉疴,还有张化冰……你们三个,风尘三侠,是铁骨铮铮的侠客义士.——可是,不正是因为你们侠义,才会救我的父亲,才会不容许成令海这样的奸贼在这世上横行无忌……"
"哈!"马水清大笑,"说得好!"
玉流苏涨红了脸,颇为激动:"这些年,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马水清瞧着琴师的脸,默然片刻,旋即又冷笑起来:"当初劫法场营救苏御史,是老二一力主张的.其实我并不是很赞成,和成令海这样的老奸巨猾去硬碰硬,胜算太小了.可是,既然是老二提出来的,凌波师妹当然极力支持.他两个年轻气盛,说总要有人出来碰这个硬石头."
玉流苏默默道:"总要有人出来碰这硬石头.可是如今呢?"
马水清瞥了她一眼,继续道:"而且老二说,苏御史于他,有知遇之恩,他本来就无以为报."
玉流苏的脸白了白.
马水清缓缓道:"无以为报——这一点,苏小姐你可能知道.我和老二都是我们的师父——也就是凌波师妹的父亲一手带大的.我比他们两个大了六七岁.凌波和老二,从小一起玩耍,一起学武功,长大以后又同时出师,一起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师父临去的时候交待我,要好好照顾他们两个小的.那意思虽然没有明说,难道我还不明白?凌波,是在春天出生的,那时我们在天目山,粉色的樱花开满了山谷.等到凌波长大,满山的樱花也比不过她的可爱……"
"不要说了!"玉流苏厉声叫道,"谁要他报什么知遇之恩!张化冰——他也配么!他——他——他只管去报成令海的知遇之恩好了!"
这一下,轮到马水清脸色煞白了.
玉流苏冷冷道:"接连杀死'青龙'的三名好手,不留一个活口出来.连王骞,王骞也不曾敌得过.这等功夫,天下有几人呢!风尘三侠,好厉害啊!"她退后一步,死死盯着马水清的脸,"我要去告诉青龙的人,如果他们知道张化冰竟然做了大太监成令海的秘密保镖,他们可决不会放过他.哪怕他张化冰再厉害,善恶到头,终有个了局.侠义道的人,哪怕死到最后一个,也要除掉,除掉这等叛逆!"
马水清叹道:"苏小姐,你就这样恨老二?"
玉流苏咬紧了嘴唇.她恨.自从看见谭小蕙留下的字条,她的心每天被滔天的恨意所噬咬着.王骞虽败,终于挑掉了成令海身边那个神秘保镖的面纱.他冒死逃到飘灯阁,还是为了告诉苏小姐,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究竟是谁.可怜他和小蕙死的惨.玉流苏自己,竟还一直在期待这毒蛇有朝一日,会重拾故剑帮助自己复仇,这么多年,统统看错了,统统想错了.她怎能不恨.
"你真的恨他?"马水清道.
吊子中赤褐色的液体在翻滚着,仿佛千万条小蛇在拼命的纠结蠕动.
"你不要恨他."马水清道,"你要恨就恨我好了.是我硬逼着老二这样做的.你父亲死后,凌波师妹落到了他们手里,受尽折磨.我当时双腿已断,疯了似的要老二救凌波出来.成令海的条件是老二从此要为他效力,老二不肯.我就在一旁骂他,说凌波是你的未婚妻,你都不管她,何以有颜面去见地下的师父.老二这样还是不肯,说以身事贼,更是师父和凌波都不能答应的.最后我拔出剑来,以死相逼,为救凌波,我情愿在你张化冰面前自刎.原来你爱她,还不及我!他听了这话,这才终于点了头.苏小姐,你不要责怪他.老二也是很苦的.自从进了成府,他的心就已经死去了.他成日喝酒赌博,赢了钱就拿回来给凌波抓药.他一直留在成令海不能脱身,因为凌波被他们暗中下了药,解药在回春堂,你大概知道,那里也是成令海手下的地方.就算他杀过青龙堂那些杀手,李竹花啊,桑旧亭啊,夏溟啊,王骞啊,他可从来没有出卖过你.成令海至今不知道,苏御史还有你这么一个义女留在人间,也不知道那些杀手是你派来的.早年间他还提过,要设法把你从夺翠楼赎出来,我便骂他三心二意.当然后来你成了名,又不同了……"
玉流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扔下了筷子,夺门而出.
马水清俯身去摸筷子,犹自喃喃道:"那时候老二不肯屈就于成令海,还说也许凌波自己情愿去死,也不愿意我们大家像这样,苟且偷生.我骂他没有人性……"
他顿住了,分明看见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人影子,不知何时出现.
"那个女人是谁?"门口的人问.
马水清听出来,是回春堂那个切药的伙计.
"你们说了些什么?"那人语调冷冷的.
马水清叹了一口气,把筷子往地上一掷.
那枝细细的竹筷忽然反弹起来,直戳入门口那人的眉心.那人猝不及防,一声不响的倒在了地上.
马水清忽然清醒过来,慌忙过去试探.回春堂的伙计断了气了.
他茫然的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阁楼,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在苟且偷生.老二说的,也许是对的."
玉流苏喝得大醉.玉楼春这样僻静的馆子,不会有人知道矜持的女琴师躲在这里,除了一斤黄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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